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邊的凍原沒有路。
尤里克走了不知多久,腳下的雪從鬆軟變成堅硬。
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,滲出的血還沒來得及凝住就凍成了黑色的痂。
他沒有回頭。
回頭也看不見任何東西,天地之間只剩一片混沌的白。
他靠著記憶中的方位往北走。那裡什麼都沒有,沒有獵物,沒有水源,沒有可以生火的柴木。
艾希給他的懲罰很公道——北邊凍原,要麼凍死,要麼餓死,要麼被什麼東西吃掉。
總之,無法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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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里克在一處冰丘後面蹲下來,用刀鞘在冰面上鑿了一個淺坑,把自己蜷進去,用雪蓋住身體。
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跟著老獵人出獵,也是這樣的雪夜。
老獵人告訴他,雪是朋友,是兄弟,它能夠為我們遮風擋雨,但那天晚上老獵人凍掉了兩根腳趾。
他閉著眼睛,聽著自己的呼吸在冰殼下面變成潮濕的回聲。
他想起了安倍。那個孩子現在怎麼樣了?還會做噩夢嗎?
他又想起了姜戈。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,明明什麼都不欠他們,卻偏偏要替他說話。
尤里克不知道姜戈到底看出了什麼,踏出阿瓦羅薩的那一刻他確實鬆了一口氣。
至少嵐莎的案子沒有算在他頭上。
想到嵐莎,尤里克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自從嵐莎死後,很少有人敢在艾希面前提起這個名字。
嵐莎比艾希大四歲,曾是部族裡最好的獵手之一,後來右手受了重傷,再也拉不開弓,就放下了弓箭,做了艾希的侍從。
嵐莎死的那天,艾希沒有哭。至少沒有人看見她哭。
她把自己關在議事廳里一整個晚上,第二天出來的時候,下令徹查。
……
阿瓦羅薩的議事廳里,火塘燒得很旺。
姜戈坐在角落裡,面前攤著幾塊獸皮,上面用炭條畫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。
嵐莎的案子重新擺在了他面前。這些天他幾乎把停放屍體的雪窖當成了自己的駐點,把嵐莎的屍體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又一遍。
死因是割喉,和南三岔路口那三個人一樣,區別是傷口角度不同。
很明顯,嵐莎是死於左撇子之手。
姜戈閉上眼睛,能接近嵐莎的人不多。
嵐莎名義上雖是艾希的侍從,但卻是艾希最親近的人。她平時很少單獨離開營地核心區域。能接近她的人,要麼是艾希信任的人,要麼是艾希身邊的人。
老肯特!!
姜戈忽然想起尤里克講的話,「老肯特。帶隊二十多年了,整個營地都知道他是左撇子。」
姜戈睜開眼睛,用炭條在地上畫了一個名字,然後迅速抹掉。
老肯特。狩獵隊長里年紀最大的一個,在阿瓦羅薩待了快三十年。
據說是從北邊某個已經覆滅的小部族流浪過來的,具體來歷沒人說得清。
他平時話不多,在昨日的議事廳他卻異常地激動。
姜戈站起來,往議事廳外面走。他需要去找到一些新的線索。
剛走到門口,北邊就傳來了號角聲。
那聲音又長又沉,一連響了三次。姜戈在阿瓦羅薩待了這些天,從來沒聽過這種號角。
泰達米爾已經在營地集結了小隊。
「敵襲!」他說了兩個字,人已經往外沖了。
姜戈跟著他跑出去。北邊的天空被火把映得發紅,密密麻麻的火光在雪地上移動,正在往營地這邊壓過來。
「凜冬之爪。」艾希拿起那把冰弓,「他們終究還是打過來了!」
整個營地在一瞬間活了過來。
獵人從帳篷里衝出來,有人連皮甲都沒穿好就抓起了武器,有人一邊跑一邊喊自己孩子的名字。
女人們把小孩往營地最裡面趕,老人搬著箭捆往塔台的方向跑。
姜戈跑到北門的時候,艾希已經站在箭垛上了。她拉弓的速度快得驚人,每一箭出去,外面就會有人倒下。
泰達米爾帶著二十幾個獵人堵在前面,刀盾相撞的聲音,不同派別戰士的嘶吼聲。
這些姜戈以前僅僅只是在電視劇里看到的東西,此刻就發生在他的眼前。
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。
「他們人太多了!」老肯特的聲音從左邊傳來。他站在箭垛後面,左手拉弓,右手搭箭——他的箭射得又准又狠,每一箭都往火把最密集的地方飛。
凜冬之爪的人衝上塔台,木頭斷裂的聲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。柵欄被撞開了一個口子,敵人涌了進來。
泰達米爾吼了一聲,帶著人堵上去。刀砍在骨頭上,悶響。有人倒下,被人踩過去。
姜戈搬著箭捆在人群後面跑。他把箭捆扔給箭垛上的射手,又轉身去扶一個被砍傷肩膀的獵人。那人的血從鎖骨處往外涌,嘴裡喊著他妻子的名字。
戰鬥持續了很久。
姜戈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。他的手上全是別人的血。
打著打著,姜戈忽然覺得哪裡不對。
凜冬之爪的人雖然在往前沖,但他們的陣型始終很散。他們沖一陣,退一陣,不像是要拼命。
有幾個凜冬之爪的戰士甚至衝到了營地裡面,但很快又退了出去,像是故意在試探什麼。
姜戈的目光穿過混戰的人群,往北邊看。北邊是凜冬之爪的陣線後方,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,一片漆黑。
天快亮的時候,凜冬之爪的人撤了。
他們撤得很突然,有人吹了一聲號角,所有人同時轉身跑了。跑得很快,很快就消失在雪地里,只剩下滿地的火把和死傷的戰士。
艾希站在塔台的缺口處,喘著粗氣。她的弓弦斷了,手上全是血。泰達米爾從她身邊走過來,臉上多了一道新添的傷痕。
「退了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艾希看著遠處,那些火把已經不見了,「他們退得太快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艾希沒有回答。她轉過身,掃視著營地。然後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「姜戈呢?」
泰達米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人群里沒有姜戈。
「肯特呢?」艾希又問。
泰達米爾疑惑道:「剛才還在箭垛後面射箭,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。」
艾希沉默了很久。她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,那是尤里克留下的刀。
然後她下令:「找。」
幾分鐘後,消息傳來,兩個人的帳篷都是空的。
肯特的刀不在刀架上。火盆里的灰是冷的。
姜戈的炭條還扔在地上,旁邊是他畫的那些符號,沒有人看得懂。
泰達米爾走回來,手裡拿著一塊獸皮,「在肯特帳篷里找到的。」
艾希接過來。獸皮上寫著一行字,傾斜的筆跡,是肯特的,「北邊來的人,可以信。」
艾希的手在刀柄上攥緊了。
「看來他早就和凜冬之爪有過消息往來。」
艾希站在雪地里,看著白茫茫的凍原。
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想起和她一樣金髮披肩的嵐莎。想起姐姐最後一次跟她說話的樣子。
嵐莎靠在議事廳的門框上,笑著說:「你的射術又精進了。」
那是很普通的一句話,普通到艾希當時根本沒有在意。
現在她站在這裡,站在雪地里,忽然發現那是嵐莎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她甚至都沒有和她好好告別。
尤里克刀仍掛在艾希的腰帶上,沉甸甸的,像一個沒有說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