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慧也沒想到人這麼弱,一碰就倒。但好歹知道自己是用力過頭犯了錯,它目光一邊躲躲閃閃一邊哞哞討好。
像是在解釋,又像是在說對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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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嘉感覺這是只狗。
他拍拍牛安撫,就把它放到一邊。
一群人或撬或拆,很快就把一張犁分成各個零碎部件,讓劉嘉能更直觀地看到它們嵌合的方式。
木工說:「殿下,這犁的犁底和犁梢是做成了一體的,有些會分體製造的才可以繼續拆。」
犁底就是整架犁的基礎橫木。前端尖削,用於安裝鐵鏵,後端與犁梢連為一體,它像底板一樣穩定整個犁架,防止左右搖擺。
犁梢可供耕者扶持,來控制犁的升降、方向和平衡。
劉嘉:「嗯……」
各部件之間主要依靠榫卯連接,關鍵受力處則輔以木楔和鐵箍加固。
被他們合力分解完畢的部位依次擺放在面前的地面上。
劉嘉一一看過,沉思。
直長的木轅、固定的犁箭、舌形的鏵頭……
「嘉,你想好了嗎?」劉胥莫名十分期待。
也就只有他會這樣沒眼色地打破安靜了。
但他問出的問題讓其他人也倍感期待,將視線匯聚。
劉嘉:「沒有。」
劉胥:「啊……這麼難嗎……連你也不知道怎麼改。」
他記得上次嘉是稀里嘩啦地一眨眼就把籌算弄完了。這次居然要思考這麼久,看來真的很難了。
劉胥有理有據地得出結論。
劉嘉沒說話。
正相反,他感覺可改動的方向太多。
犁箭決定鐵鏵入土的角度,進而影響耕作深度,可以改。犁轅傳遞核心牽引力,可以修改長短調整力臂,穩定牽引點……
腦中冒出的很多思緒紛繁發散,導致他無法確定具體要從哪個方向作為主要抓手。
劉嘉說:「我要知道農民的需求。」
就像因為他知道劉胥當時的需求是什麼,所以在面對籌算時腦中才會鎖定某一條精準的路。
人對算數的需求無非就是簡單化,但對犁不一樣。
犁可以便宜、可以省力、可以靈活、可以高效……
這其中的改進總要做出取捨,很難做到方方面面都百分百滿足。
他到底要優先實現哪一個目標,要將哪些作為可退讓的次要目標,要如何完成更適用於整體農民的設計,在各項需求中間尋找更恰當的平衡點。
劉嘉不能坐在這裡就一拍腦袋,理所當然地按自己的想法去做。
他不是常年耕種的人,這是他陌生的領域。
如果只靠空想,缺少切實的統計數據支撐,他的理解一定會和實際應用有偏差。
劉嘉道:「我必須要知道實地走訪調查的情況,我要知道農人需要什麼。只有知道他們到底需要什麼,我才能確定應該怎麼做。」
我必須拿到一線情報的總結。
只有來自使用者的聲音,才是最真實、最迫切的聲音。
李樂:「但是您……」
不能擅自出宮。
更不可能在外長期走訪調查。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劉嘉沉默。
現在就是突然很想干一波劉徹。
限制這麼多,果然還是很礙事。
我忍。
劉嘉呼氣,平靜下來了,說:「沒關係,我還有你們。」
能親自考察是最好的情況,他最相信經自己觀察統計的一手數據。
但既然不能親自出馬,就派信任的人行動,這樣拿到的二手數據也勉強可用。
「我們?您希望我們外出調查嗎?」
這事……他們還真能做。
雖然宮女和底層僕役沒有隨意出宮的資格,但衛卒、侍官等是正兒八經的官職,隔五天能休沐歸家一天。
「是。」劉嘉道,「要麻煩你們了。」
休沐本來是要回家洗洗刷刷休息放鬆的寶貴假期,但如果出門走訪,就根本沒時間休息了。
李樂笑道:「能為您分憂,是我們的榮幸啊。」
眾人也紛紛附和。
別說一次休沐不停歇,就算接連兩三次他們也可以,在宮中的休息時間就夠多了,為這樣的事情忙碌,他們心甘情願。
但劉嘉也不準備完全依靠他們。
每個人都有一天,加起來還是太短。現在交通不便捷,一天的調查時間根本沒法採集太多數據。
侍衛們是用來擴大樣本多樣性的,每個人的社交圈不同,就能帶來更多有價值的差異化信息。
劉嘉對汲仁道:「老師,之後這些天您就不要來上課了吧。」
他一臉誠懇。
這位是能長期在外久留的人,可以發揮更大作用。
「……」汲仁思索,點頭。
不必多言。
區區逃班罷了,反正陛下最近不在長安了,別人不關注也不可能知道自己逃班的事。
除非有不長眼的打小報告。
即便真的有小人作祟,只要能在陛下回長安之前先拿出成果,皇帝自己就會寬宏大量原諒這些小問題的。
汲仁很爽快地接下了學生的任務。
他覺得先幹這件事更有意義。
劉嘉又看向余松,收回視線,對汲仁道:
「還有……羅阿母。請您轉告她,讓她去向外面的農婦了解,問她們的丈夫、兒子平時在耕作的時候,有遇到過什麼困難。
「問她們是否也下地,她們自己耕作時又遇到過什麼困難。」
儘量收集更多的視角,拿到更多的樣本數據。
即便宛如被囚禁在宮中也沒關係,人與外界的接觸不可能真空,只要還有接觸的渠道,就能成為他撬動裂縫的支點。
劉嘉把大家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他們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做些什麼。
但劉嘉也沒有讓他們立刻行動,而是告誡道:「事先聲明,我不要經過遮掩的謊言,我要聽到農人的真心話。」
他的近侍們雖稱不上嬌生慣養,但都家境尚可,不然也沒法選拔進宮當侍衛。
出門一看就知道,這群人和普通農人不一樣。
如果只會高高在上地詢問,是得不到真實需求的。
農民只是種地的人,又不是傻子。
「你們要記得你們是在為我做事,達成我的要求是第一目的,不要太在乎什麼面子。但詢問時不要說『淮南王派遣我來怎麼怎麼』,最好不要提及我。
「不管你們是去喊叔伯拉關係套話,還是放下身段懇求……如果心中沒有把握,實在不行就在身上帶一些錢,出錢買一次認真對話的時間。
「一切都是為了得到他們更真實的想法。真實的,才是有用的。但不要做敗壞名聲的惡舉來逼迫,不要讓我對你們失望。」
去做我的眼睛,把外面的情報帶給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