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嘉對汲仁很滿意。
這人說話做事不拖泥帶水,心胸也開闊。
他真想感謝劉徹了,費盡心思為他找了這麼合拍的老師。
就沖這一點,他願意對劉徹提高一截耐性,等之後再見面,他一定不會那麼快就氣皇帝的。
劉嘉下定決心:起碼多忍幾句再開始噎他吧。
汲仁對劉嘉很滿意。
來之前他打聽了一點淮南王的情況,做心理準備。
雖然打聽出來的近期情報奇奇怪怪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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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相處才發現,淮南王太棒了。
多少年了,多少年沒有這樣在外面摘下社交面具清爽聊天過了。
和淮南王說話有在家的感覺啊。
汲仁想想還有點心酸:社會化訓練對一個直性子內向人的傷害太大了,那根本就是在職場霸凌!
汲氏兄弟同為直性子的內向選手,不同的是,弟弟汲仁選擇偶爾戴上和藹的面具裝一裝,哥哥汲黯選擇用直性子「霸凌」職場所有人,包括劉徹,除了衛青。
經過一番緊張刺激的情報交換過程,師徒互相之間的好感噌噌上升。
「殿下既然擅長數術,要從這開始嗎?」
汲仁其實也挺擅長算數的。
「這個,您教不了我。」劉嘉不裝了。
對外人最好還是要裝一下過渡,但他覺得汲仁能接受事實。
「真厲害啊。您對星象曆法一道已經精通了嗎?」
汲仁不僅接受,還信了,因為他相處後認為淮南王不是狂妄自大的人,說的八成是實話。
劉嘉愣了一下:「這個……還沒有。」
他垂下目光,說:「沒有學過曆法。」
「要從星曆開始學嗎?」汲仁點點頭,又問。
他更傾向於先找一個學生感興趣的領域,從中蔓延出其他知識。
算數和曆法息息相關,擅長算數的人,最後一定會對曆法感興趣。
觀星測歷同時又囊括許多行業的內容。
天上星斗,地上人間。
汲仁可以用星星延伸各朝各代的歷史小故事,再藉此傳授文書經典的相關篇章。
課程脈絡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劉嘉默然,說:「可以。」
「既然這樣,我去向陛下申請。」汲仁道。
一確定好大致方向,他就去做了。
想教授星象知識,課程就不能只在白天進行,他需要申請延長停留時間,在天黑後多留一陣,完成一節授課,再告辭出宮。
劉徹沒意見,批了他的通行令。
雖然一般的王太傅都是從經史子集開始教學,或者只列教學大綱把握進度、具體課程由普通侍講負責,不過,特殊人才特殊對待嘛。
汲仁拿到通行令的傍晚黃昏,第一堂課開始了。
今天天氣晴朗,正適合觀星。
走廊前燃著一小盆炭火,因為李樂他們覺得冬天外面冷,尤其是在太陽落山後,簌簌寒風吹著,上完課恐怕手腳冰涼,別把兩人凍出病來。
點一盆火,冷了還能來暖暖。
黃昏時刻,太陽剛剛掩去光輝,群星浮現璀璨,是極佳的觀賞時間。
汲仁思考應該從哪開始。
劉嘉仰頭看天,神情淡淡。
星空。遙遠的東西,殘忍碾碎夢想的東西。
兩人都沒有說話,一時安靜,只有風聲。
很快,汲仁確定了起始點,指向東南,對空中點了幾下,道:「殿下,能看到更亮的三顆星嗎?三個點,像一條線一樣。」
劉嘉點點頭:獵戶座腰帶。
汲仁說:「那是參宿的三星。」
「參宿。」劉嘉默念,像是在記憶。
極其明亮且標準的一條直線段,三星間距離幾乎相等,是非常適合在冬天辨認鎖定的目標。
堪稱冬季星空的指路標。
順著這條線,就能依次識別它周圍的天狼星、參宿四、畢宿五……
再將三星或參宿四與畢宿五的連線向西北延伸,就可以找到昴星團。
通過已確定的錨點繼續擴大、延伸。
能辨別銘記的稱呼就越來越多。
於是終有一天,抬頭仰望,目光中的每一顆星星都有了它的名字。
從一個起點開始,落下無數繁星,密布夜空。
汲仁對天指指點點,就參宿講一講當年春秋時晉國的事情,再提了昴宿、畢宿……
本想再擴展小故事,可是他見到劉嘉似乎把位置名稱記得很快,就忍不住多說些星辰,想看他能記住多少。
說兩句就回頭提問,劉嘉全都答出來了。
汲仁有點懷疑人生:「……聽一遍就都分清了?」
「我之前……看過一點星星。」劉嘉說。
也不能說是一點。好歹他一開始是學天體的,只是和第一任導師鬧掰了而已,記住星辰坐標是基本功。
各星的方位他知道,但腦中的名稱有些許差別,所以通過汲仁的教導記住新名字。
記幾十個稱呼不是什麼難事。
汲仁平靜接受了事實,可能天才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吧。
天才好啊,教起來省心。
他愉快地繼續,目光瞥到東北方,搖指道:「那是北斗。如果春天來看,它才是最醒目的,現在就有些低了。」
劉嘉:「嗯。」
「斗柄北指,天下皆冬。上面三顆就是斗柄,看到了嗎?」
「看到了。」
汲仁相信他的話,道:「其實那還是一輛帝車,是天帝巡遊四方的座駕,四個輪子是天樞、天璇、天璣、天權,車轅是玉衡、開陽、瑤光。
「將天樞和天璇連線,向著勺口延長……那一顆就是帝星了。」
劉嘉靜靜凝視:「帝星。」
北極星。
北極星是紫微星。
劉嘉莫名笑了一下,嘆氣。
還是北極二,不是勾陳一啊。
汲仁講解道:「是啊,帝星。帝星在紫微宮中……」
他的聲音在清清楚楚地說著有趣的故事,劉嘉卻一句也聽不見了。
他控制不住地走神。
星空不是亘古不變的。
這不是指一年四季的變化,雖然有四象二十八宿輪番主導星空,但每年春季天空中升起的仍然是角宿。
也不是指一天之內繁星的東升西落。
而是指將近兩萬六千年的歲差。
歲差是地球自轉軸在空間中長期進動,導致春分點沿黃道向西移動的天文現象。
約兩萬六千年一個周期。
劉嘉記憶復甦後看過星空。
看過之後,他就絕望了。
天上仍舊有北斗、參宿……星圖輪廓變化不大。
熟悉的星辰們還在,可它們又再也不是記憶中熟悉的樣子。
由於歲差,整個赤道坐標系相對於黃道偏移了將近三十度。
全天空的星宿位置整體挪動。
北極星也變了。
二千多年前的北極星是小熊座β。
又名北極二。
兩千多年後的北極星是小熊座α。
又名勾陳一。
汲仁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帝星的意義。
劉嘉低頭靜默。
它是你們的北極星。
但不是我的北極星。
他與未來立於同一片星空下,偏轉的三十度,是無法觸及的二千兩百年。
時間本該是一種很難被直觀表現的東西,要在一日一日的消磨中,恍然回首才發現,已經過去了那麼久。
可他一抬頭,就能看到兩千年的時間。
為什麼……會這麼遙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