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寶齋的帖子遞上來第三天,大掌柜親自到了涼州。
來人姓沈,五十上下,一身湖絲長袍,白白胖胖,見誰都先笑三分,隨行的車隊從西門排到了驛館,光裝禮物的馬車就有八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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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淵在刺史府正堂接見沈掌柜,馬守業作陪,陸九則是按刀立在屏風後頭。
沈掌柜進門就行大禮,禮單雙手奉上,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「小的沈萬才,萬寶齋蘇州總號的人。」
沈萬才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:「王爺孤軍破敵、開渠活民,功在社稷,名動江南!我家東家聽聞王爺在涼州重開工坊、造出曲轅犁這樣的利民神物,仰慕得夜不能寐,特命小的備了些薄禮,一來給王爺賀喜,二來是想跟王爺,結個善緣。」
馬守業接過禮單,才看了兩行,眼皮就開始跳。
「赤金一千兩,上等湖絲五百匹,滇銅……滇銅兩萬斤……」
老頭做了半輩子帳,沒見過這份禮。
兩萬斤滇銅,夠工坊城開三座大爐打一年的犁。
「殿、殿下……」
馬守業一臉激動,但陳淵卻連禮單都沒看,直接將禮單擱在案上,端起了茶杯。
「沈掌柜遠來辛苦。」
陳淵不咸不淡地說:「善緣好說。只是開門做生意,講究個明明白白。你家東家這份禮不輕,說吧,想換什麼?」
沈萬才眼中精光一閃,隨即又堆起笑。
「王爺快人快語。」
沈萬才往前傾了傾身子:「我萬寶齋在江南十七省有鋪面、有船隊、有牙行,最不缺的就是把東西賣出去的門路。王爺這曲轅犁、引水輪,若是只供河西一地,一年能打多少、賣多少?可惜了這天大的好東西。」
「我家東家的意思:工坊往後打的所有犁、水車、各色農具,萬寶齋全包了。價錢,王爺您開,比市價高三成都行。打多少,我們收多少,現銀結算,一文不欠。不光如此,工坊缺銅缺鐵缺木料,萬寶齋從江南、從蜀中、從滇南,給王爺源源不斷地運來。」
馬守業聽的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條件,簡直優厚得離譜。
等於陳淵只管埋頭打造,銷路、原料、銀錢,萬寶齋一手全包。
涼州這才剛喘過氣,天上就掉下這麼一個金主。
這簡直就是天降及時雨啊!
陳淵放下茶盞,笑了:「你家東家,倒是個會做生意的。」
「為王爺分憂,是萬寶齋的福分。」沈萬才呵呵笑道。
「本王有一事不解。」
陳淵看著他:「曲轅犁再好,終究是件笨重農具,一副犁能用十幾年,利薄、路遠、耗銅鐵。你沈掌柜寧可高於市價三成包銷,還要倒貼著把銅鐵千里迢迢運進來。這筆帳,你們東家是怎麼算賺錢的?」
沈萬才臉上的笑,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圓了回來:「王爺說笑了。」
「薄利多銷嘛。萬寶齋圖的是長遠,是跟王爺這層關係。再說了……」
沈萬才壓低聲音,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:「王爺如今正得聖眷,將來的前程,豈是一個涼州王了得?我家東家這是在下一盤大棋,燒個冷灶,結個從龍……啊不,結個善緣。」
「哦。」
陳淵不置可否,剛放下茶杯,接著又再次端了起來。
「此時關係重大,本王還需時間考慮。三日後,本王會親自給沈掌柜一個答覆。」
陳淵把目光轉向馬守業:「馬大人,去給沈掌柜收拾一下驛館,好好準備,若是有一絲怠慢,我拿你是問。」
「謹遵殿下吩咐!」馬守業點了點頭。
「多謝殿下體諒,那小的,就先告辭了。」
沈萬才對著陳淵躬身行禮,滿臉笑容地離開了。
人剛一走,馬守業立刻就湊了上來:「殿下,這買賣……不對勁啊。下官算了一下,他這筆錢花下去,光靠賣犁賣農具,十年也收不回本錢。」
「他本來就不是來賣犁的。」陳淵淡淡道。
「那他圖什麼?」
「圖工坊這扇門。」
陳淵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沈萬才車隊遠去的方向:「包了銷,工坊打的每一樣東西,都得過他的眼、走他的船;供了料,工坊爐子裡燒的每一塊銅鐵,都得從他手裡進。一來一回,工坊看著是我的,但命脈全攥在他手裡。」
說罷,陳淵回過頭來:「老馬,他要的不是利。是要把十二年前沒燒乾淨的東西,這一回,名正言順地,捧在手裡慢慢看、慢慢挑。能拿走的拿走,拿不走的,哪天斷了我的料、封了我的銷路,這爐子,說滅就滅。」
馬守業渾身一涼,半晌憋出一句:「好……好深的算計……那殿下還留著他?」
「留著。」
陳淵笑了笑:「來送禮的,為什麼要趕?兩萬斤滇銅,不收白不收。」
「啊?」
「他不是想進工坊這扇門嗎?」
陳淵轉過身,眼底沒什麼笑意:「我把門給他開一條縫。門開得越大,他就越要看清門裡到底有什麼;他越想看,跟在他身後那三個『南客』,就越坐不住。」
馬守業似懂非懂。
可屏風後頭,陸九卻一下子明白了。
……
次日清晨,陳淵派人給沈萬才回話。
買賣可以談,但萬寶齋既是要包銷天工之物,總得親眼看看工坊的成色。
三日後,請沈掌柜出城,到工坊城親自驗貨。
沈萬才自然欣然應約。
消息放出去的同時,陳淵在工坊城,布了一張網。
這次,陳淵沒動裴戰月的城防軍,也沒動赫連錚的騎兵。
那是用來打仗的,用來抓三個影子,反而笨重。
地庫典籍里,秦衡留了一卷《守械錄》,記的全是護庫防盜的機關。
陳淵挑了三樣,讓秦老頭帶著匠人,三天之內趕製出來,布在工坊城大工爐周圍。
頭一樣,叫「聽瓮」。
大工爐四周的沙地下,埋了七口大陶瓮,瓮口蒙著薄牛皮,連著細銅管通到值房。
若是有練過功的人把耳朵貼在管口,方圓二十丈內,夜裡誰踏沙、誰上房、誰伏在牆根喘氣,腳步輕重、在哪個方位,聽得一清二楚。
第二樣,是地火道里的「翻板」。
工坊城的地火道連著舊庫入口,幾條岔道的青石板下,秦老頭重新裝上了機括。
看著是平地,可若是一腳踩錯,整塊石板翻轉,人直接落進底下一人深的沙阱,阱壁光滑,插翅難飛。
第三樣最不起眼,是一筐混在沙里的細鐵蒺藜。
陳淵讓人趁著夜色,把那些四棱的小鐵刺,撒在大工爐外幾條暗巷的沙里。
南客穿的是夜行的薄底快靴,追逃之際,最容易著道。
與此同時,陳淵又讓蘇挽晴幫忙放出一個半真半假的消息。
天工圖最要緊的一卷正本,三日後夜裡,將由他自己親自帶入工坊城,存入大工爐下的新庫,屆時只帶少量護衛。
「殿下設的這是請君入甕。」
蘇挽晴聽完,立刻明白了:「殿下明著是請沈萬才看貨,其實是給南客遞一個『王府空虛、王爺離城、好物入城』的准信。而他們等的就是這麼一個下手的機會。」
「南客是死士,不會無緣無故出手。」
陳淵點頭:「他們一路跟著沈萬才,卻又不露面,為的就是等一個萬無一失、能把東西和人一起了結的時機。既然他們想要,那我就把這個時機,親手遞到他們眼前。」
「可殿下萬金之軀,何必以身犯險?」
蘇挽晴蹙眉:「讓他們撲個空,不也一樣能拿下?」
「撲空,只能拿三個死士,問不出背後。」
陳淵搖頭:「死士落網即自盡,跟黑牌一個路數。我要的不是抓他們,是讓沈萬才親眼看著,他自己帶來的『貨』,在涼州翻了船。」
「一個江南豪商,私蓄死士、潛入邊關、圖謀王府。不管是沈萬才這個人,還是萬寶齋這塊招牌,又或者是他們運進來的兩萬斤滇銅。」
「這樁樁件件,都是能攥在手裡的繩子。我不殺人,我攥繩子。繩子另一頭連著誰,往後我就慢慢拽,一直拽到江南去。」
蘇挽晴看著他,忽然輕輕吸了口氣。
她見過的權貴太多了。
有人貪財,有人惜命,有人被人算計了只會暴跳如雷。
可眼前這位年輕的涼州王卻不一樣。
別人遞刀過來,他不躲,也不立刻砍回去,而是要先算清楚這把刀從哪兒打的、柄上繫著誰的手,然後笑著,把整根繩都繞到自己腕上。
「妾身明白該怎麼做了。」
蘇挽晴微微一笑:「蘇記在涼州的人和鋪子,殿下盡可調用。」
「那就多謝了。」
三天後,驗貨的日子到了。
陳淵如約,只帶了陸九、趙安和一隊儀仗,大張旗鼓地出了西門,往工坊城去。
隨行的車隊裡,有一輛封得嚴嚴實實的烏棚車,由破陣營四個老兵親自押著。
外人瞧著,都以為車裡裝的是那捲要緊的天工圖正本。
沈萬才也來了,坐著涼州最好的馬車,一路談笑風生,仿佛真只是個來看貨、談買賣的本分商人。
可是沒人知道,就在這支車隊出城的同時,三個挑著貨擔、面容各異的「行商」,也混在出城趕集的百姓里,遠遠地,綴在了後頭。
他們彼此之間隔著半里地,誰也不看誰,可三人之間那點若有若無的呼應,卻被蘇挽晴安插在城門口的眼線盡收眼底。
消息一個接一個,遞進工坊城。
「三隻『貨』,全出了城。」
陸九聽著聽瓮的兵來報,壓著嗓子:「殿下,魚咬鉤了。」
陳淵站在大工爐前,正陪著沈萬才看一架新打成的引水輪模型。
聽到陸九的話,陳淵臉上那點恰到好處的驚訝與讚賞紋絲沒動,還伸手拍了拍沈萬才的肩。
「沈掌柜,你瞧這曲軸。」
陳淵笑吟吟的聲音只夠身邊人聽見:「好戲,要開場了。你最好離你那些『夥計』,站遠一點。」
沈萬才臉上的笑,第一次,徹底僵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。
……
值房裡,七根銅管像七條伏在暗處的蛇。
貼管聽瓮的,是破陣營里兩個耳朵最靈的老兵。
銅管那頭傳來的聲響,經著瓮腔一攏,再細也逃不過去。
「東巷一個,上牆了。」
頭一個老兵閉著眼,手指在攤開的工坊城簡圖上一點:「步子輕,落腳只點半下,是練家子……停了,伏在瓦脊後頭。」
「南巷兩個。」
另一個緊接著報:「分開走的,隔著七八丈。前頭這個慢,後頭那個在等,是在替前頭的探路。」
陸九伏在案上,把三枚黑子,按方位壓到圖上,低聲笑道:「一個直奔新庫,兩個在外頭接應。真東西在烏棚車裡,他們倒衝著大工爐來。」
說罷,陸九抬手,準備好了三支響箭。
此行之前,陳淵就下了死命令:聽瓮不定準方位,不許動;三個不齊進門,不許動;走了風、驚了人,回頭軍法處置。
破陣營的人憋了一夜,就等這一聲。
漸漸地,夜色一層層壓下來。
東巷瓦脊上那道影子,果然先動了。
循著白天踩好的點,幾個起落翻進大工爐旁的院子,腳剛沾地,伏在牆根的兩個破陣營兵便一左一右撲出。
那人反應極快,反手一刀,刀光直抹當先一兵的咽喉。
這是殺人的路數,乾淨、老辣,沒有半分多餘。
可他快,陳淵布的網更快。
那士兵不閃不避,胸前竟繃著一塊工坊新打的薄鐵皮,刀鋒「當」地一划,火星亂濺,只割開一道白印。
也就是這一滯的工夫,後頭一張浸了水的牛筋大網兜頭罩下,網角綴著鉛墜,纏刀纏手,那死士掙了兩下,連人帶刀滾翻在地。
幾乎同時,南巷那頭兩聲悶響。
沖在前頭的影子一心奔著新庫,一腳踏上空石板,整塊石板「咔啦」翻轉,他連哼都沒哼全,整個人落進一人深的沙阱。
阱底不是尖樁,是半坑鬆軟的細沙。
陳淵要活口,不要死屍。
人一陷進去,四壁的流沙立刻沒到胸口,越掙越往下沉,動彈不得。
最後一個最奸猾。
他聽見前頭不對,轉身便走,身形幾個縱躍就要翻城牆。
黑夜裡眼看要讓他溜出城去,但陳淵早就讓人在落點處撒滿了那筐鐵蒺藜。
薄底快靴剛一沾地,四棱鐵刺貫穿靴底,一個踉蹌,硬是咬著牙沒出聲,單膝跪地還要再躥。
牆頭黑影里,一張早已繃好的勁弩貼著他耳側釘進牆磚,箭尾震顫,逼得他偏頭一躲。
就這一躲,身後的網也到了。
三個人,不到一炷香,全數拿下,一個沒走,一個沒死。
陸九親自上前,一把捏住那東巷死士的下巴,用力一錯。
後槽牙里那枚早備好的毒囊,被陸九兩指生生摳了出來,黑紫色的蠟丸落在青磚上,骨碌碌轉了半圈。
「想自盡?」
陸九冷笑一聲:「殿下早防著你們這一手。」
另外兩人的毒囊,也在第一時間被搜出。
三張被牛筋繩捆得嚴嚴實實的嘴,至死沒能咬下那一口。
大工爐前,陳淵還站在原處,陪著面無人色的沈萬才,看那架引水輪的曲軸,就好像這邊的天羅地網,與他半點干係也沒有。
片刻之後,陸九擦著手,快步進來,陳淵他耳邊低聲回了四個字。
「都拿下了。」
陳淵這才轉過頭,望向沈萬才。
暮色四合的工坊城深處,那條通往大工爐新庫的寂靜暗巷裡,方才那一陣極輕的機括翻轉聲、墜沙的悶哼,此刻已盡數平息,只剩晚風穿過空坊,嗚嗚地響。
這一刻,沈萬才臉上最後一點血色,也褪乾淨了。
「沈掌柜。」
陳淵語氣還是那麼和緩,甚至帶著點笑:「你白天問我,這工坊的門,能不能給萬寶齋開一條縫。」
陳淵頓了頓:「門我開了。你的人,也進來了。」
「就是不知道,今夜這一趟回去,你拿什麼跟你那位『老東家』交代。」
沈萬才再也撐不住,直接「噗通」一聲,癱跪在了冰冷的青磚上。
從這一刻起,陳淵要的那根繩子,才算真正攥進了手裡。
同一夜,八百里外的長安,趙忠趁著皇帝批折的間隙,把一封剛從涼州加急遞到御前。
封皮上沒有署名、只畫著半枚青玉佩的密信,悄悄壓在了所有奏章的最上頭。
信里只有八個字,是陳淵親筆:
母妃遺物,已在涼州。
龍椅上的那位在看見那八個字、看見那半枚他刻進骨血里都認得的青玉佩時,握著硃筆的手,第一次當著太監的面,抖了抖。
硃砂在明黃的奏章上,洇開一團,觸目驚心,就像一滴十二年前就該落下,卻遲了整整六年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