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2章 聞香擁嬌娘
宣府鎮,總兵府,後堂小院。
這裡居北地要衝,雖已入三月,塞北風露未肯輕斂,清勁之氣漫過城垣,浸在空氣里,透著難掩的寒意,未減半分凜冽。
總兵府不比榮國府,無雕樑畫棟綺麗,無珠玉鋪陳奢華,獨有的沉凝與端肅,在青磚黛瓦間,散發戎馬倥傯的厚重氣息。
自賈琮率軍收復宣府,近二萬北征精銳,分駐城中各處,四城防禦布置,堅守警戒,調度有序,守備嚴密猶如銅牆鐵壁。
將士們或巡弋街巷,清肅餘孽;或監控入城流民,謹防細作滲透;或整理戰後廢墟,安撫流離難民;一切都顯井然有序。
飽受戰火蹂躪的宣府鎮,在賈琮鎮守之下,無半分紊亂狼藉,軍中兵將皆折服,主將不僅善戰,對牧民理政也駕輕就熟。
雖宣府守備穩妥,賈琮不敢有懈怠,抽調近千前鋒斥候,分往東南西三方,逾二百里游弋哨探,追蹤北逃殘蒙大軍蹤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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斥候軍報每日源源不斷傳回,供他隨時參詳分析,持續根據戰局的變化,調整四城兵力部署守備,應對突發的敵情形勢。
彼時的宣府鎮,恰似一隻炸開尖刺的刺蝟,冷厲尖銳之氣,四下彌散,攻守縝密,風雨不透,一洗往日兵敗城破的頹廢。
城池鎮守之外,戰事籌備亦未停歇,宣府鎮南城門,常有神機營精騎奉命而出,攜車馬運輜重,踏著塵煙往東北向行進。
這等行跡隱秘的軍力動向,唯有賈琮身邊心腹將領,才會心知肚明,因為南城往東北向的路徑,正通往偏僻關隘鷂子口。
自賈琮發文附近軍鎮,以伐蒙軍副帥之名,從各軍鎮抽調官吏,入宣府整頓,操持戰後重建,城中民生政務也日益繁複。
城中舊衙署多毀於戰火,總兵府便成全城公務總衙,每日文武官員往來不絕,或稟事、或議事、或領命,一派繁忙景象。
賈琮身負統籌軍務之責,於城池民生政務,只是居中參協,定其規制,指其方向,具體庶務,皆交抽調而來的官吏打理。
除每日必要的四城巡查,其餘時日,深居總兵府後堂小院,那小院隱於府中深處,避開前堂喧囂,門口由賈琮親衛守衛。
總兵府文武官員,不得輕易擅入,數日之前,守衛愈發森嚴,便是郭志貴、林振、魏勇胄等心腹將領,也都絕少再入內。
涉及一應軍政要務,賈琮皆親自出院勾兌,四城守備值守文書,出城斥候探報軍報,每日源源不斷,送至院門便即止步。
皆有俞秀柱或艾麗交割文書,從不假手旁人入院,軍中各級將校,早已深諳此理,威遠伯賈琮的軍備部署,及軍務推演。
皆在這小院中定奪,而後才頒下將令,傳至各軍執行,是以小院守衛加嚴,眾人皆不以為異,主將居所本就該戒備森嚴。
唯有府中伙頭軍,隱約察覺出異樣,威遠伯近日傳下話來,每日送入院中的膳食,竟比往日多了三成,菜餚也愈發豐盛。
除蔬菜雞鴨,還添新鮮羊肉,葷素搭配,精緻許多,這般細碎小事,只當主將操勞,需滋養身心,伙頭軍轉瞬拋諸腦後。
小院內青磚鋪地,牆下野菊凝霜,風穿院而過,拂動窗欞素紙,發出細微輕響,混著遠軍操練聲,更顯小院的清幽靜謐。
與院外的繁忙喧囂,恰成鮮明對照,這般靜謐之下,藏著賈琮運籌帷幄的沉心,既有戎馬的冷厲,亦有不為人知的隱秘。
院中靠近左近牆根,一株古柏亭亭如蓋,濃蔭覆映半院,三月春風吹拂,枝頭綻滿新綠,風過處簌簌作響,添幾分清寂。
柏樹下設一方青石案,案面光潤鑒人,其上置一具紅泥小爐,爐中火光溫軟,正煨著一壺熱茶,壺口氤氳著裊裊的輕煙。
茶爐熱氣蒸騰,沁人茶香漫溢開來,清醇甘冽,浸脾潤肺,這茶是艾麗親手烹製,用的上等雲霧尖還是出征前迎春預備艾麗素知賈琮愛這一口,每日必按時烹煮一壺,烹茶手藝竟頗為不俗,細論起來,能與妙玉之清雅,芷芍之醇厚相媲美。
據艾麗自己說,這般烹茶的本事,皆是母親徐氏親授,賈琮出身世家大族,見慣豪門內院精緻講究,各家飲食自有沿襲。
艾麗這般地道的烹茶手法,絕非尋常門戶所能習得,手段定是世家大戶傳承,早前他看出其母徐氏,言談舉止必非俗流。
艾麗英姿颯爽,武藝精湛,不遜鬚眉男兒,無半分世家小姐矜持靦腆,似北地荒原上,迎風綻放璀璨山花,熱烈而鮮活。
可這般爽利的女子,其母透著頗多不凡,賈琮和艾麗相處日久,熟悉她諸般舉止習性,愈發窺見她身上隱約的大族痕跡。
美人烹茶,溫軟相伴,本該是香艷溫馨景致,此時此刻,賈琮卻半分旖旎心思,手中茶盞茶香馥郁,卻已端在掌心許久。
盞中熱茶散了大半熱氣,指尖觸到只剩微涼,自始至終凝望院中纏鬥的兩人,往日即便面對千軍萬馬,他皆能從容淡定。
此刻眼底卻難掩幾分緊張,眉峰微蹙,眸底藏著不少擔憂,身形微傾,似是下一刻便要縱身上前,攔阻激烈比斗的兩人。
往日俊朗英武的諾顏,此刻已換了女裝,別有一番俊俏風姿,原先那身灰頭土臉,沾滿塵污的村姑裝束,早已被她換下。
新穿了一件半新舊的胡袍,雖非上等綾羅,卻也裁剪合體,襯得身姿窈窕,纖穠合度,草原女子優美的曲線,一覽無遺。
先前染得灰黑的臉龐,已洗去偽裝,露出底下白淨細膩肌膚,瑩潤如玉,不見半分塵瑕,秀眉黝黑微挑,雙眸水潤明亮。
滿頭烏黑秀髮梳成利落雲髻,只憑一根素色桃木簪綰住,額前留著齊眉短穗,瓊鼻直挺,唇色粉糯,通身漢家姑娘打扮。
這般裝束,既有女兒家嬌艷明媚,又透著北地兒女英武,賈琮見慣她男裝模樣,驟見她女兒情態,常不由自主地被吸引。
每每諾顏察覺到賈琮注視,她也不會羞怯,常會大方問他,這般打扮好不好看,他家中的姊妹,平日都如何穿戴裝扮的。
艾麗見諾顏言語大膽,半點沒有姑娘家矜持,分明在賈琮跟前賣俏,心中氣打一處來,暗自憋著一股勁,只是無處宣洩。
這日一早,賈琮忙完前堂軍務,回至小院,便取出一張輿圖,與諾顏並肩而立,細細
推敲商議軍務,說的都是行軍戰事。
待到正事說罷,諾顏把玩賈琮的彎刀,指尖撫過刀鞘上紋路,神色帶幾分隨性,仿佛躍躍欲試,艾麗看在眼裡心中一動。
便說自神京初見,諾顏便佩刀在身,想來武藝必定不俗,如今恰逢閒暇,左右無事,不如兩人切磋一番,也好打發時間。
賈琮聽了這話,心頭暗叫不妙,兩個姑娘都擅武藝,性子又都爽利剛勁,若真鬥起來,無論哪一個傷了,他都懊悔不已。
可他未來得及開口阻攔,諾顏已半點不含糊,爽快應了下來,隨手提起賈琮的彎刀,兩人相對而立,頃刻對沖斗在一起。
艾麗的身手,賈琮早有領教,刀法精湛,迅捷凌厲,原是鴉符關數一數二的刀客,當初二人初遇之時,曾交手百招有餘。
艾麗竟絲毫不落下風,身為女子,能有這般本事,已是十分了得,賈琮雖未見過諾顏動手,卻對她佩戴的彎刀記憶猶新。
那口彎刀形制厚重,刀柄磨得銅光錚亮,一看便是常用之物,絕非貴戚王女的裝飾寶物,而是實打實能取人性命的兵器。
諾顏一個纖纖女流,能運這般厚重彎刀,武藝精強,不言而喻,兩個姑娘剛一交手,賈琮便知自己猜測,當真半點不差。
艾麗刀法迅疾如電,刀光霍霍,看得人眼花繚亂,招招靈動,帶著幾分巧勁,諾顏刀法截然相反,凝練沉穩,樸實無華。
但卻招招狠辣,出手必奔要害,顯然得名師傳授,想來她長在塞外部落,刀法講究實用,一招一式,皆是實戰殺人伎倆。
二人一經交手,便陷入膠著之勢,兵刃碰撞之聲,叮叮噹噹,綿密不絕,刀光吞吐閃耀,寒芒刺目,一時間竟難分高下。
兩位姑娘身姿窈窕,揮刀相鬥,英武卓絕之中,別有一番趣味,看著也挺賞心悅目,賈琮卻無此興致,只看得提心弔膽。
手心微微沁出冷汗,目光緊緊鎖著二人,看到危急之處,必要衝上去阻止,怕她們萬一失手傷到對方,他可要追悔莫及。
他心中清楚,二人皆好勝心強,雖也不願傷了對方,但都不肯在自己跟前丟臉,妙齡之年,難免意氣,誰也不願落下風。
此時二人纏鬥許久,皆有些急促嬌喘,鬢邊沁出細珠,衣衫微微凌亂,卻依舊不肯認輸,各自的眼底反倒添了幾分倔強。
忽聽「錚」一聲脆響,諾顏靈巧避開艾麗一招橫劈,趁她招式用老,馬刀尚未撤回,突然發力,縱身躍起,雙手齊握刀柄。
那柄厚重彎刀,在空中劃出凌厲弧線,帶著呼嘯的破空之聲,迅雷般向艾麗劈去,賈琮見此情景,臉色驟變,心頭一緊。
諾顏雖是女子,竟使這般威猛剛勁刀勢,他這把彎刀,是曲泓秀尋名匠鑄造,專門給他量身打造,刀刃鋒利,刀身沉重。
這般凌空劈下,力道何等強勁,艾麗所用的馬刀,雖也鋒利,卻刀身狹窄輕薄,如何擋住這雷霆一擊,只怕馬刀必折斷。
賈琮不及多想,手中茶盞落在石案上,茶水濺出,浸濕案面,身形如離弦之箭,瞬間便已縱身上前,急聲高喝:「小心!」
諾顏那一刀騰空揮砍,乃是她的得意招數,賈琮這柄彎刀鋒利沉厚,她出招又迅捷,刀沉力大,料定這俏丫頭難以抵擋。
只需一刀就能砍斷她手中馬刀,讓她在玉章面前丟臉,那可是有趣的緊,她心中正有幾分得意,,突然聽到賈琮出聲制止。
聲調中掩不住的焦急擔憂,聽得諾顏心頭收緊,一陣酸楚翻湧上來,暗自啐道:這個沒良心的東西,,重色輕友的壞傢伙。
心中只想著他的相好,難道我還真能傷她不成,方才這丫頭刀刀凌厲,砍得可是歡
實,怎不見他念著自己,也出聲制止。
我難道長得不好看嗎,就半點也入不得他的眼,不過砍他相好一刀,又不會砍死她,慌兮兮模樣,什麼嘴臉都露了出來。
諾顏雖滿心不服,卻聽出賈琮話中焦急,如同被溫水浸透,讓她心頭髮軟,雙手掄圓的彎刀,劈至半途,竟已鬆了勁力。
就像被賈琮施了降頭,再也狠不下心,用不上力,刀勢如同凝滯住一般,在半空便泄去勁力,寒芒依舊,再無半分凌厲。
艾麗武藝雖不遜於諾顏,但她的刀法靈動迅捷,所使馬刀偏於輕便和靈巧,不如諾顏那般能使重刀,臂力終究遜色一籌。
可她在鴉符關做了多年刀客,又隨賈琮在沙場廝殺多年,臨戰經驗很是老道,諾顏雙手握刀,勢如雷霆,便知不可硬敵。
早暗中盤算,要側身閃避,斷不會用狹窄輕薄的馬刀,硬擋那沉厚一擊,她正凝神蓄力,預備閃避,忽聞賈琮出聲制止。
那聲調聽得出對自己的關切,諾顏聽了他的話,居然真的鬆了刀勢,艾麗見賈琮在意自己,心中得意,忍不住輕聲而笑。
乘著諾顏刀勢遲滯,勁力未復之際,她竟不退反進,身形靈動迅捷,手中馬刀一挺,微微收住勁力,直向諾顏胸前刺去。
她暗自思忖,無論如何,先勝了這女台吉,殺殺她的氣焰,總之不傷她便是,誰讓她變成了女人,還敢對玉章親近賣俏。
賈琮見諾顏收住刀勢,艾麗依舊舉刀刺去,諾顏收刀不及,身形微僵,根本難以抵擋,,心中焦急,叫道:「艾麗,住手。」
此時他已經衝到近前,倉促之間已顧不得許多,一把摟住諾顏的細腰,手上力道收攏,觸手間皆是女子肌膚的香軟溫滑。
他右腳飛快向前滑步,抱著諾顏側身迴轉,躲過艾麗馬刀的前刺方向,堪堪避開那寒氣冰冷刀鋒,動作利落,一氣呵成。
其實賈琮再次出聲制止,艾麗便不服氣的收力,那馬刀雖依舊前刺,力道綿軟無力,不過做做樣子,斷不會真傷了諾顏。
她剛停住腳步,卻見賈琮已躲到一邊,依舊反手摟住諾顏,把她緊緊摟在懷中,諾顏靠在他懷中,神情愕然,由他摟抱。
艾麗見二人身形相貼,姿態親昵無間,嘴角一憋,差點就要氣哭,脫口說道:「賈玉章,你真是可惡,竟敢占她的便宜!」
院中風聲漸歇,柏枝簌簌聲似已停下,唯有紅泥小爐上茶壺,依舊氤氳著輕煙,茶香
混著尷尬和暖昧,漫溢彌散在院中。
賈琮聽了艾麗的嗔怪,摟著諾顏的手微微一僵,緊接著慌忙鬆開了手,諾顏心頭亂跳,又酸又甜,眼底卻藏著幾分竊喜。
艾麗立在原地,柳眉緊蹙,瞪著賈琮,眼眶泛紅,滿是懊惱不甘,三人情態各異,將這靜謐小院攪得滿是兒女情態波瀾。
諾顏臉色緋紅,連忙說道:「我學藝不精,玉章是怕我傷到,不算失禮,徐姑娘武藝精湛,我甘拜下風,這一戰我輸了。」
她原本是心懷宏闊之人,想的都是部族繁衍生息,兩邦輔弼共存的大事,偏生在賈琮跟前,便分寸紊亂,變得意氣相爭。
說完一番場面話,臉上還是發燒,慌張的走進東廂房,這兩日她便暫住在這裡,等到關上了房門,一顆心還在亂跳不停。
她摸了下頭上髮髻,莫非太多年沒穿女裝,竟變得奇奇怪怪起來,,手下意識伸向腰間,輕輕摩挲了兩下,渾身一陣發燙。
她從十二歲開始,便再沒穿過女裝,自懂事以來,從沒像今日這般,被一個男子摟抱,一顆心搖曳不停,有些難以自己。
院子中,艾麗聽到諾顏認輸,原本她找人打架,便是為了要贏,贏了卻沒半分高興,見賈琮神色尷尬,目光看向東廂房。
心中愈發來氣,嗔道:「你看什麼看,占過便宜還不夠,難道還想去抱一下,我就是想嚇唬她而已,又不會真的傷到她。
瞧你這緊張兮兮樣子,看到人家長得好看,眼睛就黏著不放,還愛出風頭裝英雄,平日就會花言巧語,笑嘻嘻不像好人。」
賈琮苦笑道:「我那是事急從權,你好端端找人打架,不然不會出這種事,下回你有危險,我必定也救你,絕對不哄你。」
艾麗聽了賈琮這話,嘴角微微一抿,脾氣來的快,倒也去的很快,氣便已消了一半,聽到院門被人敲響,她便過去開門。
敲門的是於秀柱,手裡拿著信函,說道:「徐校尉,前鋒斥候發來急報,急送副帥查看,昨夜他們與敵軍斥候遭遇交戰。」
艾麗聽了臉色一變,拿過信函返回院中,賈琮一把接過信函,檢查封口火漆完好,拆開仔細瀏覽,臉上浮現出凝重之色。
說道:「前鋒斥候探查,安達汗北逃大軍,靠近宣府鎮以南三百多里,不時與梁帥大軍纏鬥,預計五日內會靠近鷂子口。
昨夜在西北一百多里,我們兩隊游弋斥候,與殘蒙斥候遭遇,兩軍一番拼殺,雖剿滅
了部分敵軍,但還有漏網之魚逃遁。
安達汗老奸巨猾,除鷂子口之外,他在探查其他出關路徑,不想一條道走到黑,不然他的前方斥候,不會在西北方出現——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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