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你怎麼才來
狗娃終於跑到了村口。
打眼看見的，就是房屋倒塌，火光沖天。他腦子裡一片空白，兩條腿卻比腦子還快，徑直衝向最近的琪琪家。
張叔家的院門大開著，門板歪在一邊，被什麼東西撞得稀爛。院子裡的血跡在火光映照下黑得發亮。狗娃衝進去，一眼就看見了張嬸。
張嬸倒在灶台邊上，身體已經殘破不堪。她的眼睛還睜著，望著門口的方向，像是臨死前還在等誰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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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娃的胃猛地翻湧起來，他死死咬住牙關，忍著嘔吐的衝動，嘶聲大喊：「琪琪！琪琪！」
沒有人應他。只有火在燒，木頭在裂。
他衝進每一間燃著火的房子，房樑上的火星子簌簌往下掉，落在他的頭髮上、肩膀上，燙出一個個小洞。他把每個角落都翻遍了，床底下，柜子後面，灶台旁邊，沒有琪琪。
狗娃回到院子裡，走到張嬸身邊。他蹲下來，手抖得厲害，最後還是一咬牙，把張嬸的身體用力抱起來，一步一步拖到大門外，放在那片火燒不著的地上。
他跪在張嬸旁邊，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。
但他沒有停。他站起來，挨家挨戶地衝進去。
王嬸家，王叔倒在了堂屋門口，手裡還攥著一把鋤頭。王嬸躺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，再也沒能爬過去。
李叔家，李叔靠在院子裡的石磨上，胸口破了一個大洞。他那把用來殺豬的刀掉在腳邊，上面全是黑血。
還有那些孩子。狗娃看見了他們。那些和他一起在村學裡念「人之初，性本善」的孩子，那些追在他後面喊「狗娃哥」的孩子，此刻都變成了無聲破敗的屍體。
狗娃已經哭不出來了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眼睛卻紅得嚇人。
他不知道村里究竟發生了什麼。他只是麻木地走向下一家，下一家，再下一家。
最後，他走到了顏奶奶家。
他站在院門外，不敢進去了。
他多希望此刻顏奶奶會掛著慈祥的笑容，從門裡探出頭來，喊他：「狗娃子回來了啊，飯給你留著呢。」
他站了很久，終於伸出手，推開了虛掩的院門。
鮮紅的血液灑滿了整個院子。月光照下來，那紅色像剛剛潑上去的漆。
狗娃的眼神在院子裡慢慢移動，最後聚焦到了他經常坐的那條板凳腿下。
那裡，有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。
狗娃終於忍不住了。他彎下腰，胃裡翻江倒海，大口大口地吐了出來。吐到最後，只剩酸水，他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他直起身，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顏奶奶的頭顱捧在雙手之間。
那老人的眼睛沒有閉上。她的嘴微微張著，像是在最後時刻，還念著什麼。也許是一個名字。也許是一句「狗娃快跑」。
狗娃想哭，可眼淚已經流不下來了。他的眼睛幹得像兩口枯井。
他抱著顏奶奶的頭顱，走出院子，走到村里擺滿屍體的路上，找了一塊最平整的地方，把她輕輕放了下去。
他直起身，看著這條路。這是他從小走到大的路。如今，路上全是死人。
突然，一道戲謔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。
「居然還有漏網之魚。」
狗娃猛地回頭。
一個怪物站在火光後面。人的上半身，蜘蛛的下半身。八條黑漆漆的腿撐著肥大的腹腔，一顆人頭掛在前面，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
「還好以前有這個習慣，重新回到狩獵場蹲著。」蜘蛛怪舔了舔嘴唇，眼睛發出綠光，「小孩子的血肉，最嫩了。」
狗娃紅著眼睛，死死地盯著它：「原來是你這個怪物，把村子弄成這樣！」
「琪琪呢！回答我！你把琪琪怎麼樣了！」
他一邊吼，一邊抽出了身後別著的菜刀。那是他剛從李叔家廚房裡順出來的，刀刃上還沾著乾涸的油漬。
蜘蛛怪看著他這副模樣，笑得八條腿都亂顫：「我就喜歡獵物那種在知道自己快死的時候，絕望掙扎的樣子！」
它越笑越瘋，整張臉都扭曲起來，露出了病態猙獰的神色：「凡人這種螻蟻，天生就該是我們妖族的血食！」
狗娃聽不下去了。
他操起菜刀，直接沖向蜘蛛怪，嘴裡破口大罵：「長得那麼丑還嘴臭！你估計也就是個螻蟻，要不怎麼會喜歡看獵物掙扎！」
蜘蛛怪的笑聲戛然而止，臉瞬間沉了下來。狗娃的話，明顯戳到了它的痛處。
「好好好，螻蟻。」它的聲音陰冷下來，「讓你看看我們之間的差距！」
狗娃已經衝到了近前，猛地跳起來，對著蜘蛛怪的肚子就砍了下去。
蜘蛛怪居然沒有躲。
它硬生生挨了狗娃這一刀。
可狗娃預想中的開膛破肚沒有出現。刀刃撞在蜘蛛怪身上，發出了「鐺」的一聲精鐵之音，像是砍在了一塊鐵上。
狗娃的手臂被震得發麻，虎口裂開，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。
蜘蛛怪看著狗娃的反應，非常滿意，哈哈大笑起來：「螻蟻，見到我們的差距了嗎？凡兵也想傷我？」
話音未落，它一條蜘蛛腿彈在狗娃手裡的菜刀上。
狗娃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刀上傳來，從手心到手腕，從手腕到整條手臂，然後傳遍全身。
他整個人飛了出去，重重砸在一棵樹上。後背撞上樹幹的那一瞬間，他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。喉嚨里湧上一股濃烈的血腥味，他死死咬住牙關，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村里老人說過的那些話。
從來沒有人，能在妖物手裡活下來。
他以前不信。此刻，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重量。
蜘蛛怪看到狗娃倒在地上不再掙扎的模樣，興致似乎也快消磨完了。
「螻蟻，我玩夠了。」
「你可以去死了。」
話音落下，蜘蛛怪八條腿猛地一蹬，整個身體彈射而起，朝著狗娃的方向直撲過來。前爪在月光下泛著寒光，直取狗娃的腦袋。
就在蜘蛛怪的前爪即將貫穿狗娃腦袋的一瞬間，一道寒光從遠處破空而來。
「噗嗤」一聲。
一柄飛劍從蜘蛛怪的後腦貫穿而過。劍身薄如霜雪，所過之處，怪物的頭顱瞬間結起一層冰霜，連它那猙獰的笑容都凍結在了臉上。前爪在離狗娃額頭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，再也沒能落下來。
狗娃猛地睜開眼睛。
他看見蜘蛛怪的頭已經被貫穿了。腦袋上插著一柄劍，劍身泛著微微的寒光，細看之下，那劍居然在輕輕震顫。接著，劍自己從蜘蛛怪的腦袋裡拔了出來，帶出一蓬綠血，在空中挽了個劍花，把血跡甩得乾乾淨淨，然後朝著一個方向飛了過去。
狗娃的視線追著那把劍，看著它穩穩地落在一個女子手上。
那女子一襲白衣如雪，站在月光里，臉上沒有一絲表情。她整個人像從冰里雕出來的，冷得讓人不敢直視。她身後，陸陸續續又落下了十幾名凌霄宗的內門弟子。
女子走向狗娃。
「村里可還有其他活人？」
狗娃坐在地上，仰頭看著她。他的嘴唇哆嗦著，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，連滾帶爬地跪起來，朝著她哭喊：「仙人，你為什麼才來啊！村里人都死光了！」
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像個真正的十歲孩子：「不對……琪琪還沒找到屍體……仙人，幫我找找琪琪！求求你幫我找找琪琪！」
他不知道哪來的膽子，竟伸手抓住了女仙人的衣角。
「大膽凡人！」
一聲厲喝從後面炸開。一名內門弟子踏前一步，腰間長劍已經拔出了一半：「竟敢冒犯冷師姐，找死！」
那弟子作勢就要拔劍，劍尖直指狗娃。狗娃渾身一顫，可那隻抓著衣角的手，還是沒有鬆開。
就在此時，被抓住衣角的女仙人終於開口了。她的聲音冷冷清清的，像冰珠子掉在地上，沒有半點溫度：
「無妨。」
那名拔劍的弟子動作一僵，滿是不甘地把劍收回了鞘中。他瞥了狗娃一眼，嫌棄地皺起眉頭：「冷師姐，你何必對一個凡人螻蟻如此客氣。」
他的視線掃過滿村的屍體，語氣里沒有半分同情：「我們此番追殺這幫妖物，沒想到居然跑到這個村子來了。不過還好，死的只是這點凡人，還不至於讓這幫妖物恢復多少實力。」
狗娃跪在地上，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聽進了耳朵里。
他的腦子像被人用冷水澆了一遍。
他明白了。他終於明白了。
是這些仙人把妖物趕到了這裡。是他們的追殺，把妖物攆進了花萊村。顏奶奶和村長說過的那些話，此刻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裡。
仙人來了，不一定是好事。
仙人，和妖怪一樣，沒把他們當人。
狗娃憤怒得渾身發抖。可他更清楚，眼前這些仙人看待凡人的態度，和妖怪沒有區別。他們連正眼都懶得給他一個。他那些憤怒，在這些人眼裡，和路邊野狗的嚎叫沒什麼兩樣。
他不能再憤怒了。
他想起自己還沒有找到村長，沒有找到琪琪，還有幾個村裡的孩子，他都沒找到。他顧不得憤怒，也顧不得害怕了。他鬆開女仙人的衣角，整個人跪伏下去，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「仙人，村里好像還有人活著，求求你救救他們！求求你了！」
額頭磕得鮮血直流，混著泥土和灰，糊了他半張臉。身後那些內門弟子冷冷地看著，有人笑了一聲，有人連看都懶得看。他們都在看一個凡人螻蟻在絕望中露出的醜態。
女仙人也沒有說話。
她微微偏過頭，似乎在感知著什麼。半晌，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。她感受到了。這個村子裡，有掌門的陣法氣息。只是已經很淡了。可西南二十里外，居然又有一股同樣的氣息，而且比這裡濃得多。
她收回目光，轉身對著身後的內門弟子吩咐道：「西南二十里，有掌門陣法的氣息。走，過去看看。」
話音落下，她御劍而起，白衣翻飛，消失在夜幕里。十幾名內門弟子緊隨其後，劍光一道道騰空而起，轉瞬間便消失在了西南方向的天際。
沒有人再看地上的狗娃一眼。
狗娃還跪在那裡，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樑往下淌。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女仙人剛才說的話。
「西南二十里，有掌門陣法的氣息。」
他忽然想起顏奶奶說過，村里以前被路過的仙人做過法。那種陣法，一定就是女仙人說的「掌門陣法」。琪琪、村長，還有其他沒找到的人，會不會都在那裡？
狗娃猛地從地上爬起來，朝著西南方向發足狂奔。
山路崎嶇，夜色如墨。他看不清路，只能憑著一股狠勁往前沖。樹枝抽在臉上，碎石割破腳踝，他都顧不上了。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。
快一點。再快一點。
等他終於跑到那片地方的時候，看見的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景象。
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許多妖怪的屍體。綠色的、黑色的血混在一起，把泥土浸得發黑。斷肢碎殼散落一地，像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廝殺。
而在那片屍堆的最中央，村長和張叔倒在地上。
他們的身體已經僵硬了。村長手裡還握著他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，杖身斷成了兩截。張叔的獵弓就掉在他手邊，弓弦上還搭著一支沒來得及射出去的箭。
他們已經死了。
狗娃站在屍體堆里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。他的視線木然地往前移，看見了一個微弱的光罩，像風裡的燭火，隨時都會熄滅。
光罩里，琪琪和另外兩個孩子蜷縮在一起。三個人的手裡，都緊緊攥著一個陣盤一樣的東西。就是那東西在發光。那光是暖黃色的，薄薄的一層，勉強護住了他們三個。
「琪琪！」狗娃嘶聲大喊，朝她跑了過去。
琪琪抬起頭。她的臉已經哭腫了，頭髮亂成一團，額頭上破了的傷口還在滲血。她看見狗娃的那一瞬間，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，眼淚「嘩」地又涌了出來。
「狗娃！」她撕心裂肺地哭喊，「阿爹、阿娘都死了！你怎麼才來啊！你怎麼才來啊！」
狗娃跑過去，一把將她和另外兩個孩子全都攬進懷裡。他的嘴唇在抖，眼睛幹得發痛。他想說「我來了」，可那幾個字卡在嗓子眼裡，怎麼也發不出來。
他只能用力抱住他們。抱得很緊很緊。
因為他害怕，一鬆手，連這三個僅剩的活人也會從他手裡消失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被火光和濃煙染紅的夜空，聽著身後村子裡還在隱隱傳來的哭喊與嚎叫。
他從未如此渴望力量。
他想把那些妖怪一個個剁碎。他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一個個從天上拽下來。他再也不想被任何人當成螻蟻了。
再也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