天亮之前,姜戈被帳篷外面的腳步聲吵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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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了個身,乾草在身下沙沙響。尤里克不在帳篷內,獸皮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邊。
帳篷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角,冷風灌進來,樹影婆娑。
「姜戈。」是赫拉的聲音,「女王讓我來叫你,她要走了。」
姜戈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。昨晚的火塘只剩一層灰白色的餘燼,帳篷里冷得很快,他呼出的氣都是白的。
他把獸皮掀開,穿上靴子,彎腰鑽出帳篷。
外面的天剛蒙蒙亮,艾希的隊伍已經在營地北門集結了,阿瓦羅薩的獵人站成兩排,正在檢查弓弦和箭囊。
艾希站在北門旁邊,冰弓掛在腰上,金髮紮成了一條辮子甩在背後。她面前站著烏迪爾,兩個人在說話。
姜戈走過去的時候,艾希正說到一半:「……邊界的事就按昨晚談的辦,獵場分界我會派人來劃線,凍林的事我會跟部族長老說,請給我一些時間。」
烏迪爾點了點頭,「不急,你先把部族穩住,南邊的事我聽說了,冰霜守衛那邊如果有什麼動靜,你讓人給我捎個信兒。」
艾希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,也沒拒絕。她轉過頭,看到姜戈走過來。
「你來了。」
「嗯,要走了?」
「馬上。」艾希說,「你的事,昨晚我已經跟烏迪爾說過了。他同意尤里克留在凜冬之爪養傷,等他恢復好了你們再走。」
姜戈看著她,晨光里艾希的臉比平時更清楚,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底下有一層朦朧的青灰色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姜戈說。
「保重!」
她說完轉身上馬,烏迪爾站在旁邊,朝隊伍揮了一下手。阿瓦羅薩的獵人開始挪動,雪地上響起一片嘎吱聲。
「女王!」
赫拉的聲音從隊伍後面傳過來。
艾希停住了,「什麼事?」
赫拉走到她面前,望了望正在目送他們的烏迪爾,「石窟的事,我們來的時候托爾發現的那個。我當時沒多想,可是昨晚我一直在復盤。我想,那些骨頭,不是阿瓦羅薩人的。」
艾希有些疑慮。
「我昨晚把最近幾年戰死和失蹤的人在心裡過了一遍。」赫拉說,「南線獵隊失蹤的幾個人,屍體後來都找著了,葬在東邊的石堆下面;北線巡邊掉進冰縫的兩個,屍體也收回來了;西邊凍林里被熊拍死的,也就地掩埋了。」
「阿瓦羅薩這幾年報失蹤但沒有找到屍體的,只有一個人。是一個孤身的老人,三年前在凍林里走丟了。那個老人的腿骨沒有斷過,他從來沒受過腿傷。」
晨風從北邊灌過來,艾希攏了攏衣襟。
「石窟在那個位置,離凜冬之爪的巡邊線不到半天腳程。」赫拉說,「如果那些白骨不是阿瓦羅薩的人——」
「那就有可能是凜冬之爪的人。」艾希接上了她的話。
兩個人對望了一眼。
烏迪爾站在不遠處,看他們遲遲未開拔。他大喊,「如果改變注意了,凜冬之爪永遠歡迎你們,哈哈哈!」
艾希下馬,臉上有一些遲疑:「有一件事,我想需要告知你們。」
「什麼事?」烏迪爾的臉上仍然帶著昨夜留下的宿醉感。
「那天我們來的時候,在邊境線附近發現了一個石窟……裡面有屍骨,至少四具,被人用刀砍死後扔進去的。」
烏迪爾的表情瞬間僵硬,他幾乎粗魯地握住了艾希的雙肩,「告訴我,在哪裡!」
艾希有些不好意思,她紅著臉,大局為重的道理她很清楚。
「冰溝南口往西,矮坡南側,入口被雪蓋了大半。」艾希說,「本來我打算回去再查,是赫拉剛才提醒了我。那些白骨應該不是阿瓦羅薩的人。石窟離你的巡邊線太近了,如果那些是凜冬之爪的人,我想,你應該清楚這一切。」
烏迪爾站在原地,嘴唇抿成一條線,咬緊了牙關。
姜戈站在旁邊,看到烏迪爾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東西。
「帶我去。」烏迪爾說,「就現在。」
艾希看了他一眼,然後偏頭對赫拉說:「隊伍在原地待命。」
大約走了半個時辰,矮坡的輪廓出現在雪線盡頭。赫拉帶著他們繞過冰脊,找到了那個石窟的入口。
洞口半人高,被雪蓋了大半,如果不是刻意去找,從外面根本看不出這裡有一個洞。
烏迪爾站在洞口,彎腰往裡看了一眼。裡面很暗,什麼都看不見。
「拿火把來。」他說。
一個親衛跑回去,過了一會兒拎著兩根火把回來。烏迪爾接過一根,用火石點著,彎腰鑽了進去。
姜戈站在洞口,看著裡面跳動的火光。
石窟裡面比外面暖一些,但空氣很悶,混著一股陳年的霉味。
烏迪爾手裡的火把把洞壁照得清楚,石壁上結著薄冰,冰層下面能看到一些很淺的刻痕,不知道是天然還是人為。
石窟往裡走了幾步,空間變大了,能站直身。
角落裡堆著那幾具屍骨。
赫拉說得對,至少四具,骨頭散亂地堆在一起,有些還連在一起,有些已經分不清屬於誰了。
烏迪爾蹲下來,把火把遞給旁邊的親衛。他伸出手,撥開最上面那層浮塵,骨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。
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「抬出去。」
四個親衛彎著腰進來,兩個人抬一具骨架,分了兩趟把那些屍骨全部抬到了洞外。
他們把屍骨並排擺在雪地上,晨光落在白骨上面,骨頭上的積塵被風吹掉了一些,露出底下乾裂的紋理。
烏迪爾蹲在第一具屍骨旁邊,低頭看。
這具骨架的肋骨斷了兩根,斷口很齊,是刀刃砍的。頸椎骨上有一道很深的切口,角度從左往右斜。
烏迪爾伸手摸了一下頸椎骨的斷面,指腹在骨面上來回摩挲了兩遍。
他站起來,走到第二具旁邊。第二具的脊椎骨上有一道從胸椎一直延伸到腰椎的裂隙,黑色的,像是乾涸的血。第三具的骨頭比前兩具小一圈,骨架還沒有完全長開,肩胛骨和鎖骨的連接處有一條很細的縫,是少年骨骼生長的痕跡。
第四具的骨架散得最厲害,骨頭和骨頭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屬於哪裡。烏迪爾蹲下來,一根一根地撥開,他把肋骨撥到一邊,把脊椎骨撥到另一邊,把盆骨撥到最後面。
手指最後停在一根腿骨上面,那根腿骨的中間位置有一道裂紋。
裂紋從骨面斜著往下,大概兩寸長,最深的地方裂到了骨髓腔的邊緣。兩側有很明顯的骨質增生,新長出來的骨頭比原來的粗了一圈,把裂縫包在了中間。
烏迪爾的手指按在那道裂紋上,持續了很長時間。
姜戈站在幾步外,看到烏迪爾的表情變了。那種變化很細微,從嘴角開始,然後是眼角,最後是整個面部肌肉都繃緊了。
「烏迪爾大人?」一個親衛開口了。
烏迪爾沒有回應。他把那根腿骨從骨堆里抽出來,舉到眼前。火光從側面照過來,把裂紋的輪廓照得很清楚。
他沿著那道裂紋從頭摸到尾,手顫抖著。
「三年前。」烏迪爾開口了,聲音幾近哽咽著,「埃里克三年前摔斷過腿。」
姜戈站在後面,聽到這個名字,心跳了一下。
「那年冬天雪大,獵隊出獵的時候遇到了冰原狼。」烏迪爾說,「埃里克跑得慢,被狼撲倒了。他後來跟我說,他摔下去的時候左腿磕在一塊石頭上,磕斷了。我背他回來的,走了半天。回來之後巫醫給他接了骨,養了兩個月才下地。」
「巫醫當時說,這條腿以後陰天下雪都會疼。」烏迪爾的聲音越來越低,他從口袋裡慢慢拿出了那個骨片,「這個骨片是他家鄉的徽記,他說等他老了要把它傳給他的孩子,可惜再也沒機會了。」
烏迪爾把腿骨放在雪地上,和其他幾根骨頭並排擺好。然後他站起來,面對著艾希。
艾希站在石窟洞口,冰弓掛在腰上,風吹著她的辮子,她看著烏迪爾,沒有說話。
「這四個人的骨頭,我帶回去。不管他們是誰,我都要查清楚。」
艾希點了點頭,「你查,如果需要阿瓦羅薩幫忙,儘管讓人帶話過來。」
烏迪爾點了點頭,然後對著四個親衛說:「把骨頭收好,一具一具分清楚,不要弄混。」
四個親衛開始收拾。烏迪爾站在雪地里,低頭看著那根腿骨被抬起來,放進獸皮里裹好。
姜戈站在旁邊,看著烏迪爾的側臉。他想起來凜冬之爪第一個晚上,烏迪爾坐在冰窟里,穿著他那件又小又舊的獸皮,膝蓋頂著下巴。
那時候烏迪爾的眼睛裡有火,但現在火已經燒完了,剩下的全是冰冷的涼意。
四個親衛把骨頭一具一具裹好,用獸皮包了三層,捆得嚴嚴實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