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戈站在雪地里,左邊是烏迪爾,右邊是艾希,她的身後是三十幾個風塵僕僕的阿瓦羅薩人。
個個凍得像蘿蔔,手裡都拿著武器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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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灰白,寒風吹過,把他裹在熊皮披風裡的身體吹得咣當了一下。
「我說,」姜戈開口了,「咱們能不能換個地方聊?」
赫拉饒有意味地望著姜戈。
「這個人的膽子真的是肥嘟嘟的。」她在內心感慨道。
「我的意思是,」姜戈搓了搓手,「這地方連塊背風的石頭都沒有。你們要是再站下去,我擔心泰達米爾的老寒腿先撐不住。」
泰達米爾瞪了他一眼。
「而且,你們誰要是在這凍出個好歹來,回頭傳出去說『阿瓦羅薩的女王和凜冬之爪的首領在冰溝里活活凍死』,這標題確實夠勁爆的,但跟你們倆的身份也不太配啊。」
艾希一言未發,畢竟這不是她的主場。
烏迪爾身後的一個親衛往前邁了一步,壓著嗓子對他說:「大人,不能去。阿瓦羅薩的人進了我們的營地,萬一……」
「萬一什麼?」姜戈接過話,「萬一他們三十幾個人把你們整個營地端了?你數數,你們身後的營地有多少人?」
那個親衛瞪著他。
他總是被人瞪著,這感覺不好,不好。
「我不是替他們說話。」姜戈轉過頭看著烏迪爾,「可你想想,你現在是凜冬之爪的首領。一個首領連請客人進營地的底氣都沒有,你讓下面的人怎麼看你?」
烏迪爾目光從姜戈的身上移到艾希和泰達米爾臉上。
泰達米爾早已放下武器,烏迪爾注意到了這一點。
「你的意思是?」
「我的意思是去營地。生火,燒水,坐下來談。誰都不許帶武器進帳篷,誰都不許先動手。」
「邊界的事、獵場的事、凍林的事,一樣一樣談。這麼冷的天,站在風地里談政事,你們弗雷爾卓德人是不是都這麼硬核?」
烏迪爾身後的那個親衛又開口了:「大人,這人來路不明,他說的話不能全信。阿瓦羅薩跟我們打了那麼多年——」
「你閉嘴。」烏迪爾沒有回頭,那個親衛的話卡在嗓子裡。
姜戈嘆了嘆氣。
他轉過身,艾希站在十幾步外,冰弓掛在腰上,赫拉在她右後方。三十個獵人站在更後面。
「艾希,你來得正好,烏迪爾有話要跟你說,你自己跟他談吧。」
「我知道你等了很久。」姜戈說,「你姐姐嵐莎死在議和的路上。從那之後你一直在等一個能談的人。瑟莊妮不會談,你很清楚。現在烏迪爾坐在這個位置上,他說他想談。」
艾希沉默著,風把她的金髮吹到臉上,胡亂搖曳著。
她看著姜戈的眼睛,又看向姜戈身後那個光頭壯漢。
烏迪爾站在雪地里,沒有往前走,也沒有往後退。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在等嗎?」艾希開口了。
姜戈沒有說話。
「嵐莎死之前的那天晚上,她站在議事廳門口就跟我說了一句話,我當時沒在意。第二天她就死了。」
「從那之後,我就一直在等一個能坐下來跟我談的人。我找了很久,可是這片土地的戰爭從未停歇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而你,一個『異鄉人』,現在竟然能信誓旦旦地告訴我,可以和談?」
姜戈看著她,忽然覺得喉嚨里堵了什麼,緩了一會兒之後,他說:
「要不是被綁過來,我也不知道烏迪爾有這意思。」
烏迪爾站在後面,看著這一幕。他的視線慢慢從阿瓦羅薩人身上移開,落在了腳下的雪面上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。
很多年前,在他還是少年的時候,凜冬之爪的首領還是戰母廓吉雅——瑟莊妮的母親。
那個女人有一雙比瑟莊妮更冷的眼睛,但她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殺人。
她跟烏迪爾說,弗雷爾卓德太冷了,冷到人們只能靠打仗來取暖,但取暖的方式有很多種,不一定非要用刀啊。
烏迪爾信了她的話,廓吉雅死的時候,他跪在她的床前。她說,讓他幫瑟莊妮,幫她把這片凍原變成一個不需要打仗的地方。
他答應了。
後來瑟莊妮長大了,她接手了凜冬之爪。一開始她還記得廓吉雅的話,
後來,自從那個肯特來到營地之後,一切都變了。
肯特帶來了阿瓦羅薩的情報,帶來了兵力部署,帶來了獵場邊界的地圖。
瑟莊妮開始覺得,她可以打下整個弗雷爾卓德。她忘記了母親廓吉雅臨終前的囑託,藍色的眼中只剩下一張又一張的地圖。
埃里克他們四個就是那麼死的。他們擋了瑟莊妮的路,然後瑟莊妮就讓他們消失了。
烏迪爾把這些事埋在心裡,埋了很多年。他把埃里克的骨片帶在身上,每天都摸一遍那道裂紋。
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。
現在機會來了。他站在雪地里,腳底下像生了根。
「烏迪爾。」姜戈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了。
烏迪爾抬起頭。
「去營地吧。」姜戈說,「你不是要我帶話嗎?現在話已經帶到了,人也來了。你不請他們進去坐坐?」
烏迪爾又一次沉默著。火把在風裡晃著。
他轉過身,對著身後的四個親衛,「收刀,回去生火。」
那個之前開口的親衛還想說什麼,烏迪爾看了他一眼。
那個人又一次把話咽了回去。
烏迪爾面朝眾人,朝著營地的方向抬起右手,「跟我來。」
艾希看著他,隨後偏頭對赫拉低聲說:「讓隊伍跟著,武器都收起來。」
赫拉點了點頭,轉身往後走。三十個獵人同時把弓從肩上取下來,挎在背後。
泰達米爾走到姜戈旁邊,低聲問:「你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姜戈說,「話說你冷不冷?」
「冷得雙腿打顫。」
「那就走。」
隊伍重新整隊。烏迪爾走在最前面,四個親衛跟在他身後。
三十個獵人走在最後面。兩支隊伍並在一起,風從背後吹過來,推著他們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