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說在恢復記憶之前,劉嘉對外一無所知是因為他還小。
但在恢復記憶之後,仍舊對外不聽不看不探究是因為他有病。
與天塌無異的心病。
最熱愛的領域,發誓要窮盡一生去追逐、探索的理想,他的希望、他的意義、他的源泉、他的動力、他內心最重要的一根支柱,沒有了。
不是碎了,是硬生生被時代挖掉了。
誰不曾嚮往過無垠的太空。
誰不曾好奇過瑰麗的繁星。
宇宙、星雲、天體……
以人類的渺小之身,去叩問一個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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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也觸碰不到了。
明明抬頭就能看見。
但為什麼這麼遙遠?
為什麼要讓我想起來?讓我像個正常孩子一樣再次長大、老死不好嗎?
讓我甦醒,讓我痛苦。一直忘記不好嗎?
劉嘉不想主動放棄生命,但心裡空得漏風,一時實在提不起勁去奮鬥什麼。
再怎麼奮鬥,最初的夢也不可能實現。
他覺得自己沒抑鬱就很堅強了,雖然就算抑鬱了他現在也不能去醫院查。
活著可以。
死了無所謂。
剛恢復記憶的他就這樣徘徊於兩者之間,等待自己的結局。
家庭背景,他不在乎。
家人是否樹敵頗多、是否會牽連他,他也不在乎。
家族地位、自身地位、親屬關係、政治環境……都是無所謂的東西。
皇權生殺予奪的時代,明天說不定就被滅了全家,那又能怎麼樣呢?
他一邊注意健康、好好照顧自己,一邊又隱隱盼望自己一無所知地面臨覆滅。
傾巢之下,焉有完卵。我現在只是個未成年的孩子,不能力挽狂瀾,這是很正常的吧。
一個無聊的時代。一堆無聊的事。
帶我走吧。
我接受我的結局。
他等待著、期待著。
可惜。太安穩了。
安穩到他只能一日日成長。
直到發現身份。
劉嘉十分遺憾,這下如果不作死,恐怕是死不成了。但他不想主動尋死。
生命不甘心主動放棄生命。
他只是自閉,接受命運的選擇。
但是,假如很難再通過正常的天災、人禍、意外死去,算不算是命運為他做出了選擇?
那一夜的劉嘉想:如果死不成,那就……認真活下去……要嗎?
倘若這是足以做出選擇的理由,他再一次向生活伸出了手。
……
汲仁太喜歡這學生了。
給一點就通、一教就會的人上課,真是一種美妙無比的享受。
想想自家孩子,檢查學業的時候真是沒眼看,恨不得把兒子抽成陀螺。
汲仁可算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喜歡當老師了,如果學生都是淮南王,他這輩子想一直當老師!
「沒想到您學得這麼快,我對於星曆的掌握還是略顯單薄,如果您想深入,我可以向陛下申請一位史官,請史官擔任侍講,專門為您解惑。」
汲仁每天講點星辰歷史小故事,一天天過去,很快就把他的庫存故事講完了。
雖然汲仁有在教其他經典。
但至少等到春天他才能再開觀星課,教孩子辨認春季的星宿。
劉嘉說:「我暫時沒有深入的想法,以後再說吧。」
他現在不想去仔細學習能勾起他負面的東西,他還沒把心裡的空洞補好。
如果在狀態不穩時把當代曆法學得太深,只會越發提醒他頭頂星空的劇變,讓他懷疑自己的記憶與過去,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。
聽點歷史故事小科普就得了。
拒絕深入是求存的自我保護。
「那您想要學什麼呢?」
劉嘉想了想,說:「還是養牛吧。」
反正另一個夢永遠不可能實現了。
儘管他還沒有確定新的、想要讓自己奉獻出一生的追求,但他想,路仍然要走下去。
汲仁眨眨眼:「養牛?」
劉嘉輕嘆,笑說:「是啊,我想耕一片地……種點東西,餵小牛們吃……看小牛長大……看大牛生出新的小牛……如果看到新生……」
……或許,我也能獲得新生呢?
農學就是有這樣的力量。
腳踏實地的力量。
生生不息的力量。
即便枯敗,也能從枯敗中再次冒出新芽、昂揚向上的力量。
所以他曾對劉徹說:想去看養牛。
牛的智商比羊高點,而且同為反芻動物,飼養手段有共通之處。
劉嘉在期盼著新生。
但劉徹的防備打斷了他的期盼。
不知道是否有幾分憤怒來源於此,至少憤怒給予了他充足的動力。
沒關係,他會把被打斷的期盼再接回來。
我想做的事,就一定要做到。
汲仁:「但我不會養牛……不會教。」
劉嘉問:「老師,您現在除了教我,是不是沒有別的事做了?」
「是。」
劉嘉發出邀請:「那我們一起學養牛吧。」
「啊?」
「您難道就不好奇嗎?對未知的事物就沒有探索的欲望嗎?」
「好奇。有。」
「只研究文書經典太無聊了,我知道不能不學它,所以您每天固定教我幾篇,剩下的時間我們一起來學新東西吧。停留在原地的人生是很無趣的啊。」
「我可以一起。」汲仁沒意見,「但是,陛下會同意您鑽研這些嗎?」
他對新東西的好奇心不如對淮南王的好奇心大,比起學習,汲仁更想近距離觀察他的行為。
汲仁覺得淮南王才是生活中最有趣的新東西。
劉嘉說:「會同意的。」
因為,他做的飼料好了。
劉嘉在心中估算日期,覺得差不多了,第二天一早,讓大家啟封。
「嗚哇!這個好臭啊!」劉胥精準挑中了失敗的一罐,扭頭痛苦幹嘔。
劉嘉拿著記錄變量的簡牘看了一下,說:「這個是因為沒有壓實。」
「……」施書也開了一罐,捂嘴跑走吐了。
劉嘉記錄情況:「水加多了。」
「這個是香的!像米酒一樣!」一個宮女說。
劉嘉勾了一下筆:「嗯。搬出來,等會試試餵牛。」
李樂捂嘴:「嘔……裡面怎麼有股霉味。」
「看來你這個是發霉了。」劉嘉再記錄。
姚止耳捏鼻子:「我開的也,臭臭的。」
「腐敗了。」劉嘉看了一眼。
余松低頭嗅嗅嗅,說:「我這是香的,但不像果酒,像……乳酪,酸味很淡。」
「嗯,也搬出來,等會試試餵牛。」
啟封后有五罐是成功的,失敗的諸多中,有劉嘉特意更改變量做對照組的,也有確實意外腐敗分解、被雜菌污染的。
他派人出去給皇帝傳消息,說飼料做好了,問什麼時候有空。
等待回復期間,劉嘉將全部實驗結果整理出一份總報告。
寫完報告他本來想帶成果再去堵劉徹。
誰知道皇帝先來了。
「你那醃草真就好了?」劉徹不想乾等,收拾完手頭的要緊事就馬不停蹄趕到現場。
「是的。」
劉徹奇了:「怎麼做到的?」
劉嘉遞出兩卷簡:「總結都在這裡了。」
他又指著一堆罐子說:「也有失敗的,對應的編號就在罐身上,您可以讓人全部帶走查看失敗的原因。」
「我看失敗的幹什麼,我要看成功的。」
「好吧。」劉嘉對旁邊勾勾手,一位侍衛抱來一罐,向皇帝出示。
劉徹仔細觀察。
怎麼說呢,聞味道就感覺能吃。
「走,去未央廄。」劉徹道。
堪稱雷厲風行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去投餵地點。
養牛的何隨聽到他們的來意,差點蹦躂起來,也就是周圍人多,他才克制住了。
但聲音激動高昂:「成功了?!要給牛吃嗎!要挑什麼牛呢?什麼牛都可以的!」
劉徹不著痕跡側頭避了避耳朵,這未央廄丞怎麼是個大嗓門。
劉嘉以為他在示意自己說話,回答:「一兩頭就夠了,看它們會不會喜歡吃。但我覺得不能多喂,乍一貪食,可能會腸胃不適。」
何隨懂了,應聲:「好的!那就找更聰明的那幾頭吧!它們的喜好反應會更明顯,還能聽懂幾句話呢!」
他引路前往,停在一頭黃牛前,介紹道:「我叫它牛慧,它是一頭聰慧的牛。」
劉徹:「……」你不會給每頭牛都起名了吧。
劉嘉點點頭。
何隨從罐中取出一把柔軟、鬆散、濕潤的發酵草料。
黃牛低頭輕嗅,牛軀一震。
它飛快叼住新飼料,咀嚼。
何隨正要欣喜說它愛吃,怔住呢喃:「慧……哭了……」
食物一入口,牛慧就控制不住熱淚盈眶,品至情動處,抬頭長長「哞——」了一聲。
晶瑩淚珠隨著揚起的腦袋,向下滾落出兩行。
深冬天天苦嚼乾草苟活後突然吃到一口酸甜軟草的救贖感……
你們人類根本不懂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