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徹思索:是增加封國食邑,還是賜金帛財物、車馬甲第……
劉嘉看他竟然還沒有把自己趕走,也不繼續討論問題,只沉思嘆氣。於是他道:「您還想要賞賜我嗎?我想,我兌換的獎賞已經夠滿足我的心意了,如果您為此不滿,不如留著下一次吧。」
如果隨便搞點東西就要被賞一次,那他恐怕很快就會賞無可賞了。
劉嘉覺得還不如攢著,要麼當信用積分,必要時提現,要麼改成季度結算年度結算什麼的,更方便。
「下一次?」劉徹沒忍住笑了,但他不是嘲笑,是愉快。
何等傲慢的言論啊。普通人一輩子能立一次大功就很厲害了。
「你的下一次,是你做的那些『醃草』嗎?」劉徹一開始是不想信的,現在卻猶疑著想要相信了,問,「你相信它最後能成嗎?」
「我覺得是可行的。」劉嘉給出保守的回答。
這是他發表的免責聲明。從個人角度出發,他認為自己已經儘量減少會導致失敗的變量。
壓實的秸稈擠出空氣、密封的優質膏泥、催動發酵的菜葉、糖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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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客觀結果不會因個人想法而轉移。
人也無法預知將來的意外變動。
所以儘管喜歡準確答覆,但他更喜歡在最前面加上一點我認為、我覺得,來謙遜表明:這只是他此刻的一己之見,可能存在主觀臆斷,不一定是最後的客觀事實。
劉徹聽他說出自信的傲言,不禁笑:
「是嗎,那我等待你的成功。」
假如那不是孩童的天馬行空,而是像改進這算籌一樣的智慧與思考,他嘗試相信又有何不可。
劉徹點了一隊宮衛,並兩名太醫,讓他們陪劉嘉出去探望病號。
又讓木工們仿照樣品,儘快做出儘量多的籌算工具,以便他給群臣使用、練習、討論。
劉徹現在也沒心情出去玩了,待在殿中思考人生。
他在小兒子身上看到了迸發的才能。
天下才華橫溢之人數不勝數,卻並非誰都能讓他感到驚才絕艷。
有些才華是可以用歲月、經歷磨鍊出來的,有些人是能被相似的他者替代的。
朝臣們都是有才華的人,但這個官你當可以、別人當也可以,結果沒有多大差別。
可有的人是很難被替代的。
劉徹為這種人的才能而傾心,不管是提出不一樣的見解,還是做到不一樣的事。
他能感覺得到,劉嘉就是那樣的人。
當與眾不同的信念,搭配上靈活的思維與創造力,就能完成常人不可及之事。
儘管他還年幼,但只要不中途夭折,將來必定是長安耀眼的明珠。
但是,一個耀眼的皇子……劉徹沉思。
他一時想,既然真有才能,無法讓人盡情成長已然是虧欠,又怎麼能下得去手養廢他。何況,年紀尚輕時都能做到這些,好好長大還不知能帶來多少於國有益的改變。
一時又想,太子能將他收服嗎?
該想個辦法。劉徹嘆息。如果太子的靠山穩固,他就不用閒著無聊擔心這種問題了。
但是大將軍……身體不好。
一想到衛青的舊傷成疾,劉徹真的憂鬱了。
……
劉嘉沒他憂鬱,現在反倒開朗得很。
他站在一駕四馬安車旁邊,邁步全方位觀察馬車,說:「我可以坐車去啊?」
「是的。諸王都配有出行的車輛。」施書回答。
「這是我的車?原來我還有車的?」
怎麼不早說,天天讓我走路。有時候只要一想到出門要走老遠的路,劉嘉就想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。
生命,在於靜止。
「是的。」施書仿佛能接通他的想法,不用問,下一句就接話道,「只是在宮中禁忌頗多,不能隨意駕車。」
面前也不是張揚華貴的禮制用車,只是用來私下出行。
「好吧。」劉嘉接受了以後還是要步行的現實。
他真希望人類沒有腿,這樣就可以橫滾著走了。劉嘉認真一設想,又得出結論:也可能是倒立,這樣比較體面。
儘管身邊還有陛下派遣的宮衛,但施書不容置疑地以淮南王親信的身份坐到了駕車位。
開玩笑,咱殿下第一回出門,我不當司機誰當司機,讓你們這群外人當嗎?那我還混不混了。
劉嘉雖然從未見過外面的街巷,卻沒有興致勃勃旁觀,而是用車廂內的私人空間思考問題。
以他隨時隨地發呆的本事,這環境太適合想事情了,腦中還沒生出看街景的念頭,就完全沉浸在對不久前對話的復盤與分析中。
通過接觸帶來的變化,如他所猜測的,劉徹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很包容的人。
只要能展現出足夠的價值。
讓價值大於威脅,或者說,讓劉徹認為價值大於威脅。
就能獲得更為寬鬆的限制。
劉嘉覺得劉徹比想像中好搞。
形勢也沒有想像中不利。
他還以為劉徹替太子排除不利因素的心很堅定呢,沒想到動得這麼快,他還沒用力挖就開始鬆了。
轉念思索:不,或許也有年齡的因素在。
這不是真正的鬆動,是因為看輕而帶來的狀似鬆動。
即便相信未來可期,也很難對一個孩子真正嚴陣以待。
這是長者天然的傲慢與輕視。
甚至心中無法意識到自己正高高在上地俯瞰幼者。
輕視好啊,可以利用。
劉嘉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,不自覺捏了捏:果然該趁著現在行動,如果等長大點再動,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。
他又換了手捏另一邊。
忽然沉思:我臉咋這麼好捏。
……
時間在漫無邊際的發散思索中過得飛快,劉嘉還沒回過神來就已經抵達羅保母家附近。
馬車停下。
劉嘉自己開門利落跳了下來,看面前的磚瓦房:「就是這裡?」
施書默默收回手,說:「是的。」
遠處路邊有三三兩兩的村民好奇探頭,小心覷上一眼,與鄰居友人竊竊私語。
尚且沒有走近院落,年長的太醫出言道:「殿下。」
劉嘉看了他一眼。
太醫低聲完成囑託,說:「您的身份不比常人,倘若思念,遠遠問一問就好,那畢竟是病人……」
就算淮南王不下車,也沒人會說閒話。能親自到場已經很超規格了,派個使者來慰問才是正常情況。
劉嘉盯著他,說:「如果我病了,她會在一邊認真照顧我。所以我也要進去看她。」
「但那是……那是身為保母應該做的事啊。」
「沒有什麼事是應該的。」劉嘉說完問他,「既然你認為那是她應該做的,我選擇回報又不應該在哪裡。」
「不去照顧她已經是我偷懶省心,連見面也要畏懼迴避,這就是我應該做的事嗎?」
太醫訥訥無言。
「我知道你們是擔心被陛下責怪,回去後我會向他解釋清楚,不會牽連你們,所以你們可以停止無用的勸阻了。」
劉嘉說。
「讓開吧。」
眾人默然退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