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十安離開鍾粹宮的時候,仿佛世界觀都被重塑了一樣。
想起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裴鈞感覺笑得不行。
他跟沈清如打趣道:「看你弟弟的樣子,好像沒見過什麼世面似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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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啊,從小就一心練武,都懶得關心這些事。」
沈清如說著,拍了拍額頭,說道:「對了,你去一趟玉坤宮,告訴我『妹妹』一聲。她也有些年頭沒見過十安了,心裡一定掛念得很。」
「好吧,哎,我就是個勞苦命啊。」
裴鈞屁股還沒坐熱乎呢,就又爬起身,直奔玉坤宮而去。
……
到了玉坤宮,見了沈清懿,裴鈞將沈十安的情況說了一下。
「你就不用擔心了,你弟弟現在挺好的。」
沈清懿正要說話,宮女來報,寧嬪娘娘求見。
「請寧嬪進來吧。」
寧嬪走了進來。
她大概三十多歲,相貌清秀,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匣子。
「姐姐怎麼有時間來後殿了?」
沈清懿上前,親熱地問道。
「呵呵,這不是妹妹的親弟弟入京了嗎,這可是一件大喜事。我尋思我也不能只看著,就送些小禮物來,妹妹可不要嫌棄。」
寧嬪將匣子打開,裡面是幾件造型精緻的首飾,其中還有一條長命鎖。
「我留著這些也沒用,就送與冠軍侯吧。」
她將長命鎖往沈清懿手裡塞去。
「別,寧嬪姐姐,這怎麼使得?」沈清懿推讓道,「這太貴重了,我可不能收。」
二人這麼一推讓,長命鎖沒拿穩掉在了地上。
沈清懿連忙撿起,可卻感覺有些不對勁。
「寧嬪姐姐,這長命鎖不是金的嗎?」
「怎麼會,這是我以前命人在金店打造的,用了四兩純金呢。」
「可是,這摔了一下怎麼一點痕跡都沒有?」
金器軟,就是稍微磕碰一下都能留下痕跡。
結果長命鎖剛剛磕在堅硬的地面上,表面就連一絲劃痕都沒有。
沈清懿將長命鎖切開了一個小口子,從切面斷定出。
這就是銅包鐵!
「怎麼會?」寧嬪臉色煞白。
如果真的是這樣,那她的臉可就丟大了。
「妹妹,你相信我,我我我……」
她連說幾個「我」字,可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「寧嬪姐姐別急,這東西平時都放在哪裡?」沈清懿問道。
「都放在庫房裡,沒有人敢動的。」
「鑰匙都誰有?」
「我有一把,掌管庫房的劉嬤嬤……」
寧嬪驀地抬頭:「難道是她?」
「很有可能。」
沈清懿倒是沒懷疑寧嬪用假的騙她。
那樣沒有意義,而且風險太大。
根本犯不上。
沈清懿猶豫了一下,扭頭看向裴鈞。
裴鈞會意,點點頭:「既然如此,那就交給我吧。」
……
裴鈞招手喚來不遠處的一個太監,拿出鍾粹宮的腰牌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那太監看起來三十多歲,顯然已經入宮多年。
原本還沒把裴鈞當回事,可當他看到腰牌後,先是明顯的一愣,隨即挺直的腰板頓時彎了下來,臉上堆滿了笑容。
「本官裴鈞,奉昭陽皇貴妃之命整頓玉坤宮。」裴鈞慢條斯理地將腰牌掛回腰帶上,說道,「你叫什麼名字?哪裡人,入宮多久了?」
「回大人的話,小人秦可,陝省人,九歲入宮,到今年已經有二十五年了。不知大人有何吩咐?」
秦可點頭哈腰地回答道。
表面上依舊是滿臉笑容,可心中卻滿是苦澀。
他入宮二十五年,還是一個沒品級的太監。
再看看眼前的這位,看起來最多也就不到二十歲,可已經是成為了昭陽皇貴妃的心腹。
哎,有時候人和人的差距,簡直比人和豬的差距還要大。
「也沒什麼大事,你去,將玉坤宮上下人等都召集到照壁平門的空地上,本官要訓話。」
「是。」
秦可先給裴鈞搬來一把椅子,又奉上了茶水,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去喊人了。
呵,有權的感覺就是好。
呸,這什麼破茶葉?
以後得找內務府要些好茶葉了。
至於藉口?
那還不簡單?
直接寫沈清如想喝不就得了?
裴鈞舒舒服服地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面前已經站滿了玉坤宮上下人等。
太監和宮女各有五十人。
另外還有三十名侍衛。
已經有消息靈通的人,得知了裴鈞的身份,很快消息就傳開了。
看著翹著二郎腿的新大人,這些人議論紛紛。
「大人,人都召集齊了,您看……」秦可搓著手,賠笑道。
將茶杯遞給秦可,裴鈞站了起來。
下面的人不管是不是願意,都停止了議論,豎起耳朵聽聽他要整什麼么蛾子。
裴鈞打量了一圈眾人,開口了。
「哼,本官已經在這裡等候了這麼久,你們這才到齊。太慢了,實在是太慢了,你們是本官見過的最慢的一批人。第一次你們就能讓本官等候一炷香的時間,那下次是不是就要等你們一個時辰了?本官最討厭的,就是你們這種浪費生命的人。為了以儆效尤,所以每人扣去半月俸銀……」
無論是宮女,亦或是太監,包括那些侍衛在內,都是臉色一白。
平時雖說宮中也包吃住,可聽到憑白少了半月俸銀,依舊感到很難接受。
一陣議論後,一個矮胖中年宮女不滿道:「這玉坤宮中每個人各有職司,總不能連手上的活計都不管了吧?要是寧嬪娘娘責怪下來,我等可擔當不起呀。」
「是呀,我手頭上還有一大堆活呢。」
「我正灑掃呢,要是耽誤了時間,完不成怎麼辦?」
「他又不用幹活,哪管別人死活?」
聽著這些議論,裴鈞也不生氣。
就連秦可想要喝止這些人,都被他阻住了。
等了一會,議論稍停,他才笑眯眯地問那個最先開口的宮女。
「不知該怎麼稱呼呀?」
「哼——」中年宮女哼了一聲,扭過頭也不理裴鈞。
「大人,她就是負責玉坤宮內庫的管事,劉嬤嬤。」
秦可湊到裴鈞耳邊,小聲道。
原來就是她。
眾人就見裴鈞面色一整,一溜小跑來到劉嬤嬤面前,滿面笑容。
抓住劉嬤嬤的手,一陣搖晃。
「哦哦,原來你是劉嬤嬤,失敬失敬。之前就聽寧嬪娘娘提起過,現在總算見到喘氣的了。」裴鈞滿臉的敬佩,「本官聽說,這玉坤宮中誰都能得罪,就是劉嬤嬤不能得罪,不然的話,就是寧嬪娘娘都護不住呢。」
劉嬤嬤聽著前面,還美滋滋的,覺得自己拿捏住了裴鈞,可越聽心裡越不是滋味。
等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,更是臉色大變。
「大人這是哪裡的話,在這玉坤宮中寧嬪娘娘才是最大。老身所做的一切,也只不過是按著寧嬪娘娘的吩咐行事。這樣的胡言亂語切莫再說,老身當不起。」
「原來如此,我明白了。」裴鈞點點頭,「想不到劉嬤嬤還知道玉坤宮是寧嬪娘娘最大。」
「這是老身的本分,如何不知?你不用……」
裴鈞不等劉嬤嬤說完,倏地伸手,抓住了她的脖子。
「那寧嬪娘娘既然都沒說什麼,你為何不認?」
裴鈞身材高大,只是單手就生生地將劉嬤嬤給提了起來。
劉嬤嬤在他手裡,就好像一隻土肥圓的母雞一般。
裴鈞手上用力,勒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只不過眨眼功夫,已經是麵皮發紫,雙眼翻白。
劉嬤嬤雙腿撲騰著,想要掰開裴鈞的手指,可對方的手卻如同鐵鉗一般,她根本無法撼動分毫。
左右瞧了瞧,見那些原本還一臉輕視的宮女、太監們此時都戰戰兢兢的,見他望過來,紛紛低下頭,不敢與他對視。
哼,要的就是這效果。
裴鈞手上力度稍微收了收,劉嬤嬤總算吸進了一絲空氣。
「饒,饒命……」
「呵,你瞧不起本官是小,可這恰恰說明,你根本就沒有將昭陽皇貴妃、寧嬪娘娘放在眼裡。像你這種不忠之人,理應處死。」
裴鈞正要結果了劉嬤嬤,結果餘光看到了一些太監與宮女面露不忿之色。
他想了想,心中有了主意。
裴鈞高聲喝道:「劉嬤嬤不敬昭陽皇貴妃與寧嬪娘娘,本該處死,可念在她伺候寧嬪娘娘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所以本官決定給她一個機會,將她的生死,交給你們來決定。」
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知道他這是打著什麼算盤。
「敢問大人,您的話是什麼意思,我們實在是不懂呀。」
秦可很好地扮演了捧哏的角色,這讓裴鈞對他刮目相看。
「既然這樣,那我就直說了吧——認為該饒了劉嬤嬤一條命的,就舉手。」
裴鈞就虎視眈眈地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一半原本想要舉手的人,默默地放棄了這個打算。
「不用怕,真的不用怕。」秦可也跟著叫道,「裴大人如此寬宏大量,絕不會給大家穿小鞋的。你們心裡怎麼想,就怎麼決定好了。」
這下,徹底沒人敢舉手了。
見到這種情況,劉嬤嬤掙扎得更厲害了。
「老東西,看到了嗎?」裴鈞獰笑一聲,「雖然我奉昭陽皇貴妃的懿旨整頓玉坤宮,可也不能違逆大家的意願啊。」
「我,我……沒有錯,是你故意的!」
劉嬤嬤拼盡全力,說道。
「你沒錯?那錯的就是大家了?」
劉嬤嬤想大叫,可裴鈞已經是手上用力,擰斷了她的脖子。
咔吧——
劉嬤嬤的手腳垂了下來。
這次裴鈞沒有別過頭,心情平靜得出奇。
眾人看向裴鈞的目光充滿了畏懼。
裴鈞從劉嬤嬤身上翻出了內庫的鑰匙——鑰匙上繫著一根紅繩,紅繩末端打了個平安結。
將屍體丟到一旁,接過秦可遞過來的絲巾仔細地擦拭著手,裴鈞隨口道:「感謝大家的公平和公正,原本扣除的半月俸銀,取消了。」
「另外,每人再賞一月俸銀。」
「多謝裴大人。」
秦可率先歡呼起來。
花了半個時辰的時間,給每人分發了一月的賞銀。
這種事裴鈞本來是想讓秦可代勞的,不過想了想,還是親自來做了。
揉了揉笑的發僵的臉,裴鈞將絲巾隨手丟掉,恰巧蓋在了劉嬤嬤那死不瞑目的臉上。
「對了,這老貨……就報個暴斃吧。曝屍三日後,就丟到亂葬崗去吧。你說這樣做,會不會被人說本官心狠手辣呀?」
「怎麼會?誰敢這麼說,那簡直就是爛了心肝!」秦可一臉的不可思議,眼睛瞪得大大的,「那個老貨被碎屍萬段都罪有應得,裴大人您只是將她曝屍三日,這簡直就是菩薩手段呀。劉嬤嬤就是在地下,也要贊您一聲大人有大量呢。」
「哎,這也是沒辦法啊,誰讓本官就是心善呢。」
裴鈞嘆口氣,然後帶人開始搜查劉嬤嬤的住處。
沒有發現任何的金銀細軟。
那個老東西,能把騙取的錢財放在哪兒呢?
「裴大人,小的聽說,這老東西還有個外甥女,也在宮中。」秦可道。
「哦?她那個外甥女在哪個宮?」
「在浣衣局。」
一個銀錁子丟到秦可手上,裴鈞擺擺手:「去忙你自己的吧,對了,嘴巴嚴實點。」
「謝大人賞,小的明白。」
忙完了手頭上的事情,裴鈞就往德勝門西邊的浣衣局而去。
浣衣局是二十四衙門中,唯一不在皇城範圍內的後宮官署,大多是年老退廢或獲罪宮女、太監。
裴鈞到了浣衣局的後院,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打罵聲。
「你個小賤蹄子,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?」
「打,給我狠狠地打!」
「媽的,我早就看這賤婢不順眼了。一上午的功夫,就洗了這麼幾件衣服,還以為在家裡做大小姐吶?我呸!」
夾雜在這些聲音中的,還有一個女子痛苦的悶哼聲。
裴鈞走進小院,就見幾個太監正在圍毆一個癱坐在地上的年輕宮女。
旁邊一個老宮女正指著她破口大罵。
而小宮女則是用手撐著身子,只是咬緊嘴唇,一言不發。
她身穿破舊不堪,滿是污漬的綠色齊腰襦裙,外面套的白色大袖衫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
生得也比較瘦弱,頭髮如同一團枯草一般。
手臂細得如同蘆柴棒一般,仿佛一折就斷。
此時看她緊咬嘴唇的樣子,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,甚至對幾個太監的打罵連抵擋都不敢。
裴鈞眉頭皺了皺,低喝一聲:「住手。」
老宮女和那幾個太監才發現他的存在。
「喲,你又是從哪裡蹦出來的?誰家腰帶沒繫緊,把你給……噗!」
老宮女還沒罵完,就被裴鈞一巴掌扇在臉上。
摔倒在地的同時,幾顆碎牙伴隨著血沫飛了出來。
幾乎是眨眼的功夫,老宮女挨巴掌的地方已經是迅速腫脹了起來。
直到這時候,裴鈞才撣了撣衣服,不經意地露出了腰間的腰牌。
老宮女在這浣衣局裡是一霸,可見裴鈞是鍾粹宮來的,就如同打了蔫的母雞,再也威風不起來。
「這位大人,請問您是……」一個太監壯著膽子問道。
「奉昭陽皇貴妃之命,來此公幹。」
將腰牌在幾人面前晃了晃,裴鈞揚起下巴,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:「本官來這裡,是來尋人的。你們這裡可是有一個名叫吳瓊的宮女?」
那幾個太監面面相覷,然後目光一起投向了剛剛挨打的那小宮女。
「大人,我就是吳瓊。」
癱坐在地上的年輕宮女舉起手,怯生生地問道:「不知大人找我,有什麼事情?」
說話間,浣衣局大人太監,張宇趕到了。
雖然張宇也是七品,可廁所所長和派出所所長那能是一回事嗎?
聽聞裴鈞是鍾粹宮中來的,他那張老臉笑的褶子幾乎能夾死蚊子。
說什麼也要拉著裴鈞去喝茶。
不過裴鈞嫌棄張宇身上那股子尿騷味,捏著鼻子擺了擺手:「不必麻煩了,本官只是來尋吳瓊的,有話想要問她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張宇一口答應下來,然後衝著那幾個太監瞪眼睛,「都聾了還是瞎了?沒聽見裴大人的吩咐?趕快把吳瓊攙扶到廂房去,怎麼著,等著裴大人親自動手呢?」
那幾個太監連忙扶著吳瓊,往一旁的廂房去。
那老宮女生怕再挨上一巴掌,忙不迭地將一輛倒在地上的輪車也推了過去。
「呵呵,倒是讓裴大人見笑了。吳瓊那丫頭很機靈,只可惜前兩年出了事故,跌斷了腿,從此不能走路,平日裡就只靠這輪車行走。」
張宇表現得極為熱情,對於裴鈞的嫌棄置若罔聞。
太監嘛,淨身後,時間一長,身上就總有著一股子揮之不盡的尿騷味。
可再看這裴大人,身上卻沒有這樣的味道。
這說明什麼?
人家才入宮不久啊!
可短短的時間,就已經成為了昭陽皇貴妃的心腹,那可不就是前途無量?
對於這樣的人,不巴結等什麼呢?
裴鈞表現得極為傲慢,可在太監這個群體裡看來,這就是理所當然的。
如果他太平易近人的話,反而會讓張宇他們覺得奇怪。
裴鈞又應付了幾句,就進了廂房。
一股子霉味撲鼻而來,讓他下意識地打了幾個噴嚏。
以前裴鈞在御膳房雖說苦也沒少吃,可那畢竟是做飯的地方,條件再差也有個限度。
再看浣衣局的廂房,低矮陰暗,和監獄的牢房也差不多。
而且還十分潮濕,讓人一進來就感覺渾身不適。
吳瓊就坐在那破輪車上,低垂著頭,仿佛在等待命運的審判一般。
坐在她的對面,裴鈞首先問道:「吳瓊姑娘,你不要怕,我來找你,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。劉嬤嬤是你的姨母,對吧?」
吳瓊木然抬頭,迷茫的眼神盯著他看了好一會,才緩緩點頭。
裴鈞正要說話,張宇親自端著熱茶和點心走了進來。
「裴大人,來嘗嘗,這可是從漱芳齋特意買的點心。哎,這浣衣局實在是太偏僻了,您可千萬別介意。」
裴鈞無奈,只能和他應付了幾句,然後將他趕了出去。
回頭就見吳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幾樣茶點,直吞口水。
將其推到了她的面前,裴鈞笑道:「吃吧。」
咽了咽口水,吳瓊的手試探著伸向面前的點心。
見裴鈞沒有阻攔,她將一塊千層糕抓在手中,往嘴裡塞去。
「慢點,慢點……」看著吳瓊狼吞虎咽的樣子,裴鈞無奈地說道。
「唔唔……」吳瓊緊緊盯著他,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減慢,反而塞得更快了。
「別噎著了,這些都是你的,不用急。」看著她那團枯草般的頭髮,裴鈞憐惜地將茶水推了過去,示意她喝些水。
吳瓊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,將一碟子點心風捲殘雲地吃光了。
「吃飽了嗎?」
「嗯嗯……多謝裴大人。」
看吳瓊感激的樣子,要不是行動不便,就要當即給裴鈞跪下磕頭了。
「那就繼續說吧,她有沒有交給你什麼東西?」
「哦,姨母確實給了我一個包裹。」
「那裡都有些什麼東西?」
「沒,沒什麼……只有幾件舊衣服。」
裴鈞又問了幾句,可是都沒能得到什麼有用的線索。
見吳瓊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,他放棄了繼續追問的想法。
要是那劉嬤嬤把偷來的錢財交給她,吳瓊也不會窮困成這樣。
他站起身,掏出了兩錠銀子,想了想,又將其收回,換成了一些碎銀和銅錢,放到了桌上。
「我沒什麼想問的了,這些錢財你留著好了。」
雖然沒能得到自己想要的,不過裴鈞已經決定,等下和張宇去說一聲,以後對這姑娘稍微照拂一些。
這也是他力所能及的了。
吳瓊此時只感覺心跳加速,腹痛如絞。
她還以為是一下子吃了太多東西的緣故,所以一直強撐著。
此時見裴鈞要離開,她正要開口,卻突然身子一軟,從輪椅上滑下,栽倒在地。
整個身子佝僂成一團,手腳不停地抽搐著,含糊地叫道:「好痛,好痛啊,我……我喘不上氣來,不行了,我不行了,痛死我了……」
裴鈞嚇了一跳,就見吳瓊已經捂著肚子在地上打起滾來。
就連他都用了不小的力氣,才堪堪將其按住。
吳瓊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,頭足相就如牽機,嘴裡發出「嗬嗬」的慘呼聲。
裴鈞此時終於明白,吳瓊是中了毒。
而且是傳說中的牽機劇毒。
翻開她的眼瞼,發現吳瓊的瞳孔收縮如針芒一般。
這正是中了牽機劇毒後的症狀。
他在前世只在一本古籍里見過這個毒的記載。
裴鈞的目光猛地落在空碟子、空茶杯上。
那些點心還有茶水,他一塊沒動,全讓給了餓壞了的吳瓊。
他後背竄上一股寒意。
吳瓊是替自己死的。
「來人,快來人!」
裴鈞高聲喝道,同時幫助吳瓊催吐。
幾個太監在門口探頭探腦的,一個膽子大的戰戰兢兢地問道:「裴大人,請問有什麼吩咐?」
「去取筆墨紙硯來,順便把你們大人喊來。」裴鈞喝道。
吃食是張宇送來的,就算不是他下的毒,也能問出線索來。
生怕浣衣局的太監不上心,裴鈞還特意丟過去一個銀錁子。
答話的太監接了銀錁子,飛也似地去了。
很快取來了筆墨紙硯,裴鈞用最快速度寫了個方子出來:「去抓藥,用最快的速度。對了,張宇呢?」
「回裴大人的話,我們大人剛剛出去了,誰也不知道去哪裡了。」
裴鈞無奈,擺了擺手,讓他先去抓藥。
他正要繼續給吳瓊催吐,手臂上一緊,卻已經被她死死抓住了手臂。
這個可憐的姑娘此時面部肌肉由於失去控制,總是不由自主地抽搐著,所以神色顯得特別的猙獰,嘴角已有口涎止不住地流出。
她的嘴唇不停地翕動著,想要說些什麼。
裴鈞心中一動,耳朵貼到她的嘴巴上。
「後……後院……枯井……「
吳瓊的手指死死摳著地面,指甲都翻了起來,像是在拼盡最後一口氣。
「三角……磚……「
聲音斷了。
這是什麼意思?
她將什麼重要的東西埋在了那裡?
沒過多久,去抓藥的太監飛奔回來。
「裴大人,藥抓回來了。」
「嗯,知道了,放在那裡吧,剩下的銀子就賞你了。」
藥是抓回來了,只是已經用不上了。
牽機毒見血封喉,從發作到斃命不過一炷香。
裴鈞給的方子倒是對症,可解藥熬出來要半個時辰——遠水解不了近渴。
看著吳瓊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,裴鈞嘆了口氣,將她的眼睛合上。
才剛剛起身,一個太監又慌裡慌張地跑過來:「不好了,不好了,張大人他,他……」
他指著外面,半天也沒能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裴鈞一腔悲憤正無處發泄,當即抓著這太監的衣領,啪啪兩個耳光:「慌什麼,把話說清楚了,張宇到底怎麼了?」
這兩個耳光讓太監嘴角流血,不過也清醒了過來。
「張大人他,死了!屍體就在後院的一口枯井中。」
裴鈞丟下太監,來到了後院。
就見這裡已經圍著不少太監和宮女在看熱鬧。
命人取來繩索,系在腰上,裴鈞親自下井。
來到井底,果然就見到了張宇的屍體。
裴鈞不是法醫,只能做些簡單的檢查。
他發現張宇是被人從後面扭斷了脖頸而死。
而在他的指縫中,裴鈞看到了一塊布片。
將布片收好,裴鈞起身,正要命人將自己拉上去,眼睛餘光卻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塊磚上,好像刻著個三角形標記。
他心中一動,上前抽出那塊磚,然後在裡面摸索了一下。
一個紙包。
將紙包放入懷中,命人將自己拉了上去。
浣衣局的太監和宮女們,一個個都嚇得面色蒼白,裴鈞問了一下,也沒能問出什麼來,只得讓他們自己報慎刑司,然後回到宮裡。
出了浣衣局,重重的一拳打在牆上。
裴鈞臉色鐵青。
這是他自從穿越過來,吃的第一個大虧。
「怎麼去了那麼久?」
見了裴鈞,沈清如問道。
裴鈞讓她在榻上躺下,將這一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「呵,你不是自詡神醫嗎,區區一個牽機都對付不了?」沈清如聽完後,用手指輕輕點著他的額頭。
「……」裴鈞無語地望著她,「我是人,不是神。做不到生死人,肉白骨的事情。」
「平時有沒有認真鑽研醫術?多找找自己原因,不要遇到事情就只會在我面前拉長個臉,好似一頭驢。」
沈清如說著說著,自己先「咯咯」地笑了起來。
看著這小妖精得意的樣子,裴鈞心裡那個氣喲。
他簡直恨不得立即把她按在床上,好好地摩擦摩擦。
但是他不得不承認,沈清如所說確實是在為他考慮。
「教訓的是,再有下次,我一定會多加小心的。」
「呸,你還想有下次?這次是你運氣好,可你能每次運氣都這麼好?」沈清如笑聲停下了,取而代之的則是恨鐵不成鋼般,「你要是死了,我怎麼辦,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?」
砰——
越說越氣,她一拍軟榻,就要坐起。
「我明白了,絕不會有下次。」裴鈞連忙按住了她,說道,「就是可惜那個可憐的姑娘了」
沈清如瞥了他一眼,眉頭皺緊隨即舒展:「哼,這時候你還有心思去關心別人?罷了,這說明你不是那種鐵石心腸的人。對了,得到了什麼線索,讓我看看。」
裴鈞將張宇手中的布片,以及井底的紙包擺在了沈清如面前。
紙包打開,裡面是兩張銀票。
一萬兩一張,票據上寫的城南通匯錢莊。
估計這兩萬兩銀子,就是劉嬤嬤從寧嬪那裡刮來的油水。
想不到啊,那寧嬪身家如此豐厚,居然還是個小富婆。
不過現在不僅僅是劉嬤嬤偷盜內庫的事情了。
將布片放在眼前,沈清如看了一會,說道:「這是西南邊軍所用的絲綢內襯。」
裴鈞大為驚奇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哼,我怎麼就不能知道?」沈清如滿臉貼滿了黃瓜片,動也不能動,只是斜了他一眼,「你也太小瞧我了!」
將布片的橫切面展示給裴鈞,沈清如道:「看這編織的針腳,只有十六針。這種針腳一般只用在西南邊軍之中。」
疑惑地看了她一眼,裴鈞作為一個古代軍事小白,這種事情對他來說還是太超標了。
「笨死了,這種絲綢的內襯一般都是位於甲冑之內,用來防箭的。」沈清如一臉的恨鐵不成鋼,「只有西南邊軍面對的敵人使用的是輕箭,而且因為氣候炎熱,所以針腳會稀疏一些。在我們沈家,也就是西北邊軍,面對的敵人用的都是強弓硬弩,所以絲綢內襯的針腳更密,足有四十二針。」
將布片丟到裴鈞臉上,她得意洋洋地說道:「怎麼樣,這下明白了吧?」
裴鈞點點頭,沉思了一會:「既然這樣,那正好讓沈大蟲他們追查一番。」
……
百里外的黑風峽。
一隊十餘名大乾國斥候被數百騎包圍,企圖拼死突圍。
不過為了輕便,只不過身披皮甲的他們最終也沒能成功,最終全部倒在了突圍的路上。
燕國士兵拖著一個重傷未死的大乾國斥候,將他丟到了一個年輕人的面前。
這年輕人一看就是燕國之中的貴族,不僅全身甲冑,外面還披著用來抵禦夜晚寒風的皮裘。
「呼衍黎王子,這個大乾國人還活著。」
被稱作呼衍黎的燕國貴族本來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,可聽到這話,頓時興奮起來。
那大乾國斥候滿身血污,右臂齊肘而斷。
呼衍黎伸手,身旁的隨從立刻遞給他一把鑲金嵌玉的小刀。
大乾國斥候本來還以為對方是要對自己用刑,還準備咬牙硬挺,可漸漸地卻發現了不對勁。
對方只是拿著小刀在自己身上比劃著名,那眼神……
就好像在一頭羊身上,尋找最為美味的部位一樣。
「你,你要幹什麼?」
斥候的聲音在顫抖,呼衍黎卻突然眼前一亮。
他示意了一下,兩個隨從立刻捏住了斥候的嘴巴,將他的舌頭拉了出來。
呼衍黎慢條斯理的切下了一截,然後無視了疼的全身顫抖的斥候,放在火堆上烤了起來。
一旁的幾個侍從臉上情不自禁的抽搐了一下,別過了頭。
……
第二天,裴鈞來到了沈家鋪子。
猴子正在那裡忙活,見了他也不上前招呼。
見沒有旁人,裴鈞走過去好像自言自語一般說道:「地振高崗,一脈溪山千古秀。」
猴子低聲應道:「門朝大海,三河合水萬年流。」
這是裴鈞親自製定的規矩,正是規範化中的一環。
「沈大蟲在哪裡?」
「老虎叔在後院。」
來到後院,沈大蟲見了裴鈞,連忙上前躬身施禮:「大人有什麼需要,請儘管吩咐。」
將兩張銀票拿了出來,交給沈大蟲,裴鈞命令道:「這通匯錢莊的掌柜參與謀害本官,最好是在不驚動外人的情況下,將其拿下,秘密審訊,問出他身後之人。」
沈大蟲認真聽完,神色不變,一口答應下來。
「越快越好,最好十日內辦妥。不過不強行要求,老虎叔可自行決定,一切以實際為準。」
裴鈞不想犯紙上談兵的錯誤,所以這樣囑咐。
「謹遵大人之命,一定不負重託。」
見沈大蟲答應,裴鈞又吩咐了幾句,這才離開。
……
回到宮中,才和沈清如聊了幾句。
沒想到慕容恪卻和劉蓉一起來了鍾粹宮,和沈清如閒談。
裴鈞立在一旁,聽著幾人閒聊。
沈清如說著說著,突然胃裡一陣翻湧。
她下意識的捂住了嘴。
仿佛一道閃電擊中了裴鈞。
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。
這個瘋女人,可能是有了!
不止是裴鈞,就連沈清如也意識到了。
這幾天她的口味本就突然變得很奇怪。
以前打死也不肯碰的吃食,現在只要想起來就會流口水。
就比如昨夜,沈清如就將熟睡中的裴鈞一腳踹下床去,強迫他給自己準備醋湯麵當做夜宵。
一時之間,沈清如有些不知所措。
難道,
我真的有了?
裴鈞和沈清如的視線撞在了一起。
殿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沈清如身上。
慕容恪臉上滿是關切之色:「愛妃,你沒事吧?大富,你跑一趟,傳太醫。」
老太監拱拱手,然後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,裴鈞只見眼前一花,海大富已經消失在了原地,出現在了殿門外。
臥槽,這老太監的功夫當真牛B。
以前沒概念,現在裴鈞估計這個海大富的修為起碼是一個宗師。
不過這也正常,能給皇帝當貼身侍衛的,修為怎麼可能差?
見沈清如臉色蒼白如紙,慕容恪有些焦急。
他突然想起以前沈清如說的話,指著裴鈞喝道:「對了,朕記得愛妃說你懂醫術,那就先給愛妃診脈。」
「遵旨。」
裴鈞心念電轉,將沈清如扶著坐下,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。
他一邊診脈,一邊和對方用眼神交流著。
確實是滑脈,已經有大半個月了。
算算時間,正是裴鈞第一次幫沈清如解毒的時候。
見沈清如飄過來一個問詢的眼神,他點了點頭。
沈清如會意。
她知道,接下來就看她的了。
距離慕容恪上次來鍾粹宮,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。
她只要將脈搏調整到相應的脈象即可。
不知道為什麼,沈清如突然有點興奮。
老娘辛苦修煉了這麼多年,沒想到現在居然用來欺君了。
嘿嘿嘿……
「愛妃她怎麼樣了?」
慕容恪急了,他見裴鈞神色中隱隱有著些許焦慮與惶恐:「到底是急火攻心,還是什麼?」
裴鈞見沈清如悄悄做了個「OK」的手勢——這還是以前兩人調笑的時候,教給她的。
他馬上擺出了一副驚喜交加的表情,對著慕容恪大呼道:「恭喜皇上,賀喜皇上,昭陽皇貴妃她……有喜了!」
慕容恪呆住了。
砰、砰——
兩聲脆響,他和皇后手中的茶杯同時碎裂。
慕容恪將茶杯丟到一旁,身上的茶水也懶得擦拭,眼睛瞪得大大的:「你說的可是真的?愛妃她……她真的有了?」
裴鈞連忙道:「恭喜皇上,昭陽皇貴妃正是滑脈,月半有餘。」
「好好好!」慕容恪一呆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皇上。」皇后這時候湊了過來,先是神色複雜的看了沈清如一眼,然後說道,「臣妾覺得,還是等太醫來了再確定。他的醫術誰知道是不是真的,萬一讓您空歡喜一場,可就不好了。」
「對對對,朕不能急,不能急。」
皇后的話提醒了慕容恪,他搓著手,一臉迫不及待的在殿內打起轉來。
一會咬牙切齒,一會又嘿嘿傻笑。
再看沈清如,見她正輕輕撫著小腹,滿臉柔情。
裴鈞看在眼裡,心中倒是頗有些歉意——因為他知道,這柔情可不是衝著慕容恪,而是對他。
裴鈞對慕容恪沒有什麼惡感,倒是憑白送了人家一頂綠帽子。
等了好一會,海大富那老太監才扶著一個看起來比他還老的太醫來——其實沒多久,就是對於慕容恪來說有點漫長。
「老臣見過陛下,皇后娘……」
老太醫還要施禮,結果才施了一半就被慕容恪一把扯到了沈清如面前:「免禮免禮,快給愛妃診脈。」
老太醫指尖搭在沈清如手腕上,手指輕動了一下,神色帶了凝重。
裴鈞和慕容恪一起屏住了呼吸。
兩人雖是同樣的動作,可想法卻不一樣。
裴鈞是怕沈清如掩飾失敗,而慕容恪則是怕空歡喜一場。
一旁的皇后,再加上在場的宮女、太監也都目不轉睛的看著老太醫。
過了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,老太醫才終於收回手。
「怎麼樣,愛妃她怎麼樣?」慕容恪急急問道。
「昭陽皇貴妃之脈往來流利,如珠滾盤,確實是喜脈,以有月半有餘。」
「那能否分辨出,貴妃懷的是龍子還是……」
「回皇上的話,老臣以為,有七成以上把握,是一位龍子。」
聽清了老太醫的話,殿內眾人齊齊鬆了口氣。
哦對,除了皇后以外——她手裡的手帕都快被她捏斷了。
裴鈞心思靈活,知道現在該幹什麼,再次率先喊道。
「恭喜皇上,恭喜昭陽皇貴妃。」
裴鈞倒是不怕被人看到他臉上的喜色——相反,他要是和皇后一樣陰沉著臉,那才奇怪呢。
畢竟沒人會往他是個假太監那方面去懷疑。
慕容恪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賞,賞!」慕容恪一拍大腿,「鍾粹宮眾人伺候有功,賞雙月月例。老太醫賞一年俸祿。」
「謝皇上厚賞。」
宮女太監們謝的更加真心實意了。
沈清如掩嘴笑道:「皇上,多虧了鹿鼎男呢,虧得他將臣妾伺候的好。」
裴鈞垂下頭,——確實,「伺候」的再好不過了。
「皇上,這都是託了您的鴻福,臣只是做了本分之事而已,不敢邀功。」
慕容恪見他這樣,還以為他是不居功,心中對裴鈞更加滿意。
「你伺候昭陽皇貴妃居功甚偉,朕為大乾天子,自然要做到有功必賞。嗯……」
慕容恪斟酌了一下:「鹿鼎男裴鈞,封左少監,賜行蟒袍,宮中騎馬,京中宅邸一座,京郊良田兩千畝。日後隨侍昭陽皇貴妃身邊伺候,不得有誤。」
除了皇后以外,皆大歡喜。
這接連數道聖旨,將在場眾人砸得暈乎乎的。
「謝主隆恩。」
這下沈清如不能不跪了。
不過她馬上被慕容恪扶了起來:「呵呵,愛妃你現在可要注意身體了。嗯……朕本來還想夜宿鍾粹宮的,不過你既然已經有喜,這就罷了。朕先回去處理國事,上次和鳳冠、鳳輦隨後就到。」
慕容恪哈哈大笑著離開,繼續修煉去了。
裴鈞注意到,皇后離開的時候,臉上的陰沉都快能化作水流下來了。
不管怎麼樣,這次算是過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