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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宜犁

  劉徹在看神仙的腳印。

  老實說,有點平平無奇,讓他略感失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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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神仙的腳印和人的腳印也沒什麼差別啊,如果是牛的蹄印他說不定就真要信了。

  因為劉徹的腦迴路會把它和天才兒子的「執著於牛」連接在一起,用他神奇的邏輯一溝通,啪嘰一下,就能信到無以復加。

  可惜。這位聲稱自己先看到神仙腳印的公孫卿還是差了點道道。

  劉徹將信將疑:「你不會是想效法少翁、欒大吧?」

  這兩位都是之前劉徹相信過的方士,後來確認被騙,劉徹就送他們去見他們的信仰了。

  公孫卿老神在在說:「神仙無求於人間的君主,是人間的君主有求於神,如果求神之道不寬裕,神仙就不會留下來……」

  態度倒是挺淡定的。

  劉徹審視,在確認對方沒有本事之前,信一信也無妨。

  求神之道不寬裕,那就把道路修寬唄。

  劉徹下令讓郡、國擴建道路,再維修一下宮觀神祠,看神仙什麼時候來。

  看完神仙腳印,他也沒急著立刻回去,悠哉在外面賞賞景。

  誰知,來自長安的快馬加鞭就這樣到了。

  他的直覺……不管是皇帝的直覺還是父親的直覺,都一起指向了一個具體的人。

  劉徹:壞了壞了。

  一看皇后隨附的文字。

  劉徹:好了好了。

  他大喜過望,當即讓隨行車隊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行李,即刻啟程歸京。

  等劉徹回到長安的時候,劉嘉已經把最終版搓好了。

  原本犁的結構有犁底、犁梢、犁轅、犁箭、犁鏵、鏵冠……

  部件多,連接點多,鐵件多。所以他的簡化原則是:能合併的就合併,能去掉的就去掉,能用木繩代替的就用木繩,省木省鐵。

  改了結構他就重新計算受力,該加加該減減。

  由木材組成大部分,只在關鍵部位以鐵加固。

  以省力為第一目標,在減輕重量、優化結構、增添功能的基礎上,儘量降低成本價格與製造難度。

  最後呈現出來的就是一架超級貧民版的直轅輕犁。

  人拉得動,牛拉得快,犁頭能翻土,壞了修得起,深淺調得了,轉彎轉得開。

  在當前技術條件下,盡全力解決現實痛點。

  劉徹迫不及待地讓他們到上林苑的農地做使用測試,用給自己看一看。

  少府特地挑了軟硬不同的地表。在耕到硬地的時候,實驗者將犁底孔的木楔往裡咚咚咚敲,前後不到喝口水的功夫,就增加了耕深。

  敲到底了還是嫌淺,他一下把犁轅從孔里抽出來,換了一個更低的孔穿進去,再把木楔塞緊,完事。

  人一手扶犁一手拉韁繩,一牛自己在前走。

  轉彎的時候,實驗者一拉繩子,牛就隨令轉向,同時人手上一提犁梢,犁頭離地,隨之輕鬆掉頭。

  原本難搞的地頭地角,稍微多走兩步也能耕到了。

  劉徹看得饒有興致,又說:「這還有讓人用的?」

  劉嘉道:「嗯,我聽說有的人沒有牛,他們會自己拉犁。」

  事實上,沒有牛的底層農戶才是大多數。

  牛是一種奢侈品。養不起就在要耕地時租幾天牛,有時候排隊租不到,就只能自己上。

  根據試驗結果,給人用的版本最好還是兩個人一起拉,這樣和牛力版的效果也差不了多少。

  牛養不起,但家裡出兩口人總歸還是出得起的。

  「讓人用的啊……」劉徹感嘆。

  他就這樣看著面前的人與牛耕完了一畝地。

  牛都沒怎麼喘,人的胳膊也還能抬。

  地里是一道一道深溝,翻起來的碎土被推向旁邊,一步到位,後面就不用全家再拿鋤頭費勁收拾了。

  如果說之前的犁是要人去伺候的,現在更改之後,顯然就變成了犁是用來伺候人的東西。

  劉徹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蠢貨,他清楚地知道,農耕才是一切的根本。

  如果沒有收成,沒有糧食,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
  所以他才更加深深明白,這樣的犁,能給天下的農事帶來多大的改變。

  一戶養一頭牛是很難做到的事,可是如果讓人力耕地的效率堪堪追得上牛耕的效率,即便略有次之,這和一戶養一頭牛又能有多大區別?

  更何況,如今牛耕的效率又進一步提升了。

  相較於以往,每家每戶能多耕多少地?能耕好多少地?能多出多少富餘的人力?

  今年春耕替換用具已經來不及鋪開了,但收穫之後的秋耕可以上場使用一批,今年加緊趕工製造一年的新犁,來年的春耕更會大大利於……

  劉徹內心掐死了縱容太子收攏幼弟的想法。

  太子身後已經有衛霍代表的軍功利益團體。

  倘若再多出一個農界的巨大助力,加在一起,這還能了得。

  劉徹心中為難。

  嘉,太棘手了。

  唯一值得慶幸的是,孩子還小,也不懂太多勾心鬥角,能慢慢養好性子。

  可年齡正好也是讓人憂慮的地方。年幼尚且如此,將來又當如何。

  「……你是怎麼想到的?他們怎麼就想不到呢。」劉徹真想到他的腦中看一看,嘆道。

  為什麼偏偏是你做出了這個?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啊。

  劉嘉本來想說:想不到是因為不在乎。

  因為不在乎,所以不會把問題視為需要解決的問題,就更不會在這方面投入腦力、精力,嘗試應當如何解決。

  劉嘉知道大家都在乎農耕,但他們在乎的是收成,不是人,只要最後還能種出糧食收上稅,就沒必要過多思考其他問題。

  反正農具都能湊合著用,至於到底好不好用,誰管這個。

  不過鑑於成品剛出來,劉嘉心情正好,他就不用這種攻擊性較強的說法,選擇情商更高的委婉回答:

  「您是怎麼想到要進攻匈奴的,又是怎麼想到要改鑄五銖錢的?」

  劉徹聞言哈哈大笑。

  他不再詢問了。答案就在心中,這還有什麼詢問的意義呢?能想到某些問題的就只有某些特定的人。

  否則如何能稱之為特別,如何能讓世人另眼相待。

  劉徹笑完,問:「這犁你起了名字嗎?」

  原本改的算籌大體沒變,用的時候稱長籌短籌就混過去了。

  但是新犁的外形已經大大不同,總不能與原版分別稱為「大犁」和「小犁」吧?

  是叫淮南犁?還是、

  劉嘉說:「叫它『宜犁』吧。」

  便宜的宜。

  適宜的宜。

  劉徹一琢磨,原本心裡擬定的那些就都忘了,不禁背手笑道:「這是個好名字。『宜犁』宜犁啊……」

  農事當興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