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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1章 玉顏何曾見

  第1021章 玉顏何曾見

  榮國府,賈氏宗祠。

  正殿之中,靈塔莊嚴,香菸繚繞,透著幾分神秘幽恍,或是因祭拜者的虔誠,似乎能讓殿堂中,彌散出幾分異樣的念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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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元春和夏姑娘焚香叩首,完了一應拜祭禮數,正要和黛玉出正殿,見祠堂朱門處,倩影閃動,兩個婀娜身影正步入祠堂。

  夏姑娘剛入賈府,對府中諸事好奇,因心中情慾糾纏,對府上走動的女眷,更是格外的在意,見到頭前那人竟是個女尼。

  她心中不禁訝異,昨日她便有留意,大房太太雖得冊封,但家中並未請僧道做法,只是按照禮部軌儀,讓晚輩女眷護靈。

  這尼姑是哪裡的,見她正當妙齡,頭戴妙常髻,穿月白綾紋僧衣,袖管素淨無繡,只在袖口處暗繡半枝墨蘭,疏淡隱現。

  下身穿石青色綾裙,裙料挺括輕柔,裙裾無過多紋樣,只在腰下繡幾縷流雲暗紋,風動時若有若無,透著素淨飄逸之氣。

  且她容貌極美,面如瑩玉,膚似凝脂,無半點粉黛,卻帶冰肌玉骨的通透,眉如遠山,淡而細長,卻藏幾分疏離和清冷。

  眼似寒潭映月,澄澈空靈,顧盼不見塵俗煙火,只偶有微光流轉,如月下寒梅,雖清貴高遠,眼波盈盈,卻顯情思芳華。

  夏姑娘日常入廟祈福,閨閣中常有之事,也曾見過一些僧尼,卻從沒見過這麼美的,這女人生成這樣,居然去做了姑子————

  她卻不知道的,賈琮出征前為保無虞,請修善師太師徒遷居,妙玉自入居東府,日常只和芷芍作伴,極少會到西府走動。

  即便元春歸家後,也只是去東府時,才見過妙玉一面,夏姑娘入門兩日,自然從未見過她,如今初見,便驚訝人物出眾。

  女尼身邊姑娘,穿月白暗紋褙子,白色無繡百褶裙,髻上只插一根素銀簪,俏美嬌艷,靚如芝蘭,細腰纖纖,膚凝如玉。

  這人夏姑娘卻是認得,昨日她入榮慶堂奉茶,兩府女眷妯娌都到場,她奉茶禮數過後,元春曾為她引薦,兩房同輩妯娌。

  這人是琮兄弟大丫鬟,也是他的入房女人,名叫芷芍,聽說從小就服侍琮兄弟,是他身邊最得寵的,在賈家很有些位份。

  雖夏姑娘對賈琮痴戀,更覺他比寶玉正經百倍,不像寶玉這下流色胚,見到生的周正的女人,這下流種子便挪不動步子。

  但即便如此,賈琮生在國公豪門,即便不是貪色的,從小丫鬟婢女服侍,身邊女人極多,昨日堂中所見,真是個個出色。

  她見到芷芍入祠堂,心中便覺氣餒,這等出色女人,他如今就有不少,以後還不知有多少,自己終究是八竿子打不著的。

  她未嫁入賈府前,是夏家刁蠻任性的大小姐,母親寵愛,下人敬畏,讓她行事利索跋扈,即便無法無天,旁人也都受著。

  自她入賈家門第,雖然時日很短,見迎春、黛玉、元春等人,謙和溫厚,文秀重禮,與她那些商賈閨閣,實在大不相同。

  她之前來過賈家幾次,賈母在閒聊中提過幾次,賈琮最愛護家中姊妹,且都是從小一處長大,想來他愛的便是這等女子。

  她對賈琮執念已深,因有了這等心結,自入門之後,便儘量壓著性子,只是這本非她的本性,總讓她覺得很是鬱悶壓抑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妙玉見到黛玉,說道:「杜恭人兩度受聖上冊封,乃賈府之大喜,我讓師妹帶我過來,給杜恭人新靈誦經,聊表些心意。」

  黛玉笑道:「妙玉姑娘誦經神異,我可是親身所歷,自然再好不過,我讓婆子灑掃正殿,你誦經持咒時,能清淨通透些。

  你們從東府過來,可有不少腳程,正該先歇口氣,如今姊妹們都在東廂,不如我們先去喝口暖茶,婆子們灑掃稍許便得。」

  妙玉聽了便點頭,幾人離了正殿,同往東廂而去,才剛走到門口,聽到湘雲爽脆悅耳話音:「二姐姐,三哥哥生的好看。

  世人都說三哥哥肖母,長房太太必也生得極美,二姐姐比我們都年長,小時候可見過長房太太,她到底生的什麼模樣的?」

  卻聽迎春說道:「我比琮弟大不了幾歲,太太懷著琮弟,我也就剛學步學話,還沒到記事的年歲,我剛過周歲沒了姨娘。

  從小被老太太接到身邊養,在東路院沒呆過幾天,並沒緣見過長房太太,琮弟生得這麼出色,娘親是個美人定是沒錯的。」

  黛玉元春聽了這話題,心中也不太在意,長房太太如今風光,被眾人好奇議論,也在常理之中,夏姑娘聽了也只是好奇。

  妙玉聽了這話,腦中浮現賈琮模樣,他長得這般好看,杜恭人定是美人,想到此處俏臉泛紅,出家人不該有這色相雜念。

  元春上前推開房門,笑道:「你們說什麼稀罕,雲妹妹這般得趣,一口一個琮弟長得好看,大姑娘家家的也不嫌害臊的。」

  史湘雲聽了這話,心裡有些心虛,俏臉不禁一紅,卻不敢回嘴,怕被人看破心思,到時活活臊死,只是還不忘追根究底。

  說道:「大姐姐比二姐姐年長,二姐姐沒見過長房太太,大姐姐那時有五六歲,必定有緣見過,長房太太是不是生的美?」

  史湘雲這話一說,眾姊妹的目光,都齊刷刷看向元春,她們都知賈琮容貌,半點不像賈赦,都說他肖母,那必是沒錯的。

  能生下這般俊美的兒子,杜錦娘定是絕代佳人,自來女為悅己者容,賈家姊妹個個貌美,對貌美的女子自然有探究心思。

  元春聽了這話,微微一愣,說道:「這事情想來也太湊巧,我那時雖已經記事,但太太正懷著寶玉,所以尋常都不出門。

  老太太也從不去東路院,從來都是大老爺大太太,每日到西府來問安,我雖已滿院子亂跑,卻從沒人帶我去東路院走動。

  我也從沒見過長房太太,後來只聽說琮弟落地,只到了次日,就傳來噩耗,說長房太太沒了,沒幾日連她的丫鬟都沒了。

  當年我年歲還小,記得不太清楚,後來大了幾歲,聽家中老僕私下碎嘴,才知道事情的始末,如今想起還覺得有些嚇人。」

  湘雲聽了這話,眼圈一陣發紅,糯糯說道:「三哥哥竟比我還要慘,剛出娘胎才一天,就沒了長房太太,他可真不容易。」

  黛玉迎春寶釵等人,聽了這話各自心中黯然,賈琮未出息之前,因為老太太不喜,西府主子下人,都不敢多提賈琮生母。

  即便賈琮出息得意,甚至成了兩府家主,杜錦娘也被追封五品宜人,賈家依舊少有人提起她,似乎某種顧忌在暗中約束。

  迎春黛玉探春等姊妹,雖和賈琮親密無間,覺得只是他的傷心之事,從不會在他面前提起,也沒人去刻意探究這個女人。

  元春嘆道:「昨日宮中頒下中旨,我因心中好奇,晚間東路院用膳,事後與老爺閒話,問起長房太太,老爺也語焉不詳。

  但老爺卻和我說,當年長房太太入府,老太太心中不喜,從沒去東路院看望,太太懷著身子,不去東路院,也是沒見過。

  老爺因內宅避諱,長房太太入東路院,他再沒有去過,老爺也是沒見過真容,大太太還沒續弦入門,更沒見過長房太太。

  如此說來,家中長輩除大老爺,竟都沒見過她,這也是命途坎坷,她入賈府時間不長,生下琮弟之後,便這樣撒手人寰。

  琮弟雖自小坎坷,好在他生有宿慧,天賦才情驚世,否極泰來,文武雙得,功成名就,長房太太泉下有知,已不枉此生。」

  眾姊妹雖多少聽過往事,卻各人心中都有顧忌,沒人敢去問家中長輩,不像元春趁機得便,從賈政口中竟問出不少舊事。

  眾姊妹聽聞往事,心中多是唏噓,迎春黛玉寶釵等人,想到賈琮幼年孤清,心中不免心緒涌動,更是生出許多憐愛柔情。

  史湘雲想到自家身世,對賈琮不免同病相憐,打定主意等他回來,一定好好的待他,不胡亂耍小性子,他想怎麼就怎樣。

  夏姑娘雖聽過市井傳聞,卻不知這等家門秘辛,想到賈琮幼年淒涼,還怎麼有能為,闖出這麼大名頭,眼圈便一陣發紅。

  再想寶玉這棒槌,從小就胡吹大氣,鼓搗勞什子銜玉而生,老太太和婆婆供在頭頂,偏就一事無成,養成下流沒臉東西。

  不說在場眾人,聽了杜錦娘往事,各自都有心思,妙玉心中卻泛起些許悚然,因她對賈琮的底細,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些。

  當日賈琮承襲雙爵,修善師太觀他面相,察覺生出陽煞之氣,命數走勢出現變數,極易今勝明敗,福運崩沮,牽連禍結。

  妙玉因此日夜不安,求師傅為賈琮測命,修善師太動用先天神算,卻算不出賈琮命數,還因此大傷元氣,差點釀成大禍。

  但修善師太卻算出,賈琮和賈赦兩人,命格相衝,八字不合,生死難容,兩人不可能是父子,賈琮的生父必定另有其人。

  她還告誡妙玉,此事太過驚悚,務必守口如瓶,不能泄露出半分,否則必給賈琮招來大禍,即便是芷芍也不能透露口風。

  妙玉心中藏這樁隱秘,每每想起提心弔膽,佛堂靜坐,心緒沉墮,難以自己,為賈琮虔心祈福,不知念了多少解厄咒經。

  如今聽賈琮生母之事,心思自比旁人敏銳,黛玉迎春等人,大門不邁之閨閣,未曾察覺的不妥,她卻能清晰的感知出來。

  妙玉也出身豪門大戶,身世頗為坎坷,自小被家人送入佛堂,在她十三歲之前,常有家人老僕來探望,之後再無人上門。

  她依著小時記憶,還有多年經歷沉浸,深知但凡世家豪門,富貴時榮裕無比,敗落時海枯山傾,許多秘事都是匪夷所思。

  玉章非賈赦親子,此事已夠駭人聽聞,他的生母入賈府產子,賈家幾位主事人,竟連真容都未見過,此事未免太過蹊蹺。

  雖按著市井傳聞,杜恭人出身微末,被榮國太夫人厭棄,倍受賈家人冷遇,乍聽似也情有可原,但她畢竟生下賈家血脈。

  但凡世家豪門,皆看重子嗣傳承,即便姬妾生下庶脈,長輩也會慎重對待,太夫人不喜玉章生母,但她為賈家誕下男丁。

  太夫人顧忌長輩身份,二房太太顧念同門妯娌,各自放下往日怨懟,去東路院探望一二,應和家禮,才是大戶人之常情。

  或許她們確想如此,只是誰也沒想到,杜恭人生下玉章,次日便撒手人寰,便是想見也難了,甚至杜恭人的丫鬟都死了。

  這事看起來陰差陽錯,似乎讓人很是唏噓,多半感嘆杜恭人命途多舛,或許賈家人也是這般心思,多年無人去深入探究。

  但妙玉知曉賈琮非賈赦之子,這等駭人之事都會隱匿不顯,賈琮生母這等異平常理之事,又怎麼不會讓她生出滿腹疑慮。

  旁人眼中杜錦娘命途悲愴,賈琮落地之後命硬刑克,在妙玉的眼中都成了疑竇,她總也無法相信,世上會這般機緣巧合。

  如果這背後藏著隱秘,又是怎樣人物在操控,玉章父母皆顯撲朔,他到底何等出身,師傅也說豪門內宅,歷來不乏詭秘。

  妙玉心頭紊亂如麻,方才賈家姊妹一番閒話,瞬間勾起心中隱秘,紛亂的疑慮擔憂,難以言說的牽念,重重壓在她胸口。

  她曾被修善師太告誡,這番心思不敢和師傅言說,更不敢和芷芍透露半句,難道她能因此提醒賈琮,自然也是萬萬不能。

  有些話深埋心底,隨著時光流逝,就會消匿無形,但只要言語出口,必定要引動因果,到底是福是禍,誰又能夠說的准。

  玉章如今承襲雙爵,為賈家兩府之主,少年得意,光耀逼人,他心中自己是賈赦之子,國公嫡脈所傳,乃一身功業之基。

  自己一旦向他點破,讓他生出無盡煩惱,搖動心志,萎靡前程,自己便萬死莫辭,妙玉想到此處,心中泛出牽扯的疼痛。

  她心中瞬間打定主意,即便察覺其中不妥,也不會對人透露半句,便瞞著玉章一生,他能一生安樂,自己也就心安理得。

  迎春等姊妹聽了元春之言,各人都有些唏噓,卻聽黛玉說道:「大姐姐說家中長輩,都沒見過長房太太,這話也不算對。」

  史湘雲聽了這話,明眸一亮,問道:「林姐姐,你又知道什麼底細,家裡還有人見過長房太太,可別賣關子,說來聽聽。」

  黛玉說道:「你們怎麼忘了我娘,大房太太入府時,我娘還沒出閣,我娘年輕的時候,就和四妹妹一樣,很是酷愛丹青。」

  一旁的惜春正昏昏欲睡,今日姊妹們都來宗祠護靈,惜春自然要來,只是她年紀尚小,正是貪睡的時候,今日又是早起。

  這大半天的功夫,迎春黛玉探春等姊妹,里外應酬待客,進出祠堂,惜春只跟著迎春瞎跑,姐姐們忙碌,讓她很是無趣。

  姊妹們說大房太太典故,各自都有些津津樂道,惜春卻沒這個心思,正靠著迎春打盹,聽到黛玉說丹青,才一下來精神。

  俏聲說道:「上回林姐姐便說過,姑太太和我一樣,從小就喜歡丹青,她畫的恩榮賜宴圖,那上面還有個穿龍袍的吳王。」

  黛玉笑道:「四妹妹只要說丹青,便立馬來精神,我說我娘見過大舅母,便是和這丹青相干,那時我娘比我現在大一歲。

  老太太又十分寵愛,家裡人都不拘著她,不像大姐姐年歲還小,難以四處走動,我娘愛丹青,總帶畫板子府上到處亂逛。

  大舅父的東路院子,她偶爾也會去遊蕩,旁人不做的事情,她常做的興高采烈,有次湊巧見大舅母,我娘說她長得很美。

  便躲一邊畫了下來,這事被老太太知道,還訓了我娘一頓,至於我娘畫的如何,老太太倒也沒追問,那副畫稿如今還在。」

  湘雲明眸發亮,嚷道:「林姐姐,你藏著這等寶貝,怎從來不言語,快拿來我瞧,太太長得美不美,三哥哥是不是像她。」

  黛玉笑道:「這副畫我可沒帶身邊,我娘的這些遺物,大都收藏在姑蘇林家老宅,隔著十多日的路程,現在你可瞧不到。」

  妙玉聽了這話,心中沒來由一動,問道:「林姑娘,玉章樣貌出眾,畫上的杜恭人,必是絕代佳人,他們母子果真很像?」

  黛玉秀眉微蹙,似乎在費勁思索,終究搖了搖頭,說道:「那次我娘和我爹閒聊,說的是她閨中趣事,正巧拿出那副畫。

  我記得我娘說,杜氏長的很美之類的話,那畫我打量了一眼,只是那時我才四五歲,雖已開始記事,但是時間過去太久。

  如今再去回想,實在想不起大舅母樣子,既然我娘說長得很美,那必定沒錯的,下回我回南省親,一定把那副畫帶回來。

  不說我們姊妹好奇,想看大舅母的風采,三哥哥從沒見過生母,也該讓他來瞧瞧,大舅媽兩次追封,祠堂也該留下畫像。」

  史湘雲聽了這話,心中頗為失望,對著黛玉交待好幾句,讓她明年回南省親,定要記得帶那副畫回來,讓她瞧了這稀罕。

  迎春說道:「咱們姊妹看不看稀罕,倒也不算打緊,可林妹妹的話在理,琮弟從沒見過生母,這副畫便是母子間的緣分。

  這祠堂中雖有長輩誥命,但是能得朝廷兩次追封,卻只有長房太太一人,這等榮耀十分難得,該供奉一副長房太太畫像。」

  元春等家姊妹聽了這話,都覺得很是在理,婦道人家受朝廷封誥,不管是身前身後,都是必生的榮耀,更不說還是兩度。

  唯獨妙玉別有念頭,心中隱約覺得,少有人見過杜恭人,未必就是件壞事,那副畫遠在千里之外,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。

  黛玉聽湘雲叮囑,回南要帶畫返回,不由想起三哥哥曾言,如實他能得便利,便陪自己回南省親,若是真能如此該多好。

  伐蒙戰事大局已定,三哥哥已收復宣府鎮,戰事即將落幕,不知他何時才能凱旋,上次他從遼東凱旋,可累得又黑又瘦——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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