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庫里的東西,搬了整整七天才全部搬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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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搬不走,是陳淵不讓搬快。
竹簡帛卷怕碰,木模陶范怕摔,那些巧奪天工的機械模型更經不起顛簸。
陳淵親自從軍中挑了二十個手腳最穩、識幾個字的兵,由破陣營的人在旁盯著,一人一副軟手套、一具棉墊木匣,照著秦老頭的指點,登記一件、裝箱一件、起運一件。
運出來的東西,沒進涼州城,沒進王府,直接放到了工坊城。
陳淵的打算,從下地庫頭一天就定了:東西從哪兒挖出來的,就在哪兒活過來。
三千匠人住過的那座廢城,他可不打算只當成一座倉庫。
「地庫里躺著的,是死東西。」
陳淵對著陸九、秦老頭、蘇挽晴和馬守業攤開那張工坊城的草圖:「涼州缺犁、缺水車、缺好刀、缺會做這些東西的人。我要的不是把圖供起來,是讓城中央那座大工爐,重新燒起來。」
對於秦衡的遺骸,陳淵特意讓人選了工坊城外最高的一處沙崗,按墨門舊俗,連同那隻鑄著「御造」二字的鐵匣空匣,一起下了葬。
秦老頭在墳前打了一座鐵的展翅鳥,燒了一爐火,算是替師父、替三百六十七名殉庫的匠人,把斷了十二年的那爐香火,重新接上。
頭一個重新點火的,是城東那座打曲轅犁的爐子。
重建一座城,比重開一座庫難十倍。
難在錢、難在料、最難在人。
涼州圍城剛解,城裡百廢待興。
匠戶死的死、逃的逃,剩下的也大多被打怕了,聽見「工坊」兩個字就縮脖子。
上一回朝廷在這兒設工坊,末了是屠城,老人們到現在提起來還哆嗦。
當然,陳淵也沒指望一道王令就能把人招來。
所以陳淵選擇了笨辦法。
他讓秦老頭先打十架曲轅犁、五架引水輪,不收錢,白送到涼州城外三個村子去,只提一個條件。
用著好,秋後跟旁人說實話。
頭一個領犁的,是城東劉家窪的里正,姓劉,大夥都叫他老劉頭。
老劉頭活了六十歲,使喚了一輩子直轅犁。
那玩意兒沉,得兩頭牛、兩個壯勞力伺候著,一天翻不了三畝地。
秦老頭讓人把曲轅犁送進村的時候,他圍著那輕巧得不像話的犁轉了三圈,鬍子一翹:「就這?一根彎木頭,也能犁地?」
送犁的士兵不辯解,直接套上老劉頭家的一頭牛,下了地。
一炷香後,老劉頭的眼睛都直了。
曲轅犁在一個半大孩子的扶引下,用一頭牛拉著,犁鏵入土三寸,走得又穩又快,轉彎靈便,一道壟筆直地拉出去,比他家兩頭牛一天翻的地還多、還深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老劉頭撲到地頭上,抓了一把翻過的土,土是松的、透的,能看見埋進去的草根。
好一會兒,老劉頭哆嗦著回頭,一臉激動:「這一頭牛,頂過去三頭!」
「里正好眼力。」
那士兵笑道:「殿下說了,這犁不白給。秋後打下糧,您覺著它行,就跟外村來說一聲。要是覺著不行,就原物拉走,王府一個子兒也不訛您。」
「行!怎麼不行!」
老劉頭把胸脯拍得山響,當晚就讓兒子套上犁,連夜又翻了十畝:「俺們劉家窪,今年要多種三十畝!」
十天後,老劉頭翻著的那十畝生地,加上坎兒井二期剛引過來的水,種上了晚秋補種的冬麥。
有了老劉頭的親手示範,消息就像長了腿一般,短短几天就傳遍了整個涼州城。
附近村子的里正、農戶,都紛紛扔下地里的活兒,成群結隊往工坊城跑。
不為別的,就為求一架「一頭牛頂三頭牛」的犁。
一時間,秦老頭那座爐子打出的犁,供不應求,爐子邊上排隊的人從早排到晚,有人甚至直接背著乾糧排隊。
人來了,事就好辦了。
陳淵在工坊城門口立了塊大木牌,馬守業親自擬的告示,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。
一曰招匠。凡會打鐵、木匠、泥瓦、制陶、織染者,不論出身、不論是不是當年工坊城舊戶,入城做工,月給米三斗、錢八百,學徒減半。
二曰收徒。秦老頭這些老師傅,每人帶徒五名,徒弟出師,師傅另有賞。
三曰護籍。入工坊城做工者,另立匠籍,不歸地方胥吏管束,免雜役、免攤派,犯了事由工坊自己的規矩管,旁人不得擅拿。
三條中,這第三條最要緊。
前頭兩條是利,第三條是膽。
涼州的匠人被衙門的攤派、被十二年前那場屠城嚇破了十二年的膽,陳淵先把這層膽給他們續上。
告示貼出去頭三天,沒人敢應。
第四天,來了個獨臂的老鐵匠,是當年從工坊城逃出去的,隱姓埋名在鄉下給人打菜刀。
他站在大工爐前,看著那座重新生起火、鑄著展翅鳥的爐子,看了整整一個時辰,什麼也沒說,捲起唯一那隻手的袖子,走到秦老頭面前,啞著嗓子問了句:「還收打錘的不?」
秦老頭看著他空蕩蕩的另一條袖子,眼眶一熱,從爐邊拎起一把最輕的手錘,塞進他手裡。
「收。」
秦老頭說:「墨門的爐子,只要還有一隻手能掄錘,就不滅。」
有了頭一個,就有第二個、第三個。
七天裡,工坊城招到匠人一百二十七名,學徒二百出頭,裡頭有三十多個,是當年工坊城舊匠人的後代。
他們多半不會墨門的精巧手藝,可骨頭裡那點東西還在,拿起錘子的架勢、看爐火的眼神,跟尋常匠人不一樣。
秦老頭收徒那天,挨個看過去,看著看著就抹眼睛,嘴裡反反覆覆念叨一句:「根還在,根還在……」
……
十月里,坎兒井二期十八里鐵岩,全線貫通。
暗河的水順著新渠,一路淌進城東的荒灘。
原先一片白花花的鹽鹼地,得了水、翻了土、種上了冬麥,遠遠望過去,黑油油一片,在漫天黃沙里,像一塊硬生生鋪出來的毯子。
引水輪也立起來了。
那是秦老頭照著天工圖裡的樣子,放大了打的大水車,十丈高,十幾個戽斗,水一衝,輪子自己轉,把低處的渠水提到高處的田埂里,省了幾十號挑水的人。
立車那天,十里八鄉的人都趕來看,圍得里三層外三層,看那龐然大物「吱呀吱呀」地轉著,把白花花的水一勺一勺舀上天,全看傻了。
「這是龍王爺的水車啊!」
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,人群「轟」地一聲炸開,跟著跪了一片。
這一回,陳淵沒再由著他們跪。
他讓人搬了張桌子,自己站到水渠邊上,對著圍攏來的農戶、匠人、兵丁,說了幾句話。
陳淵沒講什麼大道理,只讓人抬來一筐剛炒好的麥粒、幾把新打的曲轅犁的小模型,一樣一樣擺開。
「這水,不是龍王爺給的。」
陳淵站在眾人面前,一字一字地說道:「是坎兒井引的,是你們一鎬一鎬挖出來的,是田老栓帶著人,拿火一樣的藥把鐵岩炸開的。」
「這犁、這車,也不是神仙變的。是工坊城秦師傅他們,一錘一錘打出來的。」
陳淵頓了頓,聲音不高,可場上幾千人,靜得能聽見水車轉。
「涼州這地方,外頭都說活不了人,是死地。」
陳淵指著那片新田:「可我就是不信這個邪。水在地下,圖在庫里,犁在爐中,人在你們自己身上。只要肯動手,沙地里也能長出莊稼,死地里也能活出人樣。」
「今年冬麥種下,明年開春。」
陳淵抓起一把麥粒,揚手撒進腳下的田壟:「我請全城,吃新麥。」
田埂上靜了一瞬,緊接著,不知是誰帶頭,爆出一聲喊,隨即千百個聲音匯成一片。
「好!」
「好!」
那些原本麻木的、被圍城和饑荒榨乾了神氣的臉,此刻都漲得通紅,扯著嗓子喊好。
喊到最後,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在喊什麼,只覺得胸口裡那團滅了很久的火,跟著大工爐、跟著水車、跟著那一渠活水,重新燒了起來。
人群最後面,蘇挽晴沒往前擠,只是抱著胳膊站在一棵半死的胡楊樹下,看著那個站在渠邊、一身舊袍、比尋常武夫高不了多少的年輕人。
她在絲路上見慣了王侯。
西域那些小邦的國王,出門金冠華蓋,前呼後擁,可沒一個,能讓一群快餓死的農戶,眼裡重新燃起這樣的光。
「看來,妾身這筆買賣……」
蘇挽晴輕笑一聲,自言自語:「真是投對了。」
……
工坊城的架子,一天比一天齊整。
馬守業把文書房的整套本事搬了過來,給工坊立帳、立冊、立規矩。
馬守業起初還端著「下官」的架子,撥拉著算盤直嘬牙花子。
工坊的進出項太雜,鐵料、木料、糧食、工錢、成品,一筆一筆,比他管過的任何一任衙門都麻煩。
可撥拉了半個月算盤,在某天深夜核完一本帳時,卻忽然把算盤一推,對著燈愣了半晌。
「怎麼了?」陸九正好路過,隨口問道。
「怪了。」
馬守業指著帳冊,聲音有點發飄:「下官算過的帳,沒有不虧的。涼州這幾年,圍城、打仗、賑災,府庫空得能跑馬。可這工坊……」
馬守業咽了口唾沫:「開爐才一個月,犁和水車白送了不少,刨去料錢工錢,竟然……竟然還掙了。」
「掙了?」陸九也是一臉驚訝。
「對,掙在看不見的地方。」
馬守業的手指在帳上劃:「地多開了三千畝,明年的糧就多;水通了,逃荒的人就回來;人回來了,邊市的稅、田裡的賦,水漲船高。殿下送出去的不是犁,下官如今才看明白……」
馬守業抬起頭,眼裡有光。
「是本錢。」
「這不是好事嗎,趕緊休息吧。」
陸九聽不太懂這些帳,只覺得這老帳房今兒個有點魔怔,哈哈一笑就走了。
陸九去睡了,馬守業卻沒睡。
他就著那盞油燈,提筆,破天荒地,沒寫官樣文章,只在帳冊封皮上,一筆一划寫下五個字。
「涼州翻身帳」。
寫完,他自己先紅了眼眶。
在涼州做了半輩子的帳,頭一回,他這本帳,不是記著怎麼虧空、怎麼攤派、怎麼拆東牆補西牆,而是記著,一座城怎麼一寸一寸地,活過來。
就在所有人都在為那一渠水、一爐火乾的熱火朝天的時候,陳淵卻給自己留了一樣功課。
每天夜裡,等工坊城歇了工,陳淵就會一個人回到地庫最深處那間石室,關上門,點一盞燈,取出母妃留下的那張琴譜。
《天工引》。
秦衡的絕筆寫得清楚:天工總圖拆成了九重機關,藏在石壁里,「非執鑰、非墨門血裔,不可全開」。
玉佩能開門,可石壁上那九重機關,要靠《天工引》這首曲子來解。
那是一張早斷了弦的舊琴,就供在天工圖石壁正下方,琴身刻著一隻展翅鳥,跟母妃生前在宮裡彈的那張,形制一模一樣。
陳淵換了新弦,照著琴譜,一個音一個音地試。
雖然自己前世不通音律,但原主卻從小聽母妃彈琴,手指是有記憶的。
石壁沒有動靜,是天然的練琴之所。
雖然頭幾天彈得生澀,斷斷續續,像鐵片刮鍋似得,可他愣是一遍一遍、不厭其煩的堅持了下來。
到第六天夜裡,陳淵彈到譜子中段一段極古怪的旋律。
那節奏不像樂曲,倒真如母妃說的,像鐵器咬合,像水流過機關。
當他指尖準確地按出那一串由低到高、環環相扣的音時,面前那面刻著水道圖的石壁深處,忽然傳來「咔」的一聲輕響。
陳淵停住手,向前看去。
只見石壁最下方,一塊看似尋常的石板,緩緩彈開了一寸,露出裡頭一個黑黢黢的暗格。
陳淵屏住呼吸,伸手進去,從暗格里摸出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卷薄薄的、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絹冊。
就著火光展開,只有三頁。
可陳淵看清上頭畫的東西時,瞳孔猛地一縮。
那不是犁,不是水車,不是坎兒井。
那是兵器。
一種他只在前世史書的圖畫裡見過、這個時代根本不該存在的兵器的圖樣,旁邊密密麻麻注著尺寸、配比和煉製的火候。
陳淵飛快地翻到第三頁,頁腳有一行極小的墨筆批註,看字跡,是秦衡封庫前匆匆添上的。
此為九重機關之第三重。
下七重所藏,一重於一重天,皆殺器、毒術、機關之極致。
門主有令,此七物乃墨門雙刃,利民者示人,亂世者封死。
老臣封庫時,已將後七重機括,盡數熔毀。唯留此卷,以為血裔之戒。
墨門之巧,可活人千萬,亦可殺人千萬。
開門者切記:天工能造盛世,亦能為地獄。
此物之鑰,寧可隨涼州埋回沙下,不可落於一人之私、一國之暴。
陳淵捏著那三頁絹冊,久久沒有動。
他本以為這滿庫的天工圖,都是等著自己去取,是自己用來振興涼州的寶藏。
可秦衡卻用最後一道機關告訴他,墨門的根,從來不只是「巧」,更是「戒」。
他怕的,正是開門的人有一天被力量迷了眼,拿這些能活千萬人的東西,去屠殺千萬人。
陳淵緩緩把那捲絹冊重新卷好,沒有帶走,而是鄭重地放回暗格,輕輕把石板推回原位。
「秦老丈。」
陳淵對著空蕩蕩的石室,低聲說了一句:「你放心。我挖它出來,是要讓涼州人活下去,不是要讓天下人活不成。」
說完,陳淵轉身往外走,剛走到石室門口,地庫甬道的方向,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是陸九。
「殿下!」
陸九快步跑到陳淵身旁:「蘇東家的快馬,剛從肅州送來的。江南來人了!」
陳淵腳步一頓:「什麼人?」
「不是一路。」
陸九把信遞過來:「是兩路。一路,是江南最大的幾家商號,牽頭的叫『萬寶齋』,備了重禮,遞了帖子,說要給涼州工坊『賀喜』,還要跟咱們談一筆天大的買賣。」
「什麼買賣?」
「他們要包銷工坊往後打的所有犁和水車。」
陳淵接過信,目光一沉:「另一路呢?」
陸九咽了口唾沫,聲音壓低了下來:「另一路沒遞帖子。是蘇東家的人在肅州城門口認出來的。」
「一共三個人,掛的是行商的路引,可換路引、住店、吃飯,用的全是三套不一樣的名字和籍貫。」
陸九頓了頓,接著說道:「怪就怪在這兒。涼州城裡影樓的堂口剛讓咱們端乾淨,黑牌死的死、招的招,按趙公公那捲抄本的規矩,樓子要是再派刀,只會再派黑牌,絕不會半路冒出這麼一路連樓子自己都不用的散牌。」
「蘇東家說,這三個人身上那股子味兒,她在絲路上見過,絕對不是影樓養出來的殺手。影樓殺人,為錢、為榜、為規矩;這一路,眼神是空的,像從小就不知道自己是個人。」
說到這裡,陸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「蘇東家的老把頭認出來,他們腳下那雙手、那種走路不出聲的步法,是江南世家裡頭、專門豢養死士的路數。民間管那種人,叫『南客』。」
「不是雇來的,是打小餵藥、斷親、往死里調教出來的,只認給他們飯吃的那一個主子。」
陳淵眯了眯眼,抬起頭來:「也就是說,這一回,來的不是影樓,而是『老東家』自己的刀,親自出了江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