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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朝令夕改是不可能的

  宴席還在繼續。

  火堆里的柴添了一輪又一輪,肉架上的馴鹿已經換到了第三頭,凜冬之爪的人把最好的酒搬了出來,骨桶在人群里傳來傳去,接過去的人仰頭灌一口,再遞給旁邊的人。

  阿瓦羅薩的獵人原本還端著,喝了兩輪之後也放開了,跟凜冬之爪的人勾肩搭背地蹲在火堆旁邊,拿刀尖扎著肉往嘴裡送。

  姜戈坐在火堆邊上,手裡的湯碗早就放下了,換成了一個骨杯。

  他沒喝幾口,時不時抿一下,酒很烈,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,燒得他整個人暖烘烘的。

  尤里克坐在他旁邊,腰上掛著那把刀,刀柄朝外,皮革上的舊紋路在火光里泛著暗沉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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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手裡也有一碗酒,但他喝得更少,大部分時間只是端著碗看著火堆,偶爾看向那些阿瓦羅撒人。

  他此刻的表情,完全不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人生轉折的人。

  「你還好嗎?」姜戈問。

  「還好。」

  「你剛才跪了很久。」

  「只是腿有點僵而已。」

  姜戈沒有繼續追問。他看得出來尤里克需要時間,這個人不擅長把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倒出來。

  烏迪爾從火堆對面站起來,手裡拎著一個剛開的骨桶,大步走過來。

  他在姜戈旁邊蹲下來,把骨桶往地上一放,拍了一下姜戈的肩膀,「喝。」

  「我在喝啊。」

  「你那叫喝?別像個娘們兒一樣。」烏迪爾把他手裡的骨杯拿過來,倒滿,遞迴去,「弗雷爾卓德人喝酒從不養魚。」

  姜戈接過杯子,看了一眼裡面滿滿當當的酒液,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
  酒從喉嚨一路燒下去,燒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。烏迪爾哈哈大笑,拍著他的背,力氣大得差點把他拍進火堆里。

  「這才對嘛。」

  烏迪爾笑完之後,目光在營地上下掃視了一圈。

  火堆旁邊兩族的人混在一起,摔跤的摔跤,喝酒的喝酒,有人在比誰射箭射得遠,有人在用刀尖在石板上刻什麼東西。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回來,看著姜戈和艾希。

  艾希坐在火堆的另一側,冰弓放置在一旁,姜戈看不出他在想什麼。赫拉坐在她旁邊,正在吃一塊烤肉。

  「艾希女王。」烏迪爾幾乎帶著醉意說道,「仗打完了,和談結束了,尤里克的事也了了,我看你們再留幾天。」

  艾希看著他,沒有直接拒絕,只是感覺到了盛情難卻。

  「極光日快到了。」烏迪爾說,「就這幾天,北邊的天會亮一整夜,綠的、紫的、藍的,從地平線鋪到天頂。整個弗雷爾卓德只有我們北鏡能看到那種景象,你們在阿瓦羅薩看不到。我想這樣的盛大場面,你們不應該錯過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營地里的人,「這是凜冬之爪獨特的風景,幾年甚至十幾年才能遇上一次。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聽到了這話,跟著喊了起來。

  一個老獵人把手裡的骨杯舉起來,喊了一聲「極光日」,旁邊的人跟著喊,一個接一個,喊聲在營地里此起彼伏。

  姜戈看著那些人的臉,每一個都在笑。

  他想起來之前烏迪爾說過的話——「死了太多人了」。這些人打了一輩子的仗,死了一輩子的兄弟,現在有人告訴他們,不用再打了,可以坐下來喝酒,可以看極光。

  他們當然要喊,當然要跳。

  艾希從營地的邊緣站起身,烏迪爾已經喝紅了臉。

  「你的心意我領了,但我明天一早就要走。」

  烏迪爾皺了一下眉頭,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我出來太久了。」艾希說,「泰達米爾先回去傳話了,他那個腦子,我不太放心。部族裡幾百號人,獵隊的排班、南線的巡防、獵場的分配,他一個人扛不了。如果出了亂子,我在北邊看極光,南邊的人可能連明天的肉都分不勻。」

  烏迪爾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極光日難得一遇。」他說,「你走了,這輩子可能就錯過了。」

  艾希怔怔地看著火堆,火光映在她的臉上,把她的輪廓照得清晰無比。

  姜戈忽然想起艾希說過的話。她十五歲接管部族,姐姐死的時候她二十一。

  她扛了七年,跟瑟莊妮打了七年。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阿瓦羅薩這麼久,也從來沒有見過極光。

  她在想什麼?姜戈不知道,看不穿。

  「下次。」艾希終於開口了,「下次有機會,我再來。」

  烏迪爾沒再執意勸阻,他端起骨桶,給自己倒了一杯,舉起來,「那我就祝福阿瓦羅薩的女王,下次來的時候,不用帶兵,不用談判,只是來看極光。」

  艾希看了他一眼,端起了自己的碗,兩個人隔著火堆碰了一下。

  宴席散的時候,已經很晚了。火堆里的柴燒得只剩下一層暗紅色的餘燼,人群三三兩兩地散了,各自往帳篷走去。

  尤里克跟在姜戈後面,雪被踩實的時候,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。

  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,尤里克忽然停住,「姜戈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今晚……能不能睡一個帳篷?」

  姜戈愣了一下,他看著尤里克,想起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。

  那時候他剛到阿瓦羅薩的營地,尤里克把他領到帳篷里,指了指左邊那塊木板,說「你睡那邊,我去外面值守」。姜戈說「一起睡吧」,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問題,紅著臉解釋了半天。

  現在尤里克站在他面前,主動說「能不能睡一個帳篷」。

  姜戈笑了一下,「行啊,我再去拿張獸皮來。」

  「我去拿。」尤里克說,轉身往自己帳篷走。

  姜戈先鑽進了帳篷,火塘里還有餘燼,他用炭條撥了兩下,添了幾根細柴,火苗慢慢升起來,把帳篷里照得暖融融的。

  尤里克很快就回來了。他抱著一張獸皮,還有兩塊干肉。他把獸皮鋪在姜戈旁邊,坐下來,把干肉遞了一塊給姜戈。

  「謝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隔著火塘坐著,火苗在中間跳著。帳篷外面有風聲,還有遠處傳來的低語。

  「你明天和艾希一起走嗎?」尤里克問。

  「我想他們應該不需要我了,我已經在弗雷爾卓德待了太長的時間,是時候去其他地方看看。」

  「真的要去諾克薩斯麼?」

  「是的,等你徹底把傷養好了,我們就一起往南走。還有一些事情,也許我應該告訴你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情?」

  「艾希和烏迪爾的那個射箭遊戲,所有人都覺得他贏了,他自己也這麼說,但你有沒有想過,艾希為什麼會輸?」

  尤里克有些疑惑,他的腦子轉不過來。

  「她是阿瓦羅薩的女王,她的冰弓能在一百步外射中一頭奔跑的馴鹿。」姜戈說,「她怎麼可能射不中一個二十步外的骨桶?」

  尤里克握著干肉的手卻停住了。

  「我仔細看了她射的那三支箭。」姜戈說,「第一支箭,偏左,第二支箭,偏右,第三支箭,偏上。三支箭把那個骨桶圍在中間,距離一模一樣。你覺得一個射不準的人,能射出那種偏差嗎?」

  尤里克放下手裡的干肉。

  「她是故意的。」姜戈說,「她故意射偏,因為她知道烏迪爾要提什麼條件,或者是她和烏迪爾商量好的,她把自己放在輸家的位置上,讓烏迪爾來當那個施恩的人。」

  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她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尤里克問。

  「因為你是阿瓦羅薩的人。」姜戈說,「你是被她流放的人。如果她自己開口解除流放令,部族裡那些老獵人會怎麼想?『女王朝令夕改』,『女王為了一個殺人犯壞了規矩』,但她輸了遊戲,履行賭約,那就沒人能說什麼。」

  尤里克坐在那裡,很久沒有說話。火塘里的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眉弓上那道舊疤照得很清楚。

  「她為什麼……」尤里克開口,話說了一半又停住了。

  「為什麼替你做這些?」姜戈接上了,「你會有想明白的那一天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