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53章 皇帝偏愛老三,父子倆目光看向江南

  九月里的京城,還留著殘暑。

  可太極殿上,比外頭還燥。

  因為河西快馬送來的三份摺子,整個太極殿上,已經吵了整整一個早朝。

  一份是裴戰月以涼州守將的身份上的軍報:八月廿五,北狄拓跋烈率四萬七千騎繞道騰格里,企圖奇襲長安,涼州以孤城殘兵,舉烽誘敵、堅壁清野,敵騎困死沙海,斬首逾萬,降者無數,拓跋烈僅以身免。

  一份是涼州刺史周伯安連署的民政折:圍城解後,涼州開坎兒井、清淤暗渠、招撫流民、重啟邊市,秋後補種的晚秋作物竟有了收成,城外新開荒田三千畝。

  最後一份,是御史台的。

  三位監察御史聯名,彈劾涼州王陳淵「私啟邊釁、收編降卒、私開市舶、結交商賈,名為戍邊,實則擁兵自重,恐成尾大不掉之勢」。

  勝績和彈章,擺在一起,同時到的御前。

  更微妙的是,跟著摺子一起進京的,還有從涼州『涌』來的人。

  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->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
  絲路斷絕這些年,長安西市冷清得能跑馬。

  這一個月,一隊隊滿載著涼州鐵器、皮貨、葡萄乾的駝隊重新進了長安,領頭的胡商滿口官話,張口閉口「涼州王」「涼州軍」,說涼州開了渠、平了沙,往後這條道又能走了。

  西市的鋪面一夜之間漲了三成租,茶樓酒肆里,說書人已經把八月廿五那一夜編成了段子,烽煙、空城、四萬鐵騎困死沙海,講得滿堂喝彩。

  民心向著誰,商路向著誰,坐在這太極殿上的那個人,心裡都有數。

  可越是這樣,那三道彈章就越刺眼。

  「陛下!」

  朝堂之上,頭一個跳出來的是兵部一個給事中,大皇子陳衍的人。

  「涼州王以一城之兵,擅啟邊釁,縱使僥倖得勝,也壞了朝廷對北狄的招撫大局!何況涼州王收編北狄降卒、任用商賈插手軍務,這些事,聞所未聞!今日不懲戒,明日各鎮藩王有樣學樣,國法軍紀,置於何地!」

  「招撫?」

  此話一出,立刻有武將出列冷笑:「拓跋烈四萬七千騎都要摸到長安後門了,你們管這叫招撫大局?要不是涼州那把烽火,諸位如今還能不能站在這太極殿裡,那還兩說呢!」

  「涼州大捷是實,可大捷之後呢?」

  另一個文官不緊不慢地站了出來:「一個被廢的皇子,無詔掌兵,無旨開渠,連邊市的稅都自己收著。臣請問,涼州的帳,走不走戶部?涼州的兵,聽不聽兵部?這河西,到底是大乾的河西,還是他陳淵一個人的河西?」

  「住口!」

  這一聲是個女聲。

  雖然脆,卻壓得住場子。

  列朝的宗室席末,公主陳瑤站了出來。

  她今年才十三歲,去年深夜跪在紫宸殿外、跪得雙腿發麻也要替三哥求情的那個小丫頭,如今身高長了,眉眼之間那股倔勁兒,比去年更甚。

  「我皇兄在涼州被圍了一個月,城裡易子而食的時候……」

  陳瑤一字一句,聲音不大,卻讓滿朝都聽得清清楚楚:「戶部的糧在哪兒?兵部的援兵在哪兒?你們這些上彈章的御史,那時候在哪兒?」

  那幾個文官臉色一滯。

  「我皇兄自己挖井、自己練兵、自己拿命去堵北狄四萬七千騎兵。」

  陳瑤往前一步:「如今仗打贏了,地種上了,人死不了了。你們不去問他缺不缺糧、缺不缺兵,反倒問他涼州是誰的涼州?」

  陳瑤抬起下巴,眼眶有點紅,可一個字都沒頓。

  「我倒想替我三哥問諸位大人一句。城破那天,涼州要是真沒了,諸位是不是還要上一道摺子,彈劾他守土不力、死得不夠體面?」

  「陳瑤!」

  大皇子陳衍終於沉聲開口:「朝堂之上,豈容你一個公主咆哮。」

  「皇兄說得是。」

  陳瑤轉過頭來,目光直直地盯著大皇子:「我一個公主,不懂朝政。我只懂一個理!就是替大乾流血守城的人,不該在打完仗之後,被自己人在背後捅刀子。」

  滿朝鴉雀無聲。

  御座上,皇帝陳天闊一直沒說話。

  他靠在龍椅里,半闔著眼,手指在扶手上極輕地、一下一下地敲著。

  從三份摺子遞上來,到滿朝吵成一團,他一個字都沒插,像在聽,又像在想別的事。

  直到陳衍那句話落下,殿裡靜下來,他才緩緩睜開眼。

  「吵完了?」

  兩個字,聲音不大,卻讓殿裡所有人把背都挺直了。

  陳天闊坐直身子,先點了兵部:「拓跋烈四萬七千人,繞道騰格里,兵部事前,可有半點察覺?」

  兵部尚書額頭瞬間見汗,出列跪倒:「臣……失察。」

  「他一路的水線圖,是涼州送回來的假圖。」

  陳天闊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喜怒:「換句話說,這一仗怎麼打的、敵人怎麼死的,兵部一無所知;是涼州那座『孤』城,自己算、自己打、自己贏的。就這,你們要朕懲戒他『擅啟邊釁』?」

  兵部尚書把額頭抵在金磚上,一個字不敢辯。

  陳天闊又轉向那三個聯名的御史。

  「擁兵自重。」

  陳天闊念了一遍這四個字,忽然笑了一下:「朕記得,涼州圍城之前,他陳淵手下有多少兵來著?」

  趙忠躬著身子,在御座側後極輕地答:「回陛下,老弱殘兵,滿編不足兩千。」

  「兩千。」

  陳天闊看著那三個御史:「一個朕親手廢掉、扔出去等死的皇子,帶著兩千老弱,守住了河西門戶,砍了北狄一萬人,還順手把涼州的荒地種上了莊稼。」

  「你們說他擁兵自重。朕倒想問問,他這點『重兵』,是誰逼他自己一點一點攢起來的?朝廷給過他一個兵沒有?給過他一粒糧沒有?」

  嘭嘭嘭!

  三個御史齊刷刷跪了下去。

  這一刻,全場鴉雀無聲。

  誰都聽得出來,皇帝今天這話,不只是在替涼州說話。

  廢太子廢了快一年,皇帝始終壓著不立新儲。

  大皇子陳衍占著嫡長的名分,二皇子陳恪手裡攥著實權和財路,兩兄弟明里暗裡鬥了一年,就等皇帝哪天鬆口。

  可皇帝偏偏每隔些日子,就會在這種時候,輕飄飄地提一提遠在涼州的那個老三。

  「淵兒不愧是朕的兒子。」

  「朕這幾個兒子,要是都有淵兒一半的本事……」

  每提一次,陳衍和陳恪的心,就往下沉一寸。

  今天這一通發作,在兩個皇子聽來,跟當面打臉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「臣以為,涼州之功,不可不賞。」

  太極殿下一直垂著眼、許久沒出聲的宰相林玄禮,在這時出列了。

  他一開口,殿裡的風向又是一變。

  誰都知道,這位宰相是大皇子的人。

  更有記性好的老臣記得,當年三皇子還在東宮時,與相府的小姐有過婚約,後來是林相親自出面,找的陛下退了婚。

  後來林相又找到大皇子,想和大皇子陳衍聯姻。

  有了林相的助力,大皇子陳衍在朝堂上的話語權就更重了。

  可就是這樣一個人,此刻卻說出了「不可不賞」四個字,分量就格外耐人尋味。

  陳衍皺了下眉,側頭看了自己這位未來的岳丈一眼。

  林玄禮恍若未覺,不疾不徐:「北狄新敗,十年之內難再大舉。河西是長安的門戶,涼州安,則絲路通;絲路通,則關中富。」

  「三皇子在涼州開渠、屯墾、通市,樁樁件件,利在社稷。朝廷非但不應掣肘,反而該趁此大勝,給他名分、給他實權、給他方便,讓他名正言順地,把河西這盤棋下活。」

  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
  主戰的聽著是賞功,主防的聽著是「給他名分也好管束」,誰也挑不出錯。

  可陳天闊聽完,卻深深看了林玄禮一眼。

  那一眼時間極短,短到滿朝沒人察覺,唯有御座側後的趙忠,把頭垂得更低了些。

  「林相所言有理。」

  陳天闊收回目光,緩緩道:「擬旨。」

  殿裡立刻落針可聞。

  「涼州王陳淵,孤城破敵,功在社稷,加封食邑一千戶,賜天子劍,節制河西軍務,有『先斬後奏』之權。」

  陳天闊一字一頓:「坎兒井、屯墾、邊市諸事,准其便宜行事,所收稅賦,三年內盡留涼州,不必解京。朕只要他一件事。」

  趙忠連忙鋪紙提筆。

  「河西的仗,往後都給朕打贏了。」

  一語落定,陳天闊站起身,甩袖退朝,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臣子,和金磚上跪了一地的人。

  退朝後,御書房。

  趙忠伺候著皇帝換下朝服,殿裡只剩君臣兩個。

  「林玄禮今天……」

  陳天闊坐回榻上,閉著眼,忽然開口:「有點意思。」

  趙忠點了點頭,手上動作卻沒停:「奴才也聽著稀罕。相爺和大殿下交往密切,往常但凡沾著三殿下的事,他不踩一腳就算好的,今天竟替三殿下請起實權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你懂什麼。」

  陳天闊扯了下嘴角:「陳衍要的,是把涼州按死,最好讓老三在那破城裡爛掉。可林玄禮要的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奴才愚鈍。」趙安急忙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他要朕這個兒子,名正言順地,在涼州待下去,挖下去。」

  陳天闊睜開眼,眸色深沉:「他遞那把『便宜行事』的梯子,不是替陳衍遞的,是替他自己遞的。這老東西,心裡藏著一樁事,藏了十二年了。」

  趙忠心裡咯噔一下,沒敢接話。

  「還有。」

  陳天闊的手指又在榻沿上敲了一下:「御史台那三道聯名摺子,朕問你,真是御史自己要上的?」

  趙忠躬下身,聲音壓得極低:「回陛下,奴才查了。三個御史,上個月……都收了江南來的銀子。走的是蘇州一家商號的帳,層層轉手,洗得很乾淨。」

  「江南。」

  陳天闊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眼睛眯了起來:「又是江南。」

  殿裡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趙忠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道:「要不要奴才……往涼州遞個話?三殿下在明處,江南那隻手在暗處。奴才擔心,殿下年輕,剛打了大勝仗,防備難免松一松。」

  陳天闊沒說話,而是起身走到御書房那面巨大的輿圖前,目光從長安一路往西,越過關山,落在河西走廊最西頭那個小小的「涼」字上,停了很久。

  「不急。」

  「朕這個兒子,比朕想的能扛。朕要是處處都替他把刀擋了,他這輩子,也就只是個涼州王了。」

  陳天闊伸出手,在那個「涼」字上,輕輕點了一下。

  「讓他自己長。朕只要看著,哪只手敢伸過來……」「朕就知道,十二年的那筆舊帳,該跟誰清算了。」

  趙忠垂手而立,後頸沁出一層細汗,一個字也不敢多問。

  同一時候,涼州,城西十八里,坎兒井二期工地。

  此刻的陳淵還不知道京城裡已經為他吵了一場。

  從工坊城回來的第二天,陳淵就把秦衡絕筆上的一樁法子,搬到了城西這片啃不動的鐵岩上。

  地庫的典籍里,秦衡專門留了一卷《破岩火工法》。

  這是墨門三百年開山引水攢下的本事。

  先在鐵岩上按紋路鑿出一排楔眼,填上用硝石、硫磺、河炭配出來的黑藥,引線一點,「悶雷」一響,再硬的岩石也得順著紋路裂開。

  這東西,陳淵在前世的史書上見過,叫火藥。

  可方子、配比、鑿眼的方位,全在秦衡那捲帛書里寫得明明白白,比他知道的還細。

  轟!

  第一聲悶雷響過,工地上一片死寂。

  田老栓連滾帶爬地衝過去,扒開碎石一看,那塊崩斷了他幾十把鎬頭的鐵岩,老老實實裂成了幾大塊,斷口齊整,底下的土質鬆軟,正接著暗河的水線。

  「開、開了……」

  田老栓捧著一塊碎石,手都在抖,忽然扭頭,衝著陳淵「撲通」跪下,嗓門劈了叉:「神仙手段!殿下,您這是神仙手段啊!」

  身後幾千民夫轟地一下,跟著跪倒了一片。

  陳淵沒去扶,也沒說話。

  他知道,在這個時代,對這些跟石頭和沙地死磕了一輩子的人來說,能把山炸開、把水引來,跟神仙確實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有些威名,不需要解釋。

  陳淵只是站在渠邊,看著裂開的岩口底下,一線渾黃的水,正慢慢地、慢慢地滲出來,越滲越大,最後「咕嘟」一聲,匯成一股,順著新鑿的渠槽,歡快地往東流去。

  身邊的陸九咧嘴直樂:「殿下,照這個法子,十八里鐵岩,十天就能貫通!坎兒井二期的水,年底就能進田了!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陳淵點了點頭,目光朝著更遠的西面望去。

  「陸九。」

  「屬下在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陳淵聲音不大,卻:「咱們在涼州又是挖井、又是炸山、又是開庫,動靜鬧得這麼大……」

  「江南那位,睡不著覺的時候,會先派誰來?」

  陸九臉上的笑,一下子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