凜冬之爪的宴席從傍晚一直吃到天黑。
營地中間架起三個火堆,每一個得比人還高。肉在鐵架上轉著,油滴在火里滋啦滋啦響。
營地里帳篷帘子全掀開了,所有人聚集著,他們手裡拎著木碗和骨杯,圍在一起暢快地吃喝。
姜戈蹲在最大那堆火旁邊,手裡攥著一塊剛割下來的烤肉。肉很燙,他左手倒右手,右手倒左手,像在玩一個懲罰遊戲。
他以前在俱樂部團建的時候也烤肉,但那時候肉是超市買的,醃好了,用錫紙包著,烤糊了還能點外賣。這裡的肉是從一頭剛宰的馴鹿身上割下來的,血還沒幹透,骨頭連著筋,咬一口下去,味道很沖。
他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覺得還行。
旁邊幾個凜冬之爪的獵人圍成一圈,中間擺了一塊石板。一個人拿著一把小刀,刀尖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敲一下,對面的人就喝一口;敲兩下,旁邊的人就唱一句;敲三下,兩個人都站起來,互相推一把,然後坐下,繼續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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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戈看了半天也沒明白規則是什麼。他問旁邊的人,那人回應他的話被風颳跑了。
他又問一遍,那個人笑了一下,拍了拍他的肩膀,給他倒了一碗酒。
姜戈端著酒碗,沒喝。他看著那幾個人敲石板、推肩膀、唱歌,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荒誕。
現在他蹲在一個冰天雪地的營地里,穿著別人給的熊皮披風,腳上是一雙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皮做的靴子,面前是一堆火,火旁邊是一群敲石板的獵人。
他忽然想知道自己在原來的世界裡,這個時候在幹什麼。可能在訓練室里,可能在開會,可能在刷微博看別人罵自己。不管是哪一樣,都比現在尋常,他說不清哪一種更好。
「你不喝?」
姜戈轉過頭。艾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,站在他旁邊,手裡端著一個木碗。碗裡不是酒,是熱湯。
「我酒量不行。」姜戈說,「以前團建的時候,喝三杯就倒,倒了之後會說胡話。有一次我說了句『方瓊你他媽別跟我搶』,第二天全隊都知道我暗戀那個理療師。」
艾希看著他,手指在木碗的邊緣停了一下:「方瓊是誰?」
「一個不該提的人。」姜戈把酒碗放下,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,「泰達米爾呢?我剛才在火堆旁邊找了一圈,沒看到他。」
艾希的目光從姜戈臉上移開,落在火堆對面。
那裡有一群阿瓦羅薩的獵人正在跟凜冬之爪的人比摔跤,兩個人抱在一起,在雪地上滾來滾去,旁邊的人幾乎要笑翻了。
「他回去了。」
「回去了?」姜戈把碗放下,「什麼時候走的?」
「宴席開始之前,我讓他走的。」艾希說,「我讓他先回去把和談的事告訴部族。我們出來太久了,營地里的人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,如果一直沒消息,可能會引起恐慌。」
「你不擔心他一個人回去?」
「這條路,他走了很多年。」艾希說,「他回去之後,會告訴所有人,仗打完了。不用再每天把武器掛在肩上,不用再半夜派人去北邊巡線,不用再擔心獵隊出去之後回不來。」
她頓了一下,「他們終於可以歇了。」
姜戈端著湯碗,望著她。火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,她的金髮被風吹起來幾縷,貼在臉上。
他注意到,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放下了。
「你今年多大?」姜戈問。
艾希轉過頭看著他,那個問題顯然不在她預料之中。
「二十二。」
「二十二。」姜戈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節上有一道凍傷的疤,「二十二歲……你統領阿瓦羅薩多久了?」
「七年。」
「七年,才十五歲。」姜戈重複了一遍。
十五歲那年,他還在讀高一,每天最大的煩惱是數學考不及格、壓抑無處發泄。
二十二歲時,他剛從青訓教練升到二隊,覺得自己牛逼得不行。
而眼前這個女人,十五歲就掌管著一個部族。她姐姐死的時候,她才二十一,她一個人扛著一個部族,跟瑟莊妮打了這麼多年。
「挺厲害的。」姜戈說。
艾希看著他,「你這句話是從哪來的?」
「從心裡。」姜戈說,「我以前帶過一些選手,十幾歲的,覺得自己天下第一,後來輸了比賽,第二天就忘掉了。」
火堆那邊的摔跤比賽結束了,贏的那個人舉著手在雪地上轉圈跑。旁邊的人往他身上扔雪團,周圍的人笑聲聚集在一起,震得火苗都在發顫。
就在這時候,烏迪爾從火堆旁邊站起來了。
他手裡拎著一個骨桶。那個桶不大,圓肚,窄口,像是用某種小動物的頭骨磨出來的。
他把骨桶放在中間的空地,距離火堆大約十幾步遠。然後他從一個親衛手裡接過三支箭矢,遞給了艾希。
「玩一把。」烏迪爾說。
艾希看著他手裡的箭,又看了一眼那個骨桶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一人三支,射那個桶。」烏迪爾說,「誰輸了,答應對方一個和談條件。」
艾希的眉頭動了一下,「什麼條件?」
「還沒想好,贏了再說。」
旁邊的人開始起鬨。先是凜冬之爪的獵人,然後是阿瓦羅薩人。兩撥人本來還在互相比摔跤,現在全圍過來了。
有人喊「女王射一個」,有人喊「烏迪爾大人別輸了」。
笑聲、叫聲、拍手聲混濁在一起。
艾希站在人群中間,手裡攥著那支箭。
要知道,艾希之所以被人稱之為「戰母」「女王」,就是因為她是以射術著稱的。整個弗雷爾卓德,她稱第二,恐怕沒人敢稱第一。
「你認真的?」她問烏迪爾。
「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?」烏迪爾從親衛隊的手裡又拿了三支箭。他站在骨桶旁邊,用手比了比距離。
從火堆到骨桶大約有二十步,對於一個在冰原上打了一輩子獵的人來說,這個距離並不算什麼。
「我先來。」烏迪爾說。
他拉開弓,搭上箭。他的弓是普通的獸角弓,和艾希那把冰弓沒法比,但他拉得很穩,右手的肘部架在一條線上,箭尖對準骨桶的位置。
他鬆手,箭飛出去,釘在骨桶左側的雪地上,偏了大約一掌寬。
人群里發出一陣笑聲,烏迪爾自己也笑了。他撓了撓光頭,又搭上第二支箭,這次瞄得更久了一些。
箭釘在骨桶右側的雪地上,又偏了。
第三支。他調整了姿勢,把弓拉滿,停了兩拍,然後鬆手。
箭飛出去,擦著骨桶的邊緣划過,還是沒中。
人群里笑得更響了。烏迪爾把弓放下,看著艾希,「輪到你了。」
艾希沒有動。
她站在那裡,看著骨桶。然後走過去撿回了剛剛的三支箭。
果然不出她所料,每支箭的箭杆上都有一道很細的裂紋,從箭尾延伸到箭尖。
她抬起頭,看著烏迪爾,「不應該如此。」
人群里的笑聲忽然小了一半。
烏迪爾的表情沒有變,「什麼意思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