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徹真的很想昭告天下,他要告訴全天下的人,他有多喜歡淮南王,又有多喜歡淮南王做出來的宜犁。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,🅣🅣🅚🅰🅽.🅣🅦超方便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喜歡到他都想寫篇賦了。
他要大誇特夸!
但是一想到衛青,他立刻被動冷靜了下來,這麼做是將大將軍置於何地,又是將太子置於何地。
劉徹難受了。
實際上,他是一個情感充沛的人,也不遮掩自己的喜愛,喜歡就是喜歡,喜歡就要給最好的待遇,就要給最認真的關切。
只不過有人獲得的好感很淺,用完了就沒了,劉徹忙著去愛下一個。
而有人獲得的好感很深。
深到可以源源不絕,自動生成。
譬如衛青。
手心手背都是肉啊。
當了這麼久的皇帝,突然又體會到一把想做一件事卻不能的感覺,無法隨心所欲。
劉徹很難受。
想寫文章瘋狂夸小嘉,但是不行。不認真夸一把,心裡又不舒服。
他斟酌著,思考這次應當給出什麼封賞。
這是超大功一件,大到他覺得起碼可以給淮南國擴一半地。
但事到如今,劉徹又不得不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,那就是:嘉以後還會立多少功?以後我應該怎麼封賞?
這小子腦瓜太活泛了,會不會哪天一拍腦門就又拍出個大功來。
即便壓低標準,讓劉徹每次都吝嗇地給出獎勵。
兒子立小功,只給淮南國多封幾個縣。
兒子立大功,只給淮南國多封十幾個縣。
次次進封,封到最後,大漢無痛更名淮南國算了。
難道主要給金銀財寶嗎……
劉徹覺得萬金都不配,太少了,配不上他心中功勞的價值,也配不上兒子的價值。
煩死了。
難辦,看點上奏冷靜一下吧。
劉徹沉氣,翻奏書,想暫時用無關的公事擠掉自己腦中的繁雜想法。
但他忘記了一件事,朝廷大臣的時政搜集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強。
而且長安內的重臣比皇帝還要先知道:淮南王在做犁。
快馬加鞭沒出發的時候,微妙的小道消息就已經從少府開始,在三公九卿內傳開了。
他們不僅知道這件事,還都在暗自關注改造進度。人雖然沒出現在現場,但心在。
如今最終版做出來了,日常上奏中官員除了正事外,還猛地爆炸出一堆與新犁有關的內容。
劉徹想冷靜是冷靜不了的,想逃也是逃不掉的,身為國家的中心,他必定會被最新的最熱的信息包圍。
他手裡拿的這一封就是在匯報正事的末尾順便誇獎了一通好話。
只不過不是擅自去夸淮南王,而是猛猛夸皇帝:
臣有眼無珠啊!還好您當時力排眾議挖花園讓淮南王養牛了,您同意得好同意得妙,同意得呱呱叫!
不愧是陛下!偉大!
劉徹:「……」
他本來是想無語的,但是,算你會夸。
劉徹放下奏簡,笑了一下。
他知道要怎麼夸兒子了,想夸嘉就得自誇。
雖然皇帝給淮南王的封賞還沒定下來,但劉嘉給手下的錢先發出去了。
項目既然結項,就該給自己負責的參與人員結算對應激勵。
他掏腰包給出門走訪的侍衛們發了加班費,給汲仁發了逃班費,給羅華君發了沒班費,給木工發了手工費……
甚至連劉小胥都拿到了屬於他的參與獎勵:三天作業免除權。
給劉胥激動得嗷嗷大叫,在院子裡跑了好多圈。
錢他不缺,地位他也有,但不寫作業的權力他沒有啊,現在他有了!
他可以不寫作業了!
手握三天作業免除權,劉胥走路都趾高氣揚大搖大擺起來,他開心,他驕傲。
……
相比起增成殿的喜悅氛圍,椒房殿內就靜了許多。
衛子夫調配完該調配的人員,再向皇帝報信之後,就不再多管閒事。
她與兒子摒去左右,在靜室交談。
劉據低頭說:「他又沒有做錯什麼。嘉只是做了對國家有利的事。」
衛子夫笑了一下,略有苦澀:「是啊。他只是做了對國家有利的事。」
所以陛下不在時,我應當給予支持。
可是這於國太有利了,而你才是我的孩子。
「可是母親,倘若因此而選擇排斥他、遠離他,那我又是什麼呢?」
我還是我嗎?
那不是我所學習的禮,也不是我想成為的人啊。
「那你想怎麼辦?」
劉據無法回答,唯有沉默。
是啊,我該怎麼辦?
劉據確實不嫉妒,因為這事他嫉妒不起來,嫉妒的前提是心中認為自己也做得到。
他去看過宜犁了,看完一圈,他怎麼都沒想明白,刪改那麼多部件之後,這東西是怎麼能正常使用的?不僅能正常耕地,耕得還比原來好。簡直有如神賜。
所以劉據不嫉妒,只是迷茫。
接近嘉好像不那麼可行了,但疏遠嘉好像也不那麼舒心。
儘管他的「與弟弟日常聊天」計劃才剛實施沒多少次,但他感覺很不錯。
養牛場還沒建好時,劉據已經摸清了劉嘉會在室外出現的時間段,每次順路溜達過去都能看到小弟在當監工。
於是他也跟著看到花園一點點被挖平,沒事聊兩句,加兩點好感度。
劉據甚至從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中找到了放鬆舒適的快樂。
一種不必考慮任何偽裝的快樂。
原來不接話、接不上話,也不是很尷尬。
因為他還可以安靜地看工人挖土,看落下的樹枝,看晃悠的花草。
看夠了就留下一句:「天要黑了,那我走了,有空再來。」
得到一句:「嗯,再見。」
劉據以為以後能一直這樣與他平平淡淡細水長流。
「我……」
他已經不是七八歲的小孩子了,他知道太子意味著什麼,也知道弟弟意味著什麼。
如果我只是劉據,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向我認識的所有人大聲說:「那是我弟弟!做出宜犁的是我弟弟啊!你們快去看!他多厲害啊!真是讓我驕傲!」
如果我只是太子,我就可以放心地戒備他、警惕他、欺騙他、遠離他。
……但為什麼兩個都是我?
為什麼我做不出某一個選擇,而是困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
為什麼我的心裡可以出現兩種不同的感情。
混成一團,讓他理都理不清。
從前劉據覺得做太子最難的就是討好父親,要在父親面前溫順些,但他今天突然發覺,原來還有更難的地方,原來還有更難的事情。
原來面對父親並不難。
「我……」
我不想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