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嘉大概知道衛子夫在想什麼了。
也弄明白了最開始她起話題以及清場的原因。
他問:「您擔心我和他之間鬧出不愉快嗎?」
「並非如此,只是他喜動,你喜靜,我還以為你們會偏愛與自身喜好更相合的人交流。」衛子夫笑說,「原來是互補,這樣也好。」
劉嘉知道不是因為互補,但不必多說,安靜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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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子夫道:「你們二人是在歲首朝宴上相熟的?」
那時她沒有在前殿出席,而是在內殿接受外命婦朝賀,兩邊宴會是獨立分開的。
從時間上看,變化以宴會為間隔,吃席第二天一早劉胥就去串門了。
她真不理解劉胥怎麼突然變得人模人樣,或許是終於覺醒身為兄長的責任心,想在弟弟面前表現得好一點吧。
「沒有,我們是在之後熟悉的。」劉嘉回答。
衛子夫懂了,道:「是一同去廄中玩耍時啊。」
劉嘉默認,點頭。
他覺得真正開始熟悉是他把人說哭之後,不過她猜的也差不多。
雖然像在單方面硬聊,但堂堂皇后是不會為此尷尬的,仍舊能溫和地繼續引起話題:「我聽說你還想為牛製作新的草料,做得如何了?是否有不解的困難呢?儘管我不太懂得,但也會儘量為你解惑。」
這件事在宮裡已經傳遍了。
一方面,劉嘉那本來就是放在明面上的行為,有眼睛的都能看得見。另一方面,還有個未央廄丞在當大喇叭,別人一問,何隨就夸淮南王有實踐精神。
設想的目標很好,信念也值得讚賞,但劉嘉能不能做成……沒什麼外人相信,在大部分人眼裡這是稚子天馬行空的玩鬧。
視作飯後笑談,互相聊上幾句。
傳言過耳,就掩埋在記憶中了。
「我覺得還好,沒有特別不解的困難。」劉嘉看她是真想幫忙,頓了一下,抓住機會直接請教,「如果我想要工匠,應該怎麼辦呢?」
「工匠?」衛子夫疑惑一下,進一步問,「是做什麼的工匠?」
「什麼都可以。陶工、木工、鐵工……都可以。」
他不局限行業,反正不管哪個行業都有值得鑽研的地方。
「你對工人做的事情感興趣嗎?」衛子夫若有所思。
劉嘉毫不避諱,承認:「是的。我對此有濃重的好奇。」
「這樣啊。」衛子夫笑道,「陶需要燒制,鐵需要鍛造,這都是危險的事情,還是少接觸為妙。既然你感到好奇,不如我送你兩個木工吧,平時他們可以為你做些玩具。」
孩子有探索心又不是什麼大事。
再說了,在她眼裡那只是無足輕重的底層工人。
劉嘉笑了起來,真心實意拜謝:「您真慷慨,多謝您的幫助。」
手裡有關鍵的技術工種,他就能嘗試很多東西了。
還可以一生二二生三,培養更多技術骨幹。
最重要的是,獲取手段是過了明面的,不用遮掩。
為了表達自己的謝意,劉嘉問:「請問您有需要的東西嗎?我也想幫您。」
衛子夫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她早就知道這是個實心眼的孩子,一直是有什麼說什麼。
雖然聊上去冷淡,但只是不善言辭而已。
她放鬆地順著說下去,反問:「你想怎麼幫我呢?」
「我也不知道,這要看您需要什麼。」劉嘉回答。
他還沒決定接下來的計劃,可以試情況調整,優先滿足回報的需求。
衛子夫如同苦惱,思索片刻,說:「我想不出我所需要的東西。」
劉嘉想了想,說:「那就看您最近做的事情吧,是否有遇到困難的地方,說不定我能幫忙呢?」
衛子夫又笑了,知道他不是在探聽宮闈雜事,也沒有嘲諷他的不自量力,回答:「如果說我最近做的事情……你來之前,我正在算數呢。」
劉嘉突然沉默。
這話題本該算他的長處,但最近有個低智商人類幼崽給他留下了一點心理陰影。
衛子夫見狀,以為他為算數退卻,就笑問:「怎麼樣?淮南王要來幫我算一算嗎?」
「……好吧。」劉嘉說。
衛子夫愉悅起身,讓他來。劉嘉陪同走入內間,就見到一扇醒目的三折漆屏,繪著祥雲瑞獸,屏外垂著素帷。
靠牆是簡架,上有一堆簡牘。
屏風前有一張低矮的黑漆書案,案角銅扣,朱繪雲氣紋。
案上攤開一卷木牘,除卻硯、墨、筆、刀等以外,最顯眼的是許多根排布的象牙小棍。
劉嘉一愣:「這是……」
「連算籌都不認得了?」
劉嘉默然:「認識。」
他只是一瞬間想起不好的東西。
嚇他一跳,差點以為皇后的數學水平要和劉胥坐一桌。
他數手指,你數小棍。
劉嘉道:「但我對籌算方法不熟悉。」
他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近侍教過他一點擺法,他後來覺得麻煩,就沒再學。
讓他擺陣,不如讓他心算。
衛子夫低笑,聽了也不再繼續逗孩子玩,說:「那你以後可要好好學啊。」
她拍了拍孩子的肩:「如今你有願意幫助我的心就夠了,嘉啊,回去吧,難為你今日來陪我閒聊解悶。」
劉嘉感受到力道在背後輕輕推,希望他離開,就沒再多說話,順從點頭。
拜別椒房殿,他在返程路上沉思。
還沒走幾百米,發現遠方有個人的走路姿勢比較眼熟。
劉胥也看到他了,揮手蹦躂兩下,跑步過來。
「你來送作業了?」劉嘉道。
「啊?」劉胥一呆,在回答之前,手已經條件反射掏進袖子裡,遞出去一卷簡。
劉嘉接過,展開看,目光掃過一遍,合上,邁步回家。
劉胥驚了,竟然沒有當面評價,追問:「我做錯很多嗎?」
「還行。」
劉胥心想完了。
「還行」是一種模稜兩可的回覆,劉嘉一般不會給,他更喜歡準確應答。
只是有時出於情商上線、對方面子等等綜合考慮,會選擇含糊的說法。
劉小胥有些絕望,腦子裡已經把自己可能犯的錯全都過了一遍。
陰暗地走在旁邊,宛如幽魂。
「你會籌算嗎?」劉嘉說。
劉胥回神點頭,又連忙補充:「我只會一點,就一點點,其實,其實我沒學……沒記住什麼。我不會。」
他寧願說自己一點不會,也不敢強撐面子說會。
如果被誤解真實水平,上課、寫作業時就要完蛋了。
會生不如死啊!
「行,今天就讓他們專門教籌算吧。」劉嘉直接更改課程安排。
「哦……」
劉胥心中悲傷:逃課……失敗了。
大失敗。
「剛好我也想聽一聽。」劉嘉說。
他想:還是該深入了解一下原理,看看從哪抓手。
峰迴路轉,劉胥瞬間驚喜:「什麼!我們一起學嗎!」
好誒!一起上課一定會很好玩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