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迪爾說的話,言猶在耳。姜戈寄希望這次的和談能夠有所收穫。
他壓根沒想到,自己原本一個從事電子競技工作的人,會如此地厭惡戰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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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那些「漂白外衣論」「電競毀滅輪」就是純純扯淡。
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,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。
這些至理箴言真應該刻在某些人的腦門上,時刻警醒著他們不要大放厥詞、口出狂言!最好得像宋代的金印般穩固。
話說回來,凜冬之爪的營地比艾希想像中大。
帳篷一排排扎在冰崖下面,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。
中間的空地上立著幾根石柱,石柱上刻著一些別人看不懂的紋路。
火把插在石縫裡,煙從帳篷頂端的縫隙里冒出去,被風吹成條條黑線。
整個營地看起來比阿瓦羅薩小一些,但更緊湊,像一個堡壘。
他們走進營地的時候,兩邊的人都停下來了。
姜戈注意到那些目光——從帳篷門口探出來的,從石柱後面繞過來的,從磨刀石旁抬起來的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這支隊伍。
烏迪爾走在最前面,光頭被日光照的鋥亮。
這支混合著阿瓦羅薩的隊伍走得很整齊。
這很稀奇你知道嗎?
像是兩個本來要打架的人忽然決定一起走,誰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在下一秒把刀拔出來。
沒有人說話,姜戈能聽到那些帳篷之間的竊竊私語。
有人在好奇,有人在說「烏迪爾大人瘋了」,還有人說了什麼他沒聽清,語氣像是在罵娘。
烏迪爾沒有停。他穿過營地中間的空地,徑直走向最裡面那頂大帳篷。
那頂帳篷比別的帳篷大出一圈,門口掛著兩張熊皮,熊皮上結著厚厚的霜。
門口站著兩個守衛,手裡握著長矛。
他們看到烏迪爾的時候站直了,但看到後面的艾希和三十個獵人之後,兩個人的手都攥緊了矛杆。
烏迪爾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他轉過身,看著姜戈、艾希和泰達米爾,「進來。」
然後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四個親衛,「你們留在外面,誰都不准進來。」
那個之前勸過他的親衛又開口了:「大人——」
「我說了,留在外面。」
親衛閉嘴了。烏迪爾掀開熊皮帘子,彎腰鑽了進去。
姜戈看了艾希一眼,艾希的表情沒有變,她彎腰跟了進去。
泰達米爾看了姜戈一眼,那個眼神里有催促,也有一種「如果出事了你知道該砍誰」的默契。
姜戈最後一個進。
帳篷裡面比外面暖和很多。中間挖了一個火塘,火燒得很旺。帳篷壁上掛著幾張舊獸皮,角落裡堆著乾草和皮子。
烏迪爾走到火塘對面,坐下來。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。
泰達米爾在艾希旁邊坐下來,刀沒有從背上取下來。姜戈在艾希另一側坐下來。
四個人隔著火塘,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鍋里的東西在煮,火塘里的柴在燒,外面的風在刮。
姜戈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荒誕——一個光頭壯漢、一個冰弓女王、一個老寒腿蠻王,還有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教練,坐在一個帳篷里,決定整個弗雷爾卓德接下來是打仗還是不打仗。
這要是放在原來那個世界,夠拍一部紀錄片了。
「邊界。」烏迪爾開口了,聲音渾厚,比在外面的時候低了一些,「從冰溝北口往西,沿著矮坡南側走,到凍林東緣。以冰河為界,凍林歸你們,獵場分兩半。」
艾希看著他,「冰河冬天結冰,人可以走。夏天化水,獵隊過不去。」
「夏天不獵。」
「夏天不獵,冬天打獵的窗口就只有兩個個月。」
「兩個月夠你們的人吃。」
「不夠。」艾希說,「阿瓦羅薩比凜冬之爪人多。兩個月的獵期,我們的獵隊跑不過來。」
烏迪爾沉默了一會兒,「冰河往東再加一塊,東邊的矮坡歸你們。」
艾希沒有接話,火塘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。姜戈在旁邊聽著,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。
「我插個嘴哈。」他說。
兩個人都看著他。
「你們說的這些,我不懂。但我在阿瓦羅薩待了這些天,我看過你們的獵隊怎麼跑。你們的獵場路線是固定的,每天從營地出發,走到獵場,打獵,回來。來回的路程差不多占了半天。」
他烤了烤手,接著說:「如果獵場太遠,獵隊回來的時候天就黑了,第二天出不了門。」
「烏迪爾說的冰河往東那塊矮坡,離阿瓦羅薩的營地比凜冬之爪更近。你們把它分給阿瓦羅薩,阿瓦羅薩的獵隊能多跑一趟。但凜冬之爪的獵隊如果要去冰河西邊,路程反而更短了。你們的獵場邊界往西移了,但你們真正用的地方沒變。」
烏迪爾出神地看著他。
「你懂打獵?」艾希問。
「我不懂打獵。我懂怎麼安排路線。」姜戈說,「我以前也帶過隊伍,我知道怎麼把一件事效率最大化。」
艾希沒有再追問。她看了一眼泰達米爾,泰達米爾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「矮坡可以給你們。」烏迪爾說,「獵場分界不能動。」
「可以。」艾希說,「只要凍林歸我們要全權使用就行。你們的獵隊冬天不進凍林。」
「凍林是我們的獵場。」
「凍林離你們營地太遠。你們的人一年去不了幾次。阿瓦羅薩的獵隊從南邊上凍林只需要半天。你讓給我們,你們不虧。」
烏迪爾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拿起火塘邊上的一根柴,撥了撥火,「凍林給你們。但你們的人不能在凍林里設陷阱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烏迪爾說,「肯特的事。」
艾希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。
「肯特在阿瓦羅薩待了三十年。他替瑟莊妮遞消息、畫地圖、殺人。他死了。」烏迪爾說,「但他手上有阿瓦羅薩的情報。那些情報現在在瑟莊妮的舊部手裡。我可以把那些東西要回來,還給你們。條件是——你們的人不能追究那些看過情報的人。」
艾希看著他,「你替他們求情?」
「他們只是聽從命令。真正做決定的是瑟莊妮。她死了,這筆帳算在她頭上。」
艾希沉默了很久。火塘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她的臉照得明暗交錯。她又一次想起嵐莎。
然後她開口了:「可以,但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那些情報里如果有關於嵐莎之死的內容,全部給我。我要知道是誰下的手。」
烏迪爾看著她,「我確信嵐莎是肯特殺的,而肯特已經死了,這一切姜戈都看到了,我沒有騙你的必要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艾希說,「但我要看到證據,口說無憑。」
烏迪爾點了點頭,「我給你找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。姜戈看著兩個人,忽然覺得這一刻有些奇怪。
他本來以為會吵起來,會拍桌子,會有人把刀拔出來。
最後兩個人都沒有。他們只是在說話,像兩個做買賣的人在談價錢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艾希和烏迪爾都是被戰爭磨出來的人。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打,什麼時候該談。
該打的時候他們不會猶豫,該談的時候他們也不會擺架子。這大概就是弗雷爾卓德的生存之道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烏迪爾說。
艾希看著他。
「尤里克。」
姜戈的心跳了一下。
「他被你你們流放到了北邊凍源,最後走到了我的巡邊線上。我的獵隊把他抬回來的時候,他只剩一口氣,是姜戈認出了他。」
艾希和泰達米爾都沉默著,姜戈看出了他們眼中的詫異。
烏迪爾繼續說:「他替一個孩子殺了惡人,所以你們流放了他,這件事我不評判。他現在在我的營地養傷,已經能站起來了,如果你們要把他帶回去重新審判,我不攔你,但是請留他一條性命,這樣的人不該是這種結局。」
艾希看著火塘,藍色的眼睛被映成了橘紅色。
她沉默著,泰達米爾不知道她在想什麼,他也不敢問。
「我不帶他回去。」艾希終於開口了,「他替阿瓦羅薩守了七年的夜,嵐莎被殺之後的那些夜晚,他的痛苦並不比任何一個人少,而且他殺那三個人的時候,並不是出於自己的私願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我不帶他回去,他也不能留在凜冬之爪。如果他留下來,阿瓦羅薩的人會以為他跟你們私下結盟了。到時候兩邊都容不下他。」
烏迪爾看著她,「那他去哪?」
姜戈在這個時候開口了。
「他跟我走。」他說。
兩個人都看著他。
「我往南走,諾克薩斯。」姜戈說,「他跟我說過,如果我去諾克薩斯,帶上他。他認得凍原上的路,出了凍原他也認得方向。他欠我一條命,他說的。」
艾希看著他,「你知道諾克薩斯在打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你可能回不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艾希看了他很久,她第一次對一件自己無法掌控的事感到無助。
她望向烏迪爾:「尤里克的事,由他自己決定。如果他願意跟姜戈走,我不會阻攔,但他不能再拿刀,他不能再替任何人殺人,這是阿瓦羅撒的規矩。」
烏迪爾點了點頭。火塘里的柴燒得差不多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帘子,對著外面喊了一聲:「燒水!宰豬!」
外面安靜了一瞬,然後炸開了。
姜戈坐在帳篷里,聽著外面那些聲音——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有人在敲什麼東西。
他看了一眼艾希,艾希坐在火塘邊,冰弓放在膝蓋上,她靠在牆上,像是覺得終於如釋重負了。
泰達米爾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骨頭咔咔響。他看了姜戈一眼:「你那個『冰河往東』的事,是真的還是編的?」
「重要麼?哈哈哈。」
泰達米爾沒再追問,他拍了拍姜戈的肩膀,也暢快地跟著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