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希站在石窟洞口,寒風把她的辮子吹得晃來晃去。她的冰弓掛在腰上,寒氣在晨光里凝成一層白霜。
「烏迪爾。」她開口了,「三年前,阿瓦羅薩西線獵隊在凍林北緣遇到過一隊人。那些人穿著灰白獸皮,腰上掛著骨片,和你手裡那塊一樣,三道豎線。獵隊隊長當時沒在意,以為是哪個小部族逃難的。現在想起來,他們身上帶著武器和乾糧,隊形很整,逃難的人不會那樣走。」
烏迪爾看著她,手指在骨片上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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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們往哪邊走了?」
「獵隊隊長說,那些人從凍林東邊來,往西走,後來再沒有人見過他們。」
烏迪爾把骨片收回懷裡,親衛已經把包裹搬到了雪橇上,雪橇停在矮坡下面,兩匹馴鹿在旁邊刨著雪。
「從凍林東邊來的。」烏迪爾重複了一遍,「埃里克的部族可能就在那裡。他被趕出來的時候還是個孩子,瘦得跟柴火棍一樣。」
艾希站在石窟洞口,風從矮坡上灌下來,她的目光落在烏迪爾身上。光頭壯漢蹲在雪地里,他的肩膀微微塌著,整個人比平時矮了一截。
艾希沒有出聲。
她的思緒飄了出去,飄到很遠的地方。她又一次想起了嵐莎,想起十五歲的那一年。
那天父親把她叫到議事廳里,指著地圖上的阿瓦羅薩營地,說「從今天起,這裡歸你管」。
她當時什麼都不會,連獵隊的排班都看不懂,是嵐莎手把手教會了她。
嵐莎教她認地形、排班次、分獵物,教她怎麼跟長老們周旋,怎麼跟其他的部族談判……
嵐莎死的那天,她把自己關在議事廳里,一整個晚上沒有出來。
她以為憑藉尤里克的經驗,能夠很快查處案子的兇手,可事到如今,尤里克也離開了阿瓦羅撒。
赫拉站在她身後,一直沒出聲。她看著艾希的背影,知道女王在想事情。
赫拉跟了艾希很多年,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,什麼時候不該說,但現在天光已經不早了,如果再不走,天黑之前就趕不回阿瓦羅薩。
赫拉等了一會兒,終於開口:「女王,天不早了,再晚的話,天黑之前到不了營地。」
艾希閉了一下眼睛,然後睜開。她轉過身,面對赫拉,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。她點了點頭,然後往烏迪爾的方向走。
他還蹲在雪地里。
「烏迪爾,我們要走了,這件事如果你們查出來了什麼,需要我配合的話,請及時派人告知我。」
烏迪點了點頭,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漬。
「艾希女王。」烏迪爾說,「謝了。」
艾希轉過身,往北門的方向走。赫拉跟在她後面,隊伍已經開始動了,阿瓦羅薩的獵人站在雪地里,等著女王上馬。
姜戈一路跟著,他預備親眼目送艾希離去。就在艾希準備翻身上馬的時候,姜戈叫住了她。
「艾希。」
姜戈整個人往前走了一步,然後做了個動作。他張開雙臂,兩隻手搭在了艾希的肩上,然後往裡一收,把她整個人攬了過來。
艾希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她完全沒有料到這個。她的右手下意識地往腰間的冰弓摸去,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。她站在那裡,被姜戈抱著,兩隻手垂在身側,整個人繃得很緊。
姜戈抱了她兩秒,然後鬆開了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他說。
艾希退後半步,看著姜戈。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耳朵尖顯然已經紅了。她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,然後翻身上馬。
艾希把韁繩一拉,馬轉過身,往北門外面走。赫拉跟在後面,阿瓦羅薩的獵人跟著赫拉,隊伍一排一排地走出了凜冬之爪的營地。
姜戈站在北門旁邊,看著隊伍消失在雪線盡頭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剛才抱住艾希的那一瞬間,他發現了一件事——冰弓女王的身體,並不像他想像中那麼冰冷。
她的肩膀是熱的,後背也是熱的,整個人被獸皮襖裹著,暖烘烘的,和普通人沒有區別。
他本以為會抱到一塊冰的。
「走了嗎?」
姜戈轉過頭。尤里克站在幾步外,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。
「走了。」姜戈說。
那天晚上,凜冬之爪的營地里辦了一場儀式。
烏迪爾讓人在營地架了三堆火,圍成一個三角。三角的中間擺著那四具獸皮包裹,包裹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,石板下面墊著乾草。烏迪爾站在石板前面,手裡攥著埃里克的骨片。
沒有人說話,凜冬之爪的所有人跟跟著烏迪爾一樣低著頭,如同在默哀一般。
大約半刻鐘後,他彎下腰,鞠了一躬。
姜戈站在人群後面,看著這一幕。尤里克站在他旁邊,腰間的刀在火光里泛著冷光。
烏迪爾直起身來,從旁邊的親衛手裡接過一根火把。他把火把湊到石板旁邊,點燃了下面的乾草。
火苗躥起來,順著乾草往上爬,舔到了獸皮包裹的邊緣。獸皮被火烤得捲起來,發出滋滋的聲響,煙從包裹的縫隙里冒出來,被風拉成一條條灰色的線。
火越燒越旺,整個營地中間的空地都被照亮了。
第二天早上,姜戈醒過來的時候,帳篷外面很安靜。
他鑽出帳篷,營地里的火堆已經熄了。石板還在,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骨灰,被晨風吹散了一些。
姜戈往營地後面走,經過庫房的時候,看到烏迪爾坐在雪地上。他的面前攤著幾卷獸皮,是從庫房裡翻出來的巡邊記錄。
姜戈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「你一晚上沒睡?」
烏迪爾沒有抬頭,「睡了一會兒。」
姜戈看了一眼地上的獸皮卷。那些獸皮卷攤開著,上面的炭條字跡被晨光照得很清楚。
姜戈掃了兩眼,看到幾卷上面都有「無異常」三個字,背面有潦草的備註。
「查到了嗎?」
烏迪爾沉默了一會兒,「查到了。三年前臘月,瑟莊妮的親衛隊一共出動過四次。四次記錄都寫『無異常』。」
他把手裡的骨片收進懷裡,站起來。他的腿有些僵,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旁邊的木箱。
「他們終於可以回家了。」烏迪爾說。
姜戈看著他。
「昨晚那場火,是給他們送行的。」烏迪爾說。
姜戈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沾的雪。他沒有接話,只是站在烏迪爾旁邊,看著營地里升起的炊煙。
過了一會兒,烏迪爾開口了。
「極光日快到了。」他說,「就這幾天。你等過了極光日再走。」
姜戈看著他,「尤里克的傷還沒好利索,只能再麻煩你們幾日。」
「巫醫說好得差不多了。」烏迪爾說,「你也不想看極光?」
姜戈想起烏迪爾在宴席上說的話。綠的、紫的、藍的……從地平線鋪到天頂,整個弗雷爾卓德只有北鏡能看到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。這些日子,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想過這個問題了。
從墜機那天起,他一直在走,從凍原到阿瓦羅薩,從阿瓦羅薩跑到凜冬之爪,從一個危機到另一個危機。
他來不及想自己從哪裡來,要到哪裡去。他好像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生活——凍原上的冷,帳篷里的火塘,馴鹿肉和烈酒……
偶爾還是會記起一些東西,可那些事好像已經很遠了,遠到像是上輩子的事。
可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去了呢?
他站在庫房門口,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。尤里克從帳篷里走出來,腰間的刀掛得端端正正,看到姜戈,朝他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等極光日過了再走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