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0章 血嗣無人識
榮國府,賈氏宗祠。
午後陽光明媚,沿榮國府東角門入府,北向走一箭之地,緊鄰內院東廂之地,有七間正房,這裡便是神京賈家八房宗祠。
自寧國因罪除爵,坐落寧國府賈家宗祠,便遷移榮國府東廂之地,重塑殿宇,朱門巍峨,獸環銜鎖,一眼望去便覺森然。
那七間正房中,三間正房為主祀之地,兩側配房分置祭器、族譜、先祖遺物,每年春秋兩祭,國公壽祭,宗祠才會開放。
宗祠門前兩株古杏,蒼勁挺拔,枝椏虬密,春風吹拂,新綠扇葉,綴滿枝頭,陽光下生機盎然,彰顯著百年世家的沉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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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處樹梢不掛祭幡,卻繫著許多大紅綢花,隨風飄揚,透著溫和的喜氣,樹下甬道青石鋪就,光可鑑人,不染半分塵俗。
青石甬道之上,午後春陽明晃晃,黛玉穿素色白梅褙子,秀髮上簪著東珠髮釵,瑩白耳垂未戴耳墜,只嵌一對銀花耳釘。
春風迎面吹漾,揚起鬢角幾縷青絲,拂動玉蘭折枝裙擺,風中春裳御風,勾勒纖細腰肢,蓮步秀雅婀娜,愈發清雅如仙。
她的身後跟著紫鵑,手中提著竹籃,籃中放著一對朱紅香燭,一副摺疊素色紙衣,紙料細韌,裁得合體,上寫秀麗字體。
紫鵑說道:「今日陳夫人過府,替陳老大人父子,來拜蔡長房太太,姑娘陪著去東府奉茶,原本送客之後,該午歇片刻。
姑娘卻用過午膳,便又急急的過來,東廂里二姑娘三姑娘守著,大姑娘伺候老太太睡下,也會來守禮,姑娘也不用著急。」
昨日嘉昭帝早朝宣功,賈琮數戰大捷,收復宣府軍鎮,這等全勝大捷,消息飛快傳開,頃刻街知巷聞,轟動整個神京城。
賈琮原本就文武遐邇,又登伐蒙副帥之位,城東應敵建功,晉官正四品銜,就已轟動朝野,領軍遠征再立收復失地之功。
但凡有官場見識之人,都知待班師回朝,賈琮必定會炙手可熱,更不用說一日之間,賈家東西兩府,連接兩道降恩中旨。
此等盛況在神京城中,已多年未曾出現,加之皇帝宣功為背書,臣子附翼天子聖意,更是堂而皇之,官員愈發沒了顧忌。
昨日西府接到中旨,從午後至日落,賈家神京七房親眷,兩府官場同僚,榮國世交老親,故交舊部,陸續有人上門道賀。
原本賈琮還未回京,男客上門拜謁,有些隔靴搔癢之意,但賈琮亡母追封誥命,卻是極好拜謁原由,讓賀客們走動順暢。
今日天明之後,各家主男上門拜謁,皆帶著當家夫人,賀客崇敬天子聖恩,女眷祭拜杜氏恭人,實在是再冠冕堂皇理由。
這日直至午時,賈家宗祠人氣鼎盛,宗祠門前,古杏樹下,置杜氏恭人副位靈牌,擺設拜祭香案,紅燭高燒,香菸繚繞。
賈家如此陳設祭壇,因各家宗祠家規禮法,不允外客女眷入內,只有昨日兩位王妃,以及四家侯府貴婦,才會稍許破例。
即便如此,今日天明後,來拜祭的誥命主婦,依舊絡繹不絕,人來人往,蔚為壯觀,乃賈家宗祠數十年來,未見之奇景。
更有許多主婦,帶家中兒媳和閨閣,前來拜祭杜氏恭人,自天子頒下追封中旨,祈年鎮安兩府差役,全城張貼大戰捷報。
如今市井盛傳,賈家杜恭人神異,雖出身微寒之中,命格卻極其尊貴,誕育賈琮這等絕世英才,榮國賈家因其延續福運。
男子崇拜功名利祿,但是婚嫁婦人不同,定以子嗣為首要,賈家杜恭人這般,便是她們心之仰慕,近乎等同祈福之神祗。
各家主婦帶子媳閨閣拜祭杜恭人,其中祈願不言而明,便想沾沾杜錦娘福運,希望後輩子媳閨閣,也能誕養出後輩英才。
不僅出於官場趨炎所向,聯群結勢的常態,更因各家婦人異樣心思,使頒旨次日的訪客,來往異常繁多,簡直門庭若市。
來拜祭杜恭人的女眷多,隨同男客自然也多,賈政一早去西府待客,整整半日的時間,來回穿梭,迎來送往,腳不沾地。
按著家門慣例,大房主男不在家,賈政暫時代為待客,可讓嫡子寶玉幫忙,只是賈政知兒子德行,擔心他又說不當之言。
若是逆子敢再胡言,自己抽他個半死,倒還在其次的,要是家門如此大喜,讓這孽畜敗壞了臉面,二房怕又要落下笑柄。
況且真要鬧出事情,琮哥兒回來得知,即便嘴上不說,堂兄弟必愈發疏遠,賈政不想落得這地步,如何敢讓這逆子露臉。
好在今早賈政待客過半,賈琮至交蔡孝宇和劉霄平,一人帶了自己三姐,一人帶了自己夫人,聯袂入榮國府為同窗道賀。
兩人是賈琮至交,蔡孝宇性子跳脫肆意,入賈府不當自己是外人,拉劉霄平一道,自告奮勇幫忙待客,省賈政不少力氣。
至於女眷訪客雖多,賈家姊妹也是不少,迎春、黛玉、探春、元春都是閨閣翹楚,接待來訪女眷,自然都是駕輕就熟的。
即便是寶釵湘雲兩人,寶釵出身皇商大家,世故通達,性子綿密,應對得體,言語靈活,應酬待客,顯得十分遊刃有餘。
湘雲乃侯門長女,自小便規矩教養,常常跟隨長輩,迎候外訪女客,道賀的多家貴婦,她都曾照面認識,應對更是流暢。
除了賈家的世交勛貴,官場同僚紛紛到訪,賈琮的業師座師各家,都派子侄女眷道賀拜祭,這些門第皆伯爵府世交之家。
柳靜庵的兒子皆外放為官,長孫柳璧在陪都戶部任職,便派次孫夫婦上門道賀,陳默、郭佑昌、鄭儼皆派子侄上門道賀。
這些門第來客頗清貴,又與賈琮關係密切,二房的元春探春接待,也會顯得幾分不妥,非大房血脈,賈琮長姐接待才可。
黛玉出身於文官門第,自然跟著迎春待客,接近午時時分,陳吉昌夫婦來訪,因陳林兩家故交,黛玉自出面接待陳夫人。
等到送走陳夫人夫婦,自己草草用過午膳,竟也不做歇息,帶丫鬟趕去祠堂,紫鵑見她半日忙碌不停,這才會出言提醒。
黛玉說道:「哪有這麼多講究,如今每夜睡的安穩,這點家事算不得什麼,三哥哥在外征戰沙場,我不過幫他多盡些心。」
兩人走進宗祠朱紅門戶,守門的兩個婆子,向著黛玉行禮,自黛玉等姊妹幫賈琮護靈致孝,宗祠內外都換丫鬟婆子看護。
原本按著家規,女眷不入宗祠正堂,都在宗祠的後堂拜祭,因迎春替弟弟盡孝,這條家規也就放寬,黛玉入門便入正廳。
路過東廂房門前,黛玉轉頭看一眼,廂房有數排書架,放置歷代族譜,房中空間寬敞,桌椅睡榻俱全,本就為守靈之用。
迎春等姊妹護靈,都在東廂房歇腳,黛玉也不去打擾,走到正廳主殿,便放慢腳步,神色恭敬邁入正殿,在蒲團前跪下。
紫鵑走到供桌前,將燒大半的紅燭,從燭台上取下,點上新帶紅燭,查過地上火盆,將竹籃放黛玉身邊,便退出了正殿。
午後的祠堂正殿,空曠寂靜,香火繚繞,靈幡飄拂,正中靈塔之上,安放各代先人靈位,有的字跡古舊,有的牌位半新。
靈塔默然沉寂之中,似乎涌動沉綿之力,仿佛在靜靜的凝視,蒲團上虔誠的妙齡,黛玉微微抬頭,看向靈塔半高的那處。
那裡擺放一座嶄新靈位,鐫刻明亮的燙金字跡,字體光華溫脈通透,似能穿透繚繞香火,黛玉凝望片刻,閉目虔誠祈禱。
待到一番禱告完畢,對靈位恭敬三叩首,取過竹籃中的紙衣,上頭有她親筆字跡:賈門孝男玉章,拜先母恭人靈前尊安。
哺育之恩,可邁三世,文武之德,俱為親恩,子孫榮光,皆為血傳,生死如一,庇佑壽安,功業和裕,順遂凱旋,謹拜。
黛玉將紙衣拿在手中,口中默默有詞,將那紙衣在火盆中焚化,明亮的火光,將那俏美臉龐,照得粉紅嬌艷,動人心魄。
等紙衣焚化殆盡,黛玉再對靈位三磕首,這才要起身退出殿外,突聽紫鵑聲音:「寶二奶奶,你怎麼來了,姑娘正在殿裡。」
黛玉聽了眉頭微皺,心中不禁擔心,寶玉媳婦來了,不會寶玉也來吧,要是見了自己,又言語招惹黏糊,那可膈應死人。
但是聽紫鵑說話,只說寶二奶奶,並沒提寶二爺,黛玉忙起身到殿門,只看到寶玉媳婦,身邊跟個丫鬟,還有兩個婆子。
黛玉並沒看到寶玉,不由得鬆了口氣,等看清夏姑娘穿著,也覺得有些順眼,原本以為她是新嫁之婦,穿著必紅艷華麗。
見她上身月白綾綢暗紋褙子,領口滾一圈極細的銀線,下身系煙青縐紗裙,裙裾繡幾枝淺淡蘭草,疏疏落落,不添繁艷。
頭上挽著利落的圓髻,滿頭青絲髮辮,只用素銀東珠簪子綰住,再無半件珠翠首飾,耳墜也是極簡銀圈,不晃眼不張揚。
面上未施粉黛,只略用胰子淨了面,唇上點了極淡的胭脂,淺得似有若無,只襯得面色稍勻和些,透著素雅溫潤的氣息。
手上未戴新婦常用的赤金鐲子、寶石戒指等手飾,只帶了一枚絞絲素銀素圈,當真有些樸實無華,卻越發顯出顏色出挑。
她見夏姑娘身邊丫鬟婆子,皆穿著素色衣裳、青布裙,她是心思敏銳之人,看出夏姑娘入宗祠前,對出行衣著刻意收斂。
黛玉心中微微一動,她倒是個有心人,比起寶玉知禮許多,這般素雅裝束作為,敬著三哥哥和大舅母,也算是頗有心意。
微笑說道:「原來是二嫂子,上午祠堂拜祭女眷極多,這會子正是清淨光陰,二嫂來的正是時候,寶二哥怎麼沒見過來。」
夏姑娘見黛玉俏美如仙,婀娜靈秀,璨然奪目,讓她生出無形壓力,又見祠堂主殿無人,唯她一人,像是方才獨自拜祭。
她想起初見黛玉時,她把玩叫魔方的物件,且是賈琮送她的,想來表兄妹情誼深厚,又見她獨自祭拜,更有些吃味酸澀。
但更多的卻是羨慕,這家中旁的姑娘對他,都可以無拘無束,想要親近關切,都可以隨心而行,只自己卻要小心翼翼的。
她見黛玉妙目盈盈,正等著她回話,連忙收斂心神,笑道:「昨日家中接到兩次中旨,何等的榮耀體面,城中無人不知。
我娘也聽到家中喜訊,兩家即為姻親,自然與有榮焉,今早讓人送來祭品,讓我好生拜祭大房太太,還有兩盆名貴春蘭。
這是家中花圃稀罕物,三月初正盛開,獻大太太供奉,二爺倒也想來拜祭,只是家中姊妹奉旨護靈,他一個外男不便來。
我替他來拜祭一樣的,等過五日之期,姊妹們都回了,他那日來拜祭不行,也免得擾了大太太清淨,我們姊妹更好說話。」
夏姑娘嘴裡說著這話,心中卻很是得意,寶玉這下流種子,好了傷疤忘了痛,昨日自己回到東路院,只等天黑用過晚膳。
這不要臉的死畜生,想進主屋勾搭沾惹,自己在堂屋不挪地方,說一番仕途道理,像琮兄弟那麼讀書做官,才算個人樣。
只有做了官,才能建功立業,才能封妻蔭子,琮兄弟今日排場,他若能做到一半,才是個真爺們,不然就是沒用的棒槌。
下流東西挺耐作踐,自己口水都要說干,足足嘮叨兩刻鐘,他才憋屈得臉發黑,忙不迭逃出主屋,至於找哪個過夜隨他————
黛玉聽夏姑娘一番話,口齒伶俐,中允親和,里外周到,想著寶玉這個性子,倒娶了個利落媳婦,比他可要懂禮數規矩。
原本她想夏姑娘進門,日常多少要進出內院,向老太太綿進孝道禮數,這是大宅門規矩,寶玉必藉此事,沾惹進出內院。
若因此招惹是非,或對姊妹說瘋話,便鬧得三哥哥內宅紊亂,如今聽夏姑娘言辭,看重內宅男女禮數,這一樁倒是極好。
寶玉有媳婦管著,以後也難入內院,自己和寶姐姐這等外親,從此愈發耳根清淨,這才是樁好事,這寶玉媳婦還算不錯。
黛玉隨口笑道:「家裡太太和二嫂子有心,三哥哥回來得知,必要相謝的,紫鵑,你幫著拜放貢品,好讓二嫂拜祭禮數。」
夏姑娘聽到三哥哥回來,必要相謝的,心中不由一跳,泛起些許暈眩,如是真能這樣,自己便每日過來,也都算值得了。
本來今日一早,她便想來給大房太太祭拜,因那是他的親娘,兩次受朝廷追封的婦人,兒子尊貴,這做娘的也實在體面。
只是大早婆婆便說身子不爽利,假模假式讓人去西府傳話,向老太太道惱告假,不能陪著老太太待客,其實哪個稀罕她。
這幾日琮哥兒得了大體面,滿神京的勛貴高官,都上門拜謁道賀,老太太心裡別提多美,讓個愁眉苦臉在身邊豈不喪氣。
這便宜婆婆哪是身子不適,不過見琮哥兒體面,心裡妒忌到斷氣,養出兒子是下流貨,也配妒忌人了得,蠢的叫人生氣。
只是婆婆不挪地方,那位佛爺大嫂子,也不敢出門鼓搗,自己這新兒媳,不好巴巴去拜祭大房太太,可實在太不如意了。
沒想還是自己娘通透,當真會做人,得了賈家喜訊,大早便讓人送祭品,要不是娘會來事,自己怎堂而皇之來拜大太太。
夏姑娘和黛玉客套兩句,便要入殿祭拜磕頭,心中莫名激盪,想著讓誥命大太太,知自己一片誠心,她正有些胡思亂想。
卻聽殿外又傳來腳步聲,回頭張望,見元春進了大門,身後帶著丫鬢抱琴,正朝著正殿而來,她見夏姑娘也在有些愕然。
微笑問道:「我剛陪老太太用過午膳,服侍老人家睡下,沒想寶玉媳婦也過來了,定是來拜祭長房太太,你倒真是有心了。」
夏姑娘微笑道:「如今滿城流傳喜訊,我娘得知家中榮耀,特意讓人送來祭品,囑咐我代為祭拜致敬,我自然要過來上禮。
長房太太命格貴重,誕養琮兄弟這等蓋世英才,匡扶社稷,朝廷柱石,乃是內眷典範,我是入門新婦,更要來沾些福氣。」
元春看了一眼弟媳身邊丫鬟,雖生的清秀伶俐,卻是個生面孔,隨口問道:「這丫頭倒臉生,我記得你的大丫鬟叫寶蟾。」
夏姑娘微笑說道:「寶蟾身子不清爽,我怕衝撞了祠堂清淨,所以沒讓她過來,這是我的丫頭雙福,也是家生的大丫鬟。」
元春聽了這話,以為那丫鬟來月信,弟媳因覺得不潔,擔心衝撞靈堂,才沒帶她過來,心中倒覺得這弟媳是個重禮數的。
她卻不知夏姑娘所說不清爽,暗地卻是一語雙關,因她厭惡寶玉,前日新婚之夜,寶蟾被寶玉破了身子,連她一起嫌棄。
覺得寶蟾被下流胚弄髒了,不配跟來祭拜賈琮生母,所以才帶了丫鬟雙福,只是這般痴狂念頭,元春做夢也是想不到的。
元春和弟媳閒話幾句,入正殿便各自斂息屏聲,紫鵑和雙福各端極品春蘭,小心翼翼擺在供桌上,蘭蕊盛開,花香沁人。
兩人在靈位前上清香,再依禮數合什三拜磕首,黛玉只是立在一旁觀禮,她見元春神情虔誠,舉止舒展,眼神從容和暖。
姊妹們都和三哥哥要好,不管是二姐姐、三妹妹、寶姐姐、雲妹妹,每次靈前上禮,都和大姐姐一般神情,看著也尋常。
只是她無意中看向夏姑娘,心中卻泛起異樣,見這寶玉媳婦跪在靈前,身子有些緊繃,目光灼灼有神,口中還念念有詞。
跪拜行禮之時,神態十分虔誠,竟比大姐姐還鄭重,黛玉心中古怪,二舅母和寶玉不待見三哥哥,寶玉媳婦卻是不一樣。
她一個二房媳婦,與三哥哥素不相識,竟對大舅母這般尊崇,也算是十分難得,雖這也算是好事,只是心中總覺些納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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