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城的大工爐,燒了一整夜。
陳淵沒回刺史府,而是讓人在大工爐旁的空值房裡臨時擺了一張案、一盆炭火,又讓陸九把癱成一團爛泥的沈萬才,連同那三個被捆成粽子的死士,一併帶了進來。
值房不大,爐火映著四壁,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。
沈萬才被按跪在青磚上,兩條腿抖得像篩糠。
到底是江南來的大掌柜,平日裡見的是達官貴人,談的是幾十萬兩銀子的生意,何時曾落到過這步田地?
只見沈萬才抬起頭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:「王爺……王爺饒命。」
「饒命?」
陳淵在案後坐下,伸手烤著火,語氣聽不出喜怒:「沈掌柜這話說早了。本王今夜,還沒想殺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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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萬才聞言,頓時愣了一下。
「你要明白一件事。」
陳淵抬起眼,目光落在沈萬才的臉上:「你私蓄死士、潛入邊關、圖謀王府,這三條,哪一條都夠抄家滅族。本王真要你的命,方才在大工爐前,就不必跟你多說那一句了。」
沈萬才額上的冷汗,頓時一顆一顆地砸下來。
「本王留你這條命,是想問你幾句話。」
陳淵道:「你答得明白,或許還能活著回江南。若是你答不明白……」
陳淵偏了偏頭,一旁的陸九會意,一把拎過離得最近的那個死士,二話不說,扯掉他嘴裡的布團。
那死士眼神兇狠,張嘴便要往牙關處咬。
可他後槽牙里的毒囊早被摳了,喉嚨里只能發出一聲不甘的悶哼。
「想死,沒那麼容易。」
陸九冷笑,將他往地上一踹:「我們殿下說了,今夜一個都不許死。」
陳淵沒看那死士,只盯著沈萬才。
「本王讓你先看清楚,你帶來的這三個『夥計』,是些什麼人,又是替誰賣命。」
話音落下,陸九當即扯開那三個死士的衣領。
三人的左肩胛處,各烙著一個極小的、幾乎看不清的暗記。
那是半朵綻開的黑色蓮花,但缺了一瓣。
沈萬才看見那暗記,臉色「唰」地一下就白了。
「這暗記,你認得吧。」陳淵看向沈萬才。
沈萬才喉頭滾動,卻依然沒出聲。
「黑蓮缺了一瓣。」
陳淵不緊不慢地說:「本王這些日子,在涼州見過不少這種記。影樓黑牌的死士,身上是一整朵墨蓮;你這三個,是半朵。沈掌柜,你是個明白人,半朵和一整朵,差著什麼,你比本王清楚。」
聽到這裡,沈萬才的身子,頓時又往下塌了幾分。
「一整朵,是門裡養的死士,簽了死契,專為辦大事。」
陳淵冷笑一聲,接著說了下去:「半朵,是門裡借出去、給外頭人用的刀。這樣的刀,門裡不會白借。能借動的,要麼是門裡信得過的自己人,要麼,是付了大價錢、又攥著門裡某根繩子的人。」
說罷,陳淵身子微微前傾:「萬寶齋,是哪一種?」
這一句問得極輕,可落在沈萬才耳里,卻像一道驚雷。
沈萬才抖了半晌,終於撐不住,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。
「王爺明鑑……萬寶齋明面上是做滇銅、絲綢生意的,可這字號,本就不是小人的。」
「那是誰的?」
「是……是江南那位『東家』的。」
沈萬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「小人不過是替東家看鋪子、跑買賣的一個掌柜。這三個護衛,是東家臨行前,親手撥給小人的,說是路上不太平,讓他們護著小人的安危……」
「可小人……小人是真不知道,他們竟是死士啊。」
「不知道?」
陳淵冷笑一聲:「沈掌柜,你在涼州待了一個月,本王的人怎麼盯你、怎麼查你,你心裡門兒清。你若真不知道他們是死士,今夜他們翻牆進本王的工坊時,你臉上那個笑,是怎麼回事?」
沈萬才頓時語塞。
「本王再問你。」
陳淵的聲音冷了下來:「你那位江南『東家』,讓你拉兩萬斤滇銅進涼州,又讓你三番五次求著本王,要在工坊的新庫里『寄放』東西。他要的,到底是什麼?」
沈萬才伏在地上,肩膀一聳一聳,半天不敢答。
陳淵知道沈萬才猶豫,他也不急,索性端起案上的茶,慢慢地品了起來。
許久之後,沈萬才才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東家要的……是王爺手裡的天工圖。」
陳淵端茶的手,紋絲沒動,似乎早就有所預料。
「東家說……京里那位大人物尋了二十年都沒尋著的東西,竟叫王爺在涼州翻了出來。」
沈萬才一字一頓,像是把堵在胸口的石頭一塊塊搬開。
「這兩萬斤滇銅,是敲門的磚;小人這張臉,是探路的狗。東家讓小人不管花多大價錢、用什麼法子,都要親眼確認一件事。」
「天工圖的正本,是不是真在王爺手裡,又藏在什麼地方。」
陳淵放下茶杯,問道:「確認了之後呢?」
「之……之後的事,小人真不知道。」
沈萬才連連磕頭:「東家只交代到這一步。小人若有半句虛言,叫小人天打雷劈、不得好死……」
陳淵盯著沈萬才看了很久,直看得沈萬才後背的冷汗浸透了錦袍。
「你這話,本王信一半。」
陳淵道:「你是個掌柜,東家不會把後面的事告訴你,這是真的。可你要說你半點不知……」
「沈萬才,你今夜帶死士來搶庫,這是掉腦袋的勾當,你會一點風聲都沒聞著?」
沈萬才嚇得不敢作聲。
「罷了。」
陳淵擺了擺手,像是懶得再逼:「你能說出『江南東家』這四個字,今夜就算沒白留你。」
陳淵站起身,走到那三個死士跟前。
為首那人被捆在地上,卻仍梗著脖子,一雙眼睛死死瞪著陳淵,嘴裡嗚嗚地低吼。
陳淵低頭看了他片刻,忽然開口:「你們三個,本王不審。」
「死士的嘴,本王撬不開,也不必撬。」
陳淵平靜地說:「你們肯替那人賣命,是因為信他能護著你們的家人。可你們今夜失手被擒,壞了他的事。你猜,他還會留著你們的家人嗎?」
話音落下,那死士兇狠的眼神里,第一次閃過一絲猶豫。
陳淵把這一絲猶豫看在眼裡,沒再多說,轉身回到案前。
「陸九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「這三個死士,分開看管,一個囚一處,不許他們彼此見面,也不許任何人探監。」
陳淵說:「吃喝醫藥,一概不短。他們若肯開口,隨時來報;不肯開口,就這麼養著。」
陸九一愣:「就……就這麼養著?」
「死士不怕死,卻怕等。」
陳淵淡淡道:「關得越久,他們心裡那點『東家會來救』的指望,就磨得越乾淨。等他們自己想明白了,話,自然就有了。」
陸九若有所思,抱拳應下。
陳淵轉過頭來,重新看向癱在地上的沈萬才:「至於你……」
「本王說話算話。」
陳淵道:「你既然想活,本王就給你一條活路。」
沈萬才猛地抬頭,眼裡重新燃起光來:「王爺請講,只要能活命,小人……小人什麼都願做。」
「你回去。」陳淵說。
沈萬才以為自己聽錯了:「回……回去?」
「回江南,去見你的東家。」
陳淵蹲下身,與他平視,聲音放得很緩:「你告訴他,涼州這一趟,萬寶齋的貨翻了船,人也折了三個,天工圖沒看著,反倒讓本王拿住了把柄。」
沈萬才怔怔地看著他,一時沒明白這位年輕王爺的用意。
「本王知道你怕他。」
陳淵笑了笑:「你怕回去報喪,他一怒之下要你的命。可你想想,你今夜失手,是真的折了人手、壞了他的大事;可你若能活著回去,把涼州的虛實,一樁一樁講給他聽,那你這個掌柜,對他就還有用。他要辦後面的事,還得用你這張熟臉。」
沈萬才的眼睛,一點點亮了。
「你是個聰明人,應該聽得懂本王的意思。」
陳淵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「本王不殺你,是要你做本王放回江南的一隻『雀兒』。你回去說什麼、怎麼說,本王今夜不教你。可你心裡得清楚,你這一條命,從今往後,攥在誰手裡。」
「你那位東家給你的,是死路;本王給你的,是活路。活路和死路,你自己挑。」
沈萬才怔了許久,忽然重重地磕下頭去,額頭在青磚上撞得咚咚作響。
「小人……小人謝王爺不殺之恩。」
沈萬才聲音哽咽:「小人這條命,往後就是王爺的。王爺讓小人往東,小人絕不敢往西。」
陳淵看著沈萬才伏在地上的樣子沒說話,只是在眼底深處,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。
他要的,從來不是沈萬才這一條賤命。
他要的是這根從涼州伸出去,一直探到江南那座深宅大院裡的繩子。
繩子攥在手裡,那頭的人越是用力,他便能順著這股力,把藏在江南霧靄里的老東家,一寸一寸,拽到光天化日下來。
墨門三千口的血海深仇要報,也得有人先替他去江南,敲一敲那扇門。
天大亮時,陳淵才回到刺史府。
陳淵沒有休息,直接去了二堂。
裴戰月、周伯安、馬守業,還有蘇挽晴,都已候在那裡。
畢竟工坊城昨夜的動靜那麼大,根本瞞不過這些人。
「都坐。」
陳淵擺了擺手,自己先在主位坐下,眉宇間不見半分疲態:「沈萬才的事,料理得差不多了。本王放他回江南,做只雀兒。」
周伯安先是一驚,隨即若有所思地點頭。
這位涼州老刺史是官場上滾了幾十年的人,略一琢磨,便品出了陳淵的深意。
可一旁的裴戰月卻皺起了眉。
那眉峰,從昨夜她在工坊城外接住安然走出的陳淵起,就沒真正鬆開過。
「殿下,放人是一步好棋,可我有一點不明白。」
裴戰月道:「昨夜那三個死士,是怎麼進的工坊城?」
「涼州城四門、工坊城外牆,明崗暗哨,撒得不能再密。」
「可三個外鄉人,挑著貨擔,說混進來就混進來了,還一路摸到了大工爐底下。這回他們是來搶圖的,下回若來的不是三個、而是三十個、三百個……誰又能次次,護你周全?」
二堂里,一時靜了下來。
陳淵端起茶,卻沒喝。
他當然知道裴戰月說的是什麼。
這一個多月,工坊城通了渠、開了爐、招了匠,眼看一日比一日紅火。
涼州城裡,坎兒井淌水、荒田出苗、邊市重開,也一日比一日安生。
可越是這樣,自己手底下那點人手,就越顯得捉襟見肘。
城,要有人守。
工坊,要有人護。
商路和邊市,要有人看。
流民和降卒要安置,新開的幾千畝荒田要彈壓,連那位江南老東家下一回再伸過來的手,也得有人替自己接著。
而自己手裡真正能信、能用、敢打硬仗的,數來數去,還是破陣營那十二個士兵,加上陸九手底下斥候營那點人。
赫連錚手裡有兵,裴戰月手裡也有涼州軍,可那些是朝廷的兵、是守城的兵,哪能替自己去查案干私活?
「裴將軍的意思,本王明白。」
陳淵緩緩開口,放下茶盞:「涼州看著是安生了,可這安生,是架在刀口上的。咱們這點家當,護一座城都嫌薄,更別說往後。」
說完,陳淵抬起眼,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「所以本王打算,擴軍。」
周伯安手裡的茶蓋,忽然輕輕磕了一下。
「不是擴涼州軍。」
陳淵看著周伯安,語氣平靜卻篤定:「是擴大破陣營。」
陳淵頓了頓,看向裴戰月:「這一個多月,城裡城外招撫的流民、沙海里收的降卒,少說也有幾千號青壯。這些人閒著是禍,餓極了要生事,可若給他們一口飯、一份籍、一條能掙出身的路子,他們就是天底下最肯賣命的兵。」
「本王要從這些人裡頭,挑那最苦、最沒退路、又最不甘心的,招進破陣營。人不在多,先練出三百個能打的種子。」
裴戰月聽到「三百」二字,眸光動了動,卻仍然沒接話。
「帶兵的人,本王心裡也有數。」
陳淵接著道:「孫大壯那十二個人,是從圍城的死人堆里滾出來的。孫大壯這個人,刀法不是最好的,可他天生是個當什長、當隊正的料。」
「自己快趴下的時候,還能替旁邊的人多扛一寸。這樣的人,往後帶三百、帶三千,兵的心才攥得住。破陣營擴軍,教官用赫連錚,至於骨頭,得是孫大壯這批老兵。」
裴戰月聽到這裡,緊繃的下頜,才稍稍鬆開。
她抬眼,極快地看了陳淵一眼,又垂下目光。
她原還擔心咱們這位王爺一時興起,胡亂招兵、胡亂點將,此刻聽他把兵從哪兒來、將用誰、練來做什麼,都算得清清楚楚,心裡那點疑慮,連著那點連她自己都不願認的牽掛,這才一併落了地。
二堂里,幾人各有所思。
馬守業是管錢糧的,聽到「擴軍」二字,第一個皺起了眉頭,卻沒急著出聲。
他知道這位王爺每走一步,背後都算著帳。
蘇挽晴卻輕輕抬眸,看了陳淵一眼。
她昨夜才見識過這位年輕王爺怎麼攥繩子,此刻聽他輕描淡寫地說出「擴軍」兩個字,心裡忽然明白,沈萬才這一樁,不過是個由頭。
這位涼州王雖然人在涼州,可眼睛早就看向了更遠的地方。
而陳淵望著堂外十月初晴的天,心裡那盤棋,才剛剛落下新的一子。
他要的這支兵,不靠朝廷給糧,不靠長安發餉,就從流民里招、從工坊里養、從邊市和荒田裡餵飽,練出來,便是只認他陳淵一個人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