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嘉雖然想直接把保母的兒子帶走,但那樣做不是正規流程,且不經允許擅自帶外男進入宮中,容易危。
所以他臨別前只是叮囑一番,讓他們在家等待宮人傳召。
自己回去找劉徹匯報外出情況。
先解釋見保母的問題。
劉徹對普通兒子一般沒有耐心聽無用的雜事,但鑑於不久前剛收到好用的籌算法2.0,他對劉嘉就多出來一點限時限量的寬和包容。
整個人慈眉善目,有些和藹可親。
聽到劉嘉還是親自去見了病號,劉徹笑了笑,嘲道:「早知道他們做不成事。」
勸個人都辦不好,還被反向說動了,真菜。
「您不會罰他們的,對吧?」劉嘉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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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徹本來不想罰的,這種小事聽了過耳就算,說到底劉嘉也沒有那麼金疙瘩,只是在心裡略有地位,但不至於有一點患病風險就讓他憤怒別人的失職。
他笑問:「如果我偏要罰一罰呢?」
沒能完成我的任務,該罰。
劉嘉:「那我就求您。」
劉徹驀地笑出聲。
人雖然沒拜沒跪,但秒回的話很沒有底線的樣子,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,實在好笑。
他揮揮手,說:「求什麼,算了吧。你也真是,這還值得你求?」
誰知道劉嘉安靜片刻後,說:「或許,我有一件值得懇求的事情,想要得到您的允許。」
「什麼事?」劉徹倒好奇他想求什麼。
每次他一想賞賜,這小子上上回說想養牛,上回說想出去給人看病,他是真有點猜不透劉嘉可能會說的話了。
「我希望您允許我的保母卸任職責,長住家中。」
「哦,她得了絕症了?」劉徹說。
看來病是好不了了,徹底回不了宮了。
不對、
劉嘉道:「我見到保母有子嗣與我年齡相近,他卻和親生母親十分疏遠。我很難過。」
他說:「我年幼時不知道親母的樣子,這是因為我的母親早早離世,但他分明有親生母親,現在卻和喪母沒有兩樣。
「我不希望他永遠和家人疏遠。我已經長大了,現在不需要保母了,請您允許她回家,我希望那個孩子能享受到母親的關愛,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到的事。」
不是劉嘉想為自己包裝,只是這種問題必須把起因都攬到自己身上,但凡推脫一絲給保母,其他人聽了,反應輕則像施書,重則,不好說。
劉徹知道自己心腸挺硬的,但聽完突然鼻尖略有酸澀。
看到幼子說自己長大了,然後躬身一拜懇求這樣的話語。
從前劉徹一直覺得這是個有點直率噎人、有點內斂、有點天真的奇怪孩子。
但或許,還有許多他沒有看到的一面。
自己得不到的東西,卻希望他人擁有。這是帶有艷羨的彌補呢?還是設身處地的溫柔呢?
劉徹輕輕嘆息。
「如你所願。」
「多謝您的仁慈。」
達成這一項目標,他們倆也沒有閒話可說,劉徹示意他可以離開了。
劉嘉順從告退,人還沒退完,突然道:「我想起來還有一件事。」
劉徹:「……」
他有點無語:「說吧。」
劉嘉道:「請問我可以把保母的孩子接到身邊嗎?」
「……你想讓保母回家陪伴孩子,又想把她的孩子帶走……?」
劉徹也是服了。
這什麼逆天操作。
劉嘉頓了一下,好像也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不合理似的,於是坦白說:
「我的保母家中仰仗她的身份,但如果她不再與我有接觸,情感就會疏遠,家庭內部難免會為此摩擦、爭吵、埋怨,讓她的生活失去以往的和諧,這樣的結果不是我的本意。」
他道:「所以我想,能否以『對我照料有加』,或者是其他理由,允許她的哪個孩子進宮,來我身邊……這樣她的家庭就能更加安穩了。」
除非劉徹拒絕執行再改為賜封保母、給她直接地位的保障,但劉嘉不相信他能幹得出來賜封這種事。
對小皇子的保母大加恩賞,明顯超過了正常的界限,會被外界解讀成耐人尋味的可能。
劉嘉也不相信他會同意自己時常外出,通過常常出宮探望的方法,保證和保母的聯繫不斷。
所以最後只有一條路能達成。「人質交換」已經是最簡單妥當的做法。
劉徹沉默。
如果說上一個請求只是一時興起的不忍,在補充上後續請求後,就變成了真正貼心且考慮長遠的保護。
這提議無疑是一種更周全的行事思維,但看到他對一個僕役這麼上心,劉徹忽然有點生氣。
「如果我不同意呢?」
「那我就求您。」
劉徹好氣又好笑,差點沒繃住,說:「你以為你懇求就能起到作用嗎?」
如果別人一求我就要同意,獄中就不會再有囚犯了。
「我懇求您同意我的請求,我願意將籌算法的剩餘封賞兌換成這道請求。」
「……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她哪裡值得這樣的代價。」
「她幫過我,我想要回報。如果我認為值得,那這就是值得的。」
身外之物對他來說是最不重要的,只要想要,他什麼時候都能賺到,但其他東西,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。
劉徹笑了:「行,可以,既然這是你想要的,那就這麼做吧。你走吧,不要再來見我。」
看見你就煩。
小小年紀怎麼這麼會氣人。
劉嘉默然告退。
兩人堪稱不歡而散,但只有劉徹在殿中微惱。
劉嘉覺得結果還好,完美達成所有目標。
這樣的做法,表面上看是他不知好歹的倔強頂嘴,實際上別人到底怎麼看待……
對不一樣的人要用不一樣的態度,劉嘉確認身份後和李樂問過陛下事跡一二三,通過經歷判斷性格,他認為,像劉徹這種人的好感,攢著是沒用的,就該趁著最有情的時候趕快轉化成其他資源。
換取的資源可以是人、可以是地位、可以是財富。
也可以是一種容忍的態度、一份無害的印象。
錢是用來花的,好感是用來兌換的。
而且他相信劉徹會自己把好感再加回來。
都是成年人了,該成熟一點。
這事又沒有真正冒犯到他,以後回味一下,越細品心中反而會越欣賞。
重情重義知恩圖報的傻子……對身邊的保母尚且如此,那對待血親呢?
說到底,劉嘉所依靠的不是虛浮的一時喜愛,而是通過切實成果綁定的青睞。
爭吵過後,心緒起起伏伏,劉徹的理性自然會讓情感回歸到應有的基準,也就是——仍舊青睞。
儘管這青睞只有一點點,但它就像一道鎖死的底線,由劉嘉帶來的利益捆綁,非必要不會被解鎖,再怎麼降,也不會跌破成負,自始至終保持在底線之上。
劉嘉復盤一下,對此行的成果比較滿意。
不僅在宮外留了一個忠心的手下,還在劉徹面前留下一份強化的固有印象。
印象這種東西,雖然一文不值,但有時又能重於千金。
鋒芒畢露的聰慧太危險了,他需要缺點。
這種缺點不是劉嘉平時的懶惰、隨性、耿直……
那些缺陷只是為人處事的風格,很難被計謀針對。
重情則不同,它縱然是值得讚賞的特質,卻也是可以輕鬆拿捏的缺陷。
劉嘉有理由相信,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,劉徹心裡的自己是聰明的,但同時也是不通人情世故的。
雖然看上去有點矛盾,不過印象一旦刻下來就能矛盾共存,因為人的腦迴路自然有辦法讓自己邏輯自洽。
像現在,為了保母周全考慮,把她的未來狀況分析得頭頭是道,還能做出預防措施,但居然為此換掉巨大的功勞頂撞皇帝。
聰明、敏銳、重情、不諳世事、不懂人心可以同時出現,並能將後面的印象強化。
只有聰明就會被戒備,不懂人心則會被包容。
雖然劉嘉有時也納悶,他們為什麼會在相信他聰明的同時,又相信他選擇的直來直往是一種可以指笑的「笨拙」,因為只有這點刺能挑了嗎,他覺得這明明是最高效的溝通方式。
但納悶不妨礙他利用這種通用的觀念,展現人畜無害的笨拙,滿足別人的俯視欲,偶爾噎一噎大家。
既然你們認為溝通是我不擅長的東西、人情是我不擅長的東西,那就好好包容我不擅長的言論、忍耐我不擅長的做法。
漢武帝,到現在為止,我已經把我的優缺在你面前明明白白表現出來了,你應該看得一清二楚。
劉嘉回頭盯著幽深的宮殿,目光靜靜。
接下來你是想接納我、改造我,還是利用我、算計我?
你在思考這樣的問題嗎?你會怎麼決定?你會讓我做出什麼決定?
劉嘉收回視線,悠然前進,望天思索,是否要把身上被貼的標籤進一步深化,打造成人設……
好麻煩。
還是不要了,想想就覺得累,最討厭裝來裝去了。
我繼續做我想做的事,當我想當的人……其他的,讓他們自己腦補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