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花萊村沒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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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黃,你一直叫什麼,吵得我頭疼了!」
狗娃從顏奶奶家院子裡出來,黑狗大黃正對著落仙山脈的方向狂吠不止。狗娃被吵得心煩,上去就是一個飛踹——當然沒真踹著。大黃靈巧地一閃,他自己反倒腳下一滑,當場來了個劈叉。
「嗷嗚——」大黃被他這動作嚇得不輕,夾著尾巴嗚咽一聲,扭頭跑了。
狗娃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,揉著胯,心情更鬱悶了。
仙人都已經到跟前了,就那麼在頭頂上飛過去,他卻連看都不能去看一眼。顏奶奶的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,像根刺一樣扎著。仙凡有別,仙人惹不得,仙人出現沒好事。
狗娃望著天邊,小聲嘆了口氣,搖搖頭:「不去見就不去。這真可是仙人的損失,不能擁有我這種絕世天才當徒弟。」
「狗娃,你能不能再自戀一點?」
一個聲音冷不丁從身後冒出來。
狗娃嚇得整個人都彈了起來,轉過身,琪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,雙手叉腰,歪著腦袋看他。
「虎妞你搞什麼!出現在人家背後,嚇死人不知道嗎!」狗娃沒好氣地拍著胸口。
琪琪一點不怕他,反而笑得前仰後合:「哈哈哈,絕世天才的大劍仙,還會怕這個?那我可真的要笑好久了!」
狗娃翻了個白眼,沒理她,邁開步子朝村外走去。
琪琪見他不說話,跟了上來:「你幹嘛去?剛才我阿爹說了,現在仙人出現,最好不要亂跑。萬一衝撞了,會惹禍的。」
狗娃沒停,腳上那隻光著的腳丫子在石板路上吧嗒吧嗒地響。
琪琪見他不吭聲,語氣認真起來:「我阿爹說,咱們這個地界本來很不太平的。十年前他誤打誤撞進了山,走到稍微靠裡面的外圍,就遇到了怪事。」
她頓了頓,小聲補了一句:「哦,阿爹說,那次就是撿到了你。」
狗娃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只頓了一下。
從懂事開始,狗娃不是沒有想過自己的身世。別的孩子都有爹娘,他沒有。但奇怪的是,他也沒有多在乎。大概是從小被村里人一口飯一口水餵大的緣故,張叔張嬸待他不差,顏奶奶更是把他當親孫子看。那些從未見過面的父母,模糊得像前世的事。
現在聽琪琪說起,他反而更不在乎了。
能被父母扔在那種地方,說明自己本就是個被遺棄的孩子。一個被丟掉的孩子,又何必去惦念丟他的人呢?
他倒是真的想進山看看——仙人,到底長什麼樣子。
琪琪見狗娃腳步未停,急了,緊跑兩步,猛地跳上了狗娃的背,兩條小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。
「你出村到底幹什麼啊!」
她一邊喊,一邊用小手去撓狗娃的頭髮,把本就像雞窩一樣的腦袋撓得更亂了。
狗娃掙扎了一下,嘴裡「哎哎」地叫著,卻終究沒捨得把她甩下來。張叔一家,包括這個整天對他暴力相向的虎妞,是真的在關心他。在他心裡,琪琪就是自己那個不懂事的妹妹。
「你不是以後還要嫁人的嗎,怎麼隨便往男孩子背上跳,真不知羞。」狗娃偏過頭,拿她自己的話堵她。
琪琪哼哼了一聲:「你是小孩子,又沒事。」
狗娃一臉黑線。
兩個人就這麼走了幾步。村口到了,再往前走,就是出村的那條土路。路兩邊是灰撲撲的茅草,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搖晃。
「狗娃,真別出去了。」琪琪的聲音忽然變了。
狗娃停下了腳步。
琪琪趴在他背上,沒有像平時那樣拽他的頭髮,也沒有大聲說話。她把臉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,聲音悶悶的:
「外面現在真的亂,我很害怕。」
狗娃的心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。
他抬頭看了看前面的路。那是他跑了無數遍的路,去溪邊的,去草墩子的,去村外破廟的。此刻那路和往常沒什麼兩樣,泥土被曬得微白,路邊的野草茂盛地長著,連風都和往常一樣。
但他知道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忽然放輕了語氣:「你沒發現我腳上少了一隻鞋嗎?」
琪琪從他背上滑下來,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果然,狗娃一隻腳光著,腳底板沾滿了灰土,五個腳趾頭不安地蜷著。
「肯定是我跑回村里報信的時候摔了一跤掉了。我可沒爹沒娘,這是我唯一的一雙鞋了。」狗娃說得很輕,聽不出什麼語氣。
琪琪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她想說「我給你再找一雙」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狗娃的腳比村里所有孩子都大,哪有現成的。
「那找到了,就立馬回村。」狗娃扯了扯嘴角,擺出一副輕鬆的樣子,「知道了知道了,小虎妞真煩人。」
琪琪這次難得的沒有因為這個稱呼跟他置氣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狗娃繼續往村外走。走了幾步,她又追上來兩步,衝著狗娃的背影喊:「記得快點回來!找到了就馬上回!」
狗娃背對著她揮了揮手,沒有回頭。
琪琪站在村口,一直看著那個瘦瘦的背影,直到他拐過了那棵歪脖子槐樹,消失在了土路的盡頭。
夕陽把天邊染成了一條長長的血紅色,像一道正在慢慢滲血的傷口。
山那邊的黑氣,似乎比剛才更濃了一些。
琪琪一個人走回家,一路上總覺得心裡發慌,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口,喘不上氣。她推開院門,張嬸正在收衣服,見她回來,問了一句:「狗娃呢?」
「出去找鞋了。」琪琪低著頭說。
張嬸皺了皺眉,往山那邊的方向望了一眼,沒說什麼,只是拉著琪琪進了屋。
「天快黑了,別亂跑了。」
張叔站在院門口,把獵弓從牆上取了下來。他順著山路的方向看了很久,忽然對張嬸說了一句:「今晚別睡太死。」
張嬸的臉白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院門關上了。
花萊村十九戶人家,一盞盞油燈次第亮起,又次第熄滅。夜幕覆蓋下來,把整個村子嚴嚴實實地包裹住。村口的燈籠還亮著,昏黃的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,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。
狗娃出村時,天還沒黑透。
顏奶奶站在院門口,一直望著村口的方向。她的眼睛不太好,看遠處的東西模模糊糊的,只能瞧見個大概。但她還是站在那裡,瘦小的身子靠在門框上,一隻手搭在額前,往那條土路上望了很久。
天色一點點暗下來,村口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。狗娃還沒回來。
顏奶奶心裡有些發慌,嘴裡低聲念叨著:「這孩子,天黑了還不回來,不知道現在什麼世道嗎……」
她等了又等,門口的夜風越來越涼,山那邊吹來的風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。她上了年紀的腿腳經不住風,站久了疼得厲害。實在沒辦法,她只好把院門虛掩著,留了一條縫,想著狗娃回來能推門就進。然後一個人慢慢挪回了屋子。
她的房子不大。一個小院,四面土牆,兩間低矮的土坯房。一間是她自己睡,另一間,自從兒子和老伴都走了以後,就一直空著。也就狗娃輪到住她這兒的時候,她才會把兒子睡過的房間收拾出來。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,一床舊鋪蓋,一張木板床,一個缺了口的陶碗放在窗台上。她每隔幾天擦一次,擦得乾乾淨淨的,像那間屋子還住著人。
三年前狗娃遇到那件怪事之後,基本就固定睡在她這裡了。偶爾輪到張叔家,他才去那邊住。這院子多了個孩子,熱鬧是熱鬧了些,可更多的,是讓她這間空蕩蕩的房子,又有了點人味兒。
顏奶奶回了屋,沒敢吹熄油燈。她坐在床邊,手裡捏著一串舊念珠,一顆一顆地撥著。那念珠是她老伴留下的,繩子換過好幾回,珠子磨得發亮。她嘴裡念著菩薩保佑,念了幾句又停下來,側著耳朵聽院門。
外面很靜。
靜得不像話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顏奶奶聽見「吱呀」一聲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
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,耳朵豎了起來。接著是腳步聲,一步一步,不緊不慢地朝房門這邊走來。
然後,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。
停了很久。
沒有敲門,沒有出聲,就那麼在門口站著。
顏奶奶等了一會兒,心裡忽然鬆了下來。這孩子,肯定是天這麼黑才回來,怕自己罵他,才在門口不敢進來。
她笑了起來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,朝著門口喊:「狗娃,你這孩子,什麼時候這麼靦腆了?快進屋睡覺!」
沒動靜。
顏奶奶搖搖頭,撐著膝蓋站起身,慢悠悠地朝門口走。她的腳步很輕,嘴上還笑罵著:「還站著呢?顏奶奶不罵你,快進來,餓不餓?鍋里還給你留了半個餅……」
她的手按在了門閂上。
「吱呀」一聲,門開了。
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。
月光從院子上方照下來,半明半暗地落在一個東西身上。那東西就站在門前,離她不到兩步遠。狼的頭,人的身子,渾身上下長滿了灰黑色的硬毛,爪子上滴著暗紅的液體。它的嘴半張著,腥臭的涎水拉著絲,一滴一滴地落在門檻上,眼睛是紅的,像兩團炭火,正死死地盯著她。
顏奶奶的笑容凝固在臉上。
她的腦袋嗡了一聲,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。她本能地抓住門板,用盡全身力氣把門關上。
「砰」的一聲,門在面前合上了。
顏奶奶靠在門板上,手腳抖得像篩子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:
「看錯了……看錯了……村里被仙人做過法,怪物進不來的……進不來的……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像是說給自己聽,又像是在求那扇薄薄的門板爭氣些。
可緊接著,一聲巨響。
整扇門被暴力撞開,木屑飛濺。顏奶奶整個人被門板帶著飛了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她的後腦勺磕在土坑邊沿,眼前一陣陣發黑,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她還沒來得及爬起來,那狼頭怪物已經躥了進來。它一口咬住了顏奶奶的小腿,鋒利的獠牙瞬間刺穿了皮肉,撕下一大塊血肉來。
「啊——!」
顏奶奶的慘叫聲撕心裂肺,混著怪物喉嚨里呼嚕呼嚕的吞咽聲,在狹小的土屋裡炸開。
她用手去推那怪物的頭,十根枯瘦的手指陷進它骯髒的硬毛里,卻像推在一堵牆上。那怪物甩了甩頭,把嘴裡的血肉吞下去,又低頭咬向她的腰。
顏奶奶死命地往旁邊一滾,手指在地上抓出幾道血痕。她看見了門口,院門還開著,月光照進來,像一條銀白的路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兒子從軍的那天早上,也是這樣站在院門口。她給兒子塞了幾個窩窩頭,拍著他肩上的灰,說:「活著回來。」
兒子一直沒回來。
「我的兒啊……」
顏奶奶的嘴張了張,聲音已經啞了。那怪物再次撲上來,這一次咬住了她的肩膀,把她整個人都拖了起來。
她最後看見的,是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影子。
風一吹,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,像在喊她。
同一時刻,整個村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撕裂了。
慘叫聲、哭喊聲、求饒聲,此起彼伏,從村頭到村尾,從東牆到西牆,像潮水一樣湧起來。有男人在吼著「快跑」,有女人在哭喊孩子的名字,有孩子在叫著爹娘。聲音一浪高過一浪,緊接著是木頭斷裂聲、瓦片墜地聲,然後火光起來了。
紅彤彤的火光,照亮了半邊天。
整個花萊村,陷入了無邊的恐懼與火海之中。
村外的小路上,狗娃找到了他的鞋。
它掉在離草墩子不遠的一道田埂下,被一叢野草蓋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個灰撲撲的鞋尖。他彎腰撿起來,拍了拍上面的土,坐在地上把鞋穿好。布鞋綁帶斷了一截,他胡亂系了個結,站起來跺了跺腳,還算跟腳。
就在這時,他停住了。
他聽見風裡有什麼聲音。
很遠的,很輕的,像無數人在極其遙遠的地方尖叫。
他猛地抬頭,看向村子的方向。
那裡,火光沖天。紅光像血一樣漫過了屋頂,映得半邊天空都在發抖。黑煙滾滾,和山那邊的黑霧連成了一片。而在那紅與黑之間,有無數細小的影子在晃動,像螞蟻,像蛆蟲,像從地底爬出來的惡鬼。
「琪琪——!」
狗娃像瘋了一樣朝村子跑去。鞋底狠狠踏過碎石和土路,腳趾在鞋裡撞得生疼,但他一點都感覺不到。眼前只剩那條被火光吞沒的小路,和越來越近的、燒成一片的村莊。
他只是跑。
拼命地跑。
朝著那片被火焰和黑暗吞沒的、他唯一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