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胥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
收到課後作業確實很讓他氣憤,沒想到還帶追著殺的,真是沒完沒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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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應該生氣地把作業摔掉才對,或者是不耐煩地控訴兩句。
怎麼就捧著一卷簡,啪嗒啪嗒掉眼淚呢。
「……」劉嘉沒見過心理這麼脆弱的小孩,看到作業居然還要哭,他表明底線,「不能再少了。」
你不想做也得做。
不就是一卷木簡嗎,相當於一張口算紙而已,這題量還叫多?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劉胥擦擦淚水,粗聲粗氣,「寫就寫。」
他撂完狠話,抓著作業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。
劉胥很氣憤地回到住處,把自己關在屋裡,讓外人統統滾出去。
他嚴肅坐下,對面橫放簡牘。
人與簡牘對視,仿佛在比試誰先眨眼誰就輸的遊戲。
劉胥板著臉盯了一會木簡,突然抿嘴笑了起來。
很快變成了齜牙傻笑。
「嘿嘿嘿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他發現自己是被在乎的。
雖然劉胥是個不學無術的小孩,但他心裡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。
他不想聽到母親總拿他做比較的言論,他不想看到老師「你學也行,不學也無所謂」的眼神。
是啊,對啊,正如你們所說,我就是這樣愚蠢的、散漫的、悟性低的、不讓人省心的東西。
我不聽話、不聽課、不要臉、不識相,你們說的都是對的。
可以滿意了吧。
但即便他上課的時候做錯那麼多題,劉嘉也只是對近侍道:「知道了。下節課再出這幾道,直到他記住。」
那瞬間,劉胥一下子被什麼擊中了。
做錯竟然不會被說「你兄長就不會做錯,你什麼時候才能學學好」。
也不會被眼神默認:講了這麼久還沒領悟,你這樣的天資,教不會的果然是教不會。
……
「不理解就硬記,你先把答案記住,記憶之後才是理解。」
「我認為你的智力還在正常水平。但你的學習態度很有問題。」
「我的耐心比較少,所以我希望你認真點,在我放棄之前進入學習狀態。我接受的上限是五天,五天內我希望看到你改變的意願。當然,你可以選擇不理會我的話。除非你相信你就是一個無能的廢物。」
「這是今天的課後習題,寫完明天帶過來給我看。」
劉胥想要東西的不多。
他想要一點真正的偏愛,好讓他知道:我是被在乎的。
儘管習題是讓他討厭的東西。
可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偏愛。
劉胥美滋滋地磨墨,開始寫作業。
寫啊寫啊,寫啊寫啊。
……
劉胥要崩潰了。
……不被在乎就不被在乎吧,我真的不想寫算數題了。
這個題目里為什麼會有「三十三加四十六」!
上課的時候根本沒有講過!
手加腳都不夠數的!
算籌呢,我的算籌呢,算了。
劉胥跑出門,在院子裡薅了好幾把草,一根一根數了起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劉嘉抽空檢查幼兒園作業,放鬆腦子。
空氣太安靜了,沒有實時點評。
劉胥心中戰戰兢兢,忍不住問:「我有做錯的嗎?」
「有。」
劉胥扼腕:可惡,一定是不小心數錯了草!
「沒事。」劉嘉對他的要求比較低,不吊兒郎當把話當耳旁風,願意做完作業就算合格。
而且看上去還不是瞎填,有在認真寫。最終評價比合格再高一檔:良好。
劉嘉將錯題全部劃出來,還給他:「不用急,缺的基礎不是一兩天就能補上的,慢慢來。」
「哦,哦……」劉胥接過簡牘,盯著錯誤,好像能從中盯出一朵花來。
看了好一陣,他突然放下木簡,改看劉嘉:「所以你不會放棄我了對吧,就是五天……那個。」
你剛才說我可以慢慢來,是不是就是這樣的意思,我過關了?
你會一直在乎我對吧。
「我沒說過要放棄你。」
「你昨天明明說了,你還拿它來威脅我!」劉胥確定自己當時聽得清清楚楚。
劉嘉有理有據:「我昨天的話是在說我會放棄改造你,不是我放棄你。」
「不就是一個意思。」劉胥聽他詭辯,嘁聲不屑。
最討厭舌燦蓮花的人了。
讓他想起可惡的三哥,成天叭叭叭叭,自己根本說不過,常常氣得只想把那人的嘴擰下來。
「不一樣。」劉嘉知道他不懂更細緻的概念,嘆了一口氣,還是解釋,「我放棄改造是在停止我的行為,是我的耐心只支持我走到這一步,這不代表我想徹底否定你的可能性。我沒有放棄你的資格,這個資格是屬於你自己的。」
劉胥思考片刻,眼神犀利,嚴肅回覆:「聽不懂。」
「知道了……」劉嘉平心靜氣,心裡念叨著別和他計較,一口氣精簡中譯中,「意思就是,只有你能放棄你。」
「哦~」劉胥後仰,一拍腿,「你早這麼說我不就聽懂了嗎。」
你真是的,還講那麼麻煩。
「你的字太醜了。平時沒練字吧。」劉嘉面無表情。
劉胥別頭撇嘴,實話實說:「沒有。」
他上得最多的課程是射箭,至於其他的,基本都逃了。
「行,再加一節書法課。」劉嘉無情道。
劉胥呆了一會,誠心誠意:「要不還是別管我了,其實我是廢物。」
學數學已經很難了,我真不想加課了。
劉嘉露出惡魔的微笑:「這由不得你。」
劉胥陷入自閉。
他氣不打一處來,憤憤不平抓著作業,重重踏步離開。
出門前大聲甩下一句:
「哼!!!」
桀驁不馴地去上課了。
學習仍舊是一件讓他討厭的事情,但感受到別人的期待,他竟然也能從枯燥課程中品味出一點快樂了。
劉胥絞盡腦汁地學著,上課時他只有一點點快樂,剩下的時間都是痛苦。
回家寫作業時他也想過放肆玩耍。
想隨便編幾題答案矇混過關。
想說作業不小心潑了水,所以沒法寫了。
想裝病休息一兩天。
想裝聽不懂騙人翻來覆去地講,多水幾節簡單課。
劉胥曾躺在榻上想了很多偷懶的辦法,最後腦中冒出一句:「只有我……能放棄我……」
他還是不太懂劉嘉的意思,他只是,沒辦法割捨為數不多的關懷。
讓他感到痛苦的、卻最為真切的珍貴關懷。
如果丟掉,也許就再也找不回來了。
於是他像個最沒用的膽小鬼一樣,所有偷懶的念頭只敢在腦中想一想,一件都不敢做。
劉胥每天都想逃課,卻每天都卡點來上課。
卡點,是他最後的倔強。
一天天,從痛苦變成了習慣,也就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。
「我弟呢?」
「殿下今日去椒房殿拜訪了。」
「我的作業他還沒有看呢!他怎麼能這樣!」劉胥氣憤拍案。
皇后難道比我重要嗎!啊?!
好像還真的比我重要一點……
「哼,既然他去,那我也要去!」劉胥當即道。
等帶人走出去,他才想起自己這是逃課了。
但劉胥轉念一想,頓覺剛才的理由充滿正義。
弟弟不在,他去找弟弟再正常不過了,至於不小心錯過課程,咳,這個只是意外,他也不想的。
劉胥狂喜:我簡直是天才啊!!
好誒!今天不用上課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