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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孤兒

  第七章孤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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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琪琪抱著狗娃,哭得撕心裂肺。

  她哭到嗓子啞了,哭到眼睛腫得睜不開,哭到最後整個人一抽一抽的,氣接不上來,竟直接昏了過去。

  狗娃趕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還好,有氣。只是哭得太狠,背過氣去了。

  他把琪琪背到背上,站起來,準備回村。

  身後另外兩個孩子也跟著站了起來。一男一女,都比狗娃大三歲。男孩是鐵柱,女孩是杏兒。

  狗娃這才注意到他們。剛才滿心滿眼都是琪琪,根本沒顧上看其他人。鐵柱臉上全是灰,額頭上青了一塊,杏兒的手臂上纏著一條破布,布上滲著黑紅的血。兩個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都不少,但還能站著,還能走。

  「跟著我。」狗娃說。

  鐵柱和杏兒連忙跟上。

  狗娃背著琪琪,一邊往村子的方向走,一邊問出了那個他早就想問的問題:「你們和張叔還有村長,怎麼到這兒來的?」

  鐵柱走在旁邊,想了想,開口道:「那些仙人一來,就對著圍攻我們的妖怪展開攻擊。領頭的那個女仙人非常厲害,打得那些妖怪抱頭鼠竄,然後就分散逃跑了。然後那些仙人就追了上去,後面你就過來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是在努力回憶:「至於我們為啥來到這兒……我只記得村子裡到處都是妖怪吃人,我阿爹阿娘叫我跑。我就一直跑,一直跑,不敢回頭。後來跑著跑著,撞見了張叔。」

  鐵柱說到這裡,停了下來,看向杏兒。

  杏兒接上他的話,聲音很小,帶著哭腔:「我……我也是。我娘把我往門外一推,讓我快跑。我就跑,跑得摔了好幾跤,膝蓋都磕破了。後來在路上,我撞見了張叔和鐵柱哥,我們三個就一起跑。」

  她說到這裡,眼淚又掉了下來:「張叔帶著我們跑回村長家,把村長爺爺也帶上了。然後我們五個人一起往村外跑,後面就被妖怪圍住了。」

  狗娃聽著,腳步沒停。

  鐵柱繼續說:「後來四個陣盤只剩一個還亮著,張叔一直對著妖怪射箭,但是對那些妖怪一點傷害都沒有。村長就站在我們前面,用拐杖擋著,一直擋到那些仙人過來。」

  杏兒點了點頭,哭得說不出話。

  狗娃聽完,心裡已經有數了。

  張嬸用命換了琪琪跑出去的時間。張叔帶著琪琪找到村長。鐵柱和杏兒在逃命的路上,各自跑散,又先後撞見了張叔。張叔把兩個孩子攏到一起,帶著他們回到村長家。村長知道陣盤的事,但他年紀太大跑不動,只能讓張叔一個人去挖。張叔冒著滿村的妖怪,從四個方位把陣盤挖了出來,然後帶著三個孩子和村長一起往村外跑。

  跑到西南二十里外,被妖怪追上。村長拿出了四個陣盤,撐起了光罩。張叔用獵弓抵擋,但凡人箭矢傷不了妖物分毫。村長用拐杖擋在孩子們前面。

  四個陣盤,撐到最後只剩一個。

  張叔和村長用命拖住了妖怪,撐到冷月華帶人過來殺散了妖群。而他們自己,沒能撐到最後。

  狗娃想到這裡,喉嚨里發緊,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。但他沒有停下,也沒有哭。他只是把背上的琪琪往上顛了顛,繼續往村子的方向走。

  「回村。」他說。

  鐵柱和杏兒跟在後面,三個人在夜色里,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片還在燒著的廢墟走去。

  走了幾步,背上的琪琪動了動,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。她趴在狗娃背上,聲音啞得像一把砂紙:「狗娃……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阿爹阿娘……都沒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現在和你一樣了。」琪琪把臉埋在他肩膀上,眼淚洇濕了他一片衣裳,「也是孤兒了。」

  狗娃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。只是把琪琪往背上又託了托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他想起顏奶奶說過的話。村里人都是他的親人。可現在,那些人都不在了。

  夜色很沉,火光很遠,四個孩子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。

  天快亮了,東邊的天光透著一種灰濛濛的白。

  村子已經燒得面目全非了。房屋只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木樑,歪歪斜斜地立著,有的還在冒煙。火勢已經小了下去,只有幾根柱子還在頑固地燃燒,火光在殘垣斷壁之間一明一暗地跳。

  空氣里全是煙燻火燎的味道,還有一股更濃的、讓人作嘔的腥臭。

  狗娃把琪琪放下來,四個人站在村口,看著這片曾經是他們家的廢墟,誰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過了很久,狗娃邁開步子,朝村中那片停屍的地方走去。琪琪、鐵柱、杏兒跟在後面,腳步很慢,像是每走一步都要鼓起全身的力氣。

  村里人的屍體被狗娃之前一具一具拖到了路邊,擺得還算整齊。張嬸、王叔、王嬸、李叔,還有那些孩子們。他們躺在那裡,再也站不起來了。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少了半邊臉,有的肚子被豁開,腸子拖了一地。

  琪琪看見了張嬸。她「哇」的一聲撲了過去,跪在張嬸旁邊,小手去抓張嬸冰涼的手指,哭得整個人都在打顫。

  鐵柱看見了自己的爹娘。兩個人挨在一起,鐵柱他爹的手還伸著,像是死前要去夠旁邊的媳婦。鐵柱跪下去,額頭抵在地上,肩膀一聳一聳的,沒有發出聲音。

  杏兒找到了她的娘。她娘的臉被咬掉了半邊,杏兒看了很久,才認出那個熟悉的髮髻。她蹲下來,用手把那半邊臉輕輕蓋住,然後趴在膝蓋上,哭得再也起不來。

  狗娃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。他想起自己挨家挨戶找人的時候,也是這樣一具一具看過去的。那時候他哭不出來,現在也哭不出來。

  琪琪哭了好一陣子,才抽抽噎噎地開口,聲音斷斷續續的:「阿娘……阿娘是為了護我……那個妖怪衝進來的時候,阿娘自己迎上去,被妖怪咬住了脖子。阿娘喊阿爹,說別管她,趕緊帶著我跑……」

  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,臉上又多了幾道黑印子:「阿爹強忍著眼淚,抱著我往後門跑。我們跑到村長爺爺家,村長爺爺看見我們,就說……」

  琪琪深吸了一口氣,努力把話說完整:「村長爺爺說,當初仙人做法的時候,和他爹說過。如果以後妖怪進村了,可以把村子四個方位的陣盤挖出來,能抵擋一時。」

  「村長爺爺年紀大了,跑不動。阿爹就一個人出去了,去挖那四個陣盤。我和村長爺爺躲在地窖里,等了好久好久。地窖上面一直有妖怪在叫,在刨土,村長爺爺一直捂住我的嘴,不讓我出聲……」

  她說到這裡,聲音又啞了下去,停了一下才繼續:「後來阿爹回來了,帶著鐵柱哥和杏兒。阿爹身上全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村長爺爺把陣盤拿出來,我們一人拿一個,就往村外跑。」

  狗娃聽著,心臟像被人攥在手裡一點一點收緊。

  村長和張叔死了。張嬸死了。王叔王嬸死了。李叔死了。那些孩子們死了。

  整個花萊村,十九戶人家,就剩下他們四個。

  狗娃蹲下來,把琪琪從地上拉起來,又看了一眼鐵柱和杏兒。四個孩子的臉上全是灰和血和眼淚,站在清晨灰白的光里,像四棵被大火燒過之後、還沒倒下的樹苗。

  「我們得把人都埋了。」狗娃說。

  他的聲音很平,平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。

  鐵柱抹了把臉,站起來,點了點頭。杏兒也站了起來。琪琪拉著狗娃的手,攥得很緊很緊。

  狗娃抬頭看了一眼天邊,灰濛濛的天光正在一點一點亮起來。新的一天開始了。可是花萊村沒有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朝著村外的山坡走去。那裡有一片空地,土軟,好挖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說,「讓村里人入土。」

  狗娃帶著三個人在村里翻找了一圈。火雖然燒了大半個村子,但有些人家院子角落裡的工具還在。他們找了幾把鐵鍬、兩把鋤頭,還有一把斷了柄的鎬。鐵柱撿了一把最沉的鐵鍬,杏兒拿了一把小鋤頭,琪琪也撿了一把。

  狗娃選了村中間那條大路。路兩邊是廢墟,但路面還算平整,土也軟。他看好了位置,一鍬下去,挖了第一個坑。

  鐵柱跟著在旁邊挖第二個。杏兒和琪琪力氣小,就用鋤頭刨,用手捧土。

  四個孩子誰也沒有說話。整個花萊村只剩下鐵鍬鏟土的聲音,和偶爾一聲壓抑不住的抽泣。

  坑挖了一個又一個,從村頭排到村尾。狗娃數了數,十九戶人家,有些人家只剩下一具屍體,有些人家只剩兩具,有些人家一個都沒剩——全家的屍首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了。但狗娃還是按著記憶,一家一家地分。張嬸單獨一個坑。王叔王嬸合一個坑。李叔一個坑。那些孩子們,三五個人擠在一個坑裡,像他們生前擠在一起玩的樣子。

  狗娃把屍體一具一具搬進坑裡。搬的時候,他的手很穩。以前在村里,他連一隻雞都沒殺過。現在他搬著斷肢殘臂,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。

  琪琪搬完張嬸的時候,蹲在坑邊,摸了很久張嬸冰涼的手。最後她把張嬸的手放好,把張嬸被撕破的衣角拉了拉,蓋住露出來的皮肉。

  「阿娘愛乾淨。」琪琪說,聲音很輕。

  狗娃沒有填土。他只是把屍體放進去,一個坑一個坑地放好,然後站直身子,看了一眼天。

  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照在這片廢墟上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狗娃轉過頭,對琪琪和杏兒說:「我和鐵柱去把張叔和村長爺爺搬回來。你們倆躲到村長家的地窖里去。」

  琪琪搖了搖頭: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狗娃的語氣很硬,是他以前從來沒有用過的語氣,「你們兩個躲好。萬一妖怪再回來,地窖里安全。」

  琪琪看著他,咬著嘴唇,最後還是點了頭。她拉著杏兒往村長家的方向走去,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狗娃。

  狗娃看著她走進地窖,才轉過身,看著鐵柱。

  「你怕嗎?」

  鐵柱瞪了他一眼,把胸脯一挺:「你比我小都不怕,我怕什麼?」

  狗娃沒再說什麼。他帶著鐵柱在村里找了兩根完好的扁擔,又在一戶人家的廢墟里翻出了一捆粗麻繩。他把兩根扁擔並在一起,用麻繩緊緊纏住,橫撐豎綁,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床。以前村裡有人死在外頭,就是用這個把人抬回來的。

  弄好之後,兩個人抬著擔架,朝著西南方向跑去。

  路很長,二十里。狗娃和鐵柱跑一陣,走一陣,走一陣,跑一陣。但兩個人誰也沒有說停下來。

  不知道跑了多久,終於到了那片妖屍遍地的戰場。村長和張叔還躺在那裡,保持著最後的姿勢。村長手裡攥著斷成兩截的拐杖,張叔的獵弓就掉在他手邊,弓弦上那支箭還搭著,沒來得及射出去。

  狗娃站在他們面前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蹲下來,和鐵柱一起,把村長平放到擔架上。張叔放在村長旁邊,兩個人擠一擠,勉強放得下。

  狗娃和鐵柱一人一頭,把扁擔扛上肩。

  很沉。

  非常沉。

  壓得狗娃的腰往下彎,肩膀像被刀割。他咬著牙,一點一點把身子直起來。鐵柱那邊也一樣,臉紅得像要滴血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
  兩個人扛著擔架,緩慢地往前走。

  上午的陽光曬得人發昏。走到中午的時候,太陽到了頭頂。肚子在叫,嘴裡幹得發苦,可兩個人都沒有說停下來吃東西。沒東西可吃,也沒時間吃。屍體不能放太久。

  走到半路的時候,擔架歪了一下,村長的身體往邊上滑,差一點掉下來。狗娃喊了一聲停,兩個人放下擔架,把村長的身體重新擺正,又把繩子緊了緊。然後繼續扛起來走。

  走不了幾步,擔架又歪了。張叔的身體太重,扁擔太軟,兩個人的力氣不夠,總是往一邊斜。每走一段就得停下來重新綁一次,重新擺一次。後來狗娃想了個辦法,把繩子又纏了幾道,把兩個人的身體牢牢固定在擔架上,這才穩住了。

  下午的太陽開始往西偏,狗娃終於看見了村子的輪廓。

  他的肩膀已經沒知覺了。扁擔壓在肩窩裡,磨破了皮,血滲出來,把衣服都洇紅了。鐵柱那邊也一樣,右邊的肩膀一高一低,走路都開始歪了。兩個人都知道餓,但誰也沒提。肚子空得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  走到村口的時候,狗娃的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鐵柱在前面咬著牙,硬是把擔架撐住了。

  「到了。」鐵柱啞著嗓子說。

  狗娃撐著站起來,和鐵柱一起把擔架抬到那片挖好的土坑前。兩個人慢慢放下擔架,先抬村長,再抬張叔,一具一具放進坑裡。村長放進村長家人的坑,張叔放進張嬸旁邊的坑。狗娃把張叔的手擺好,讓他貼著張嬸。又找了根柴棒,把張叔那支沒射出去的箭,插在他手邊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狗娃去地窖把琪琪和杏兒叫了出來。

  四個人跪在那一排土坑前,開始填土。用手捧,用鍬鏟,把一捧一捧的土蓋在親人身上。琪琪填到張嬸和張叔的時候,哭得手都抬不起來。鐵柱和杏兒也一樣,填到自家爹娘的時候,眼淚就沒斷過。狗娃跪在旁邊,一下一下地幫他們把土推下去。

  土填平了。狗娃又去找了幾塊燒得半焦的木板,用菜刀削了削,拿燒黑的木炭在上面刻字。村長教過的字,他都還記得。

  他拿著第一塊木板,蹲在張嬸張叔的坑前,沉默了很久。木炭停在木板上方,一動不動。他想起張嬸在灶台邊忙活的樣子,想起她端著狍子肉喊他「快洗手吃飯」的嗓門。那些畫面像昨天的事,又像隔了一輩子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低下頭,一筆一畫地刻下去。

  「張嬸張叔之墓。」

  刻完,他站起來,走到王叔王嬸的坑前,又停住了。想起王叔扛著鋤頭下地的背影,想起王嬸站在門口喊他吃飯的聲音。

  「王叔王嬸之墓。」

  下一個坑。他又站了很久。

  「李叔之墓。」

  然後是孩子們。狗娃蹲在那塊木板前,停的時間最長。他想起和他們一起在村長院子裡寫沙盤的日子,想起他們在巷子裡追著跑的樣子。炭條停在木板上,半天沒有落下。

  「花萊村眾孩童之墓。」

  「村中之墓。」

  這一次,他站的時間最久。

  「顏奶奶之墓。」

  最後走到村長這裡。

  他想起村長拿著那捲破書教他們念「人之初,性本善」的樣子。想起村長用戒尺敲他的沙盤,說他「心太急」。想起村長最後那根斷成兩截的拐杖,和擋在孩子們前面的那個瘦小的背影。

  木炭落在木板上,一筆一畫,刻得很慢。

  「村長之墓。」

  刻完最後一個字,狗娃把木板插進土裡,雙手撐著膝蓋,站了很久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臉上沒有眼淚。眼睛幹得像兩口枯井。

  最後一塊木板插下去的時候,太陽已經落山了。天邊燒起了晚霞,紅得和昨夜的火一樣。四個人跪在那一排木牌前,誰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跪了很久很久。

  最後狗娃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很啞,很輕,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。

  「妖怪是仙人趕過來的。」

  琪琪猛地抬起頭,鐵柱和杏兒也愣住了。三個人都看著狗娃,滿臉的不敢相信。

  「你們說仙人來殺妖怪,是在我們被圍住之後。」狗娃看著那排木牌,一個一個地說,「可妖怪是先到的村子。它們為什麼來村子?是被人趕到這裡的。誰趕的?就是那些仙人。」

  「他們追殺妖怪,把妖怪追到了花萊村。妖怪沒地方跑,就進了村。」

  琪琪的嘴唇哆嗦著:「你是說……仙人……故意把妖怪趕到我們村的?」

  狗娃沒有回答。他只是低著頭,搖了搖,看著木牌上自己刻的字。

  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吹得木牌上的灰燼簌簌往下落。

  四個孩子跪在那裡,很久都沒有人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