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秦老。」
陳淵沒有去找鑰匙孔,而是轉過身來,對著一旁的秦老頭開口:「你師父,是怎麼坐在這裡的?」
秦老頭跪在地上,伸手拂去師父身上那層積了十二年的土,像是怕驚醒了師父。
「師父的腿上……有傷」
秦老頭聲音哽咽:「這是箭傷,從後頭射進來的,沒拔。」
陳淵做了個手勢,趙安立刻舉高火摺子看去,只見枯骨的左腿腿骨上,果然釘著一截鏽蝕的箭簇,箭是從甬道的方向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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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淵一下子就全明白了。
秦衡把徒弟推走,自己退回到這道門前,要替裡面的東西守住最後一道關。
有人追進甬道,他在門前中了箭,退不出去,也不想被人從這道門前拖走,於是靠著門坐下,抱著鐵匣,等人死、等火滅、等一個十二年後才會來開門的人。
「他是把門從裡頭看死的。」
陳淵低聲說道:「鑰匙的木模在他手裡劈成兩半送了出去,他人坐在這兒,誰也別想繞過他進門。他是拿自己的命,給這道門又上了一把鎖。」
「嗚嗚嗚……」
聽到陳淵的話,秦老頭終於忍不住,伏在地上,壓抑地哭出聲來。
裴戰月別過臉,抬手抹了一下眼角。
赫連錚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粗漢,也低著頭,粗重地嘆了口氣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陳淵才伸出手,從那具枯骨懷裡,輕輕地把鐵匣取了出來。
枯骨抱得很緊,十二年了,手指的骨頭還死死扣在匣身上。
「得罪了。」
陳淵沒有硬掰,而是小心地把那些指骨一根一根挪開。
鐵匣沒有鎖。
陳淵把鐵匣放在地上,火摺子湊過去,緩緩掀開。
鐵匣里有三樣東西。
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層、保存得極好的帛書。
半枚斷成月牙形的青玉佩。
還有一張折得方方正正、已經發脆的琴譜。
陳淵先拿起那捲帛書,就著火光,慢慢展開。
帛上的字是用血寫的,年頭久了,變成深褐色,可一筆一划都穩,寫的人到死,手都沒抖。
「永昭七年秋,墨門長老秦衡,絕筆。
墨門自前朝起,世受國恩,領將作監事,鑄兵、治水、造械,三百年不曾有二心。
國朝定鼎,仍許我門領御用造辦之事,凡奉詔所造之重器,方鑄『御造』二字為憑,以國器待之。」
陳淵的目光在「御造」兩個字上停了一瞬。
鐵匣上那兩個字,不是墨門自封的字號,是當年奉旨造辦才許鑄的印記。
能鎖進秘庫最深處、又由秦衡這樣的門中長老臨死抱著的東西,當年必是奉過天家的旨意。
繼續往下看。
「今年春,京中來使,持宰相府公文,調閱天工總圖,稱邊患吃緊,要圖去造守城軍械。門主不疑有他,將副本奉上。秋,官軍圍城,言我墨門『私藏甲兵、意圖謀反』。門中方知,所奉之圖,被人將水法改作攻法,農具改作兵器,呈到御前的,是一張『反圖』。
借朝廷之刀,滅墨門之口,燒墨門之根。幕後之人是誰,老臣位卑,查不到真容,只知其號曰『老東家』。此人十二年前能讓宰相府為他調圖,他日羽翼再豐,必仍是遮天的人物。」
陳淵讀到這裡,瞳孔微微一縮。
老東家。
跟死牢里那個黑牌說的,對上了。
樓子裡的人說,影樓能有今天,是老東家一手餵大的。
秦衡的絕筆說,十二年前滅墨門,是老東家借宰相府的刀。
一隻手,養著天下最毒的殺手樓,又滅了天下最巧的工匠門。
他養影樓,是要有人替他做髒事。
他滅墨門,是要天下再沒人能做出那樣東西。
陳淵壓下心頭翻湧,接著往下讀。
「老臣無力回天,唯能做兩件事。其一,焚正本、存副本,將天工總圖拆為九重機關,藏於此庫石壁,非執鑰、非墨門血裔,不可全開。其二,將我門中最要緊的一部《百工名錄》,托於一位京中故人帶離。她姓蕭,出身我門,幼年入宮,如今是宮裡的娘娘。名錄不在庫中,在她那裡。其三,天工總圖之九重機關,須以門中鎮門曲《天工引》為引,方可逐層開啟。老臣將此譜,連同蕭氏托回的半枚青玉,一併封入此匣,自留此門,以殘軀為最後一道鎖。非持玉之蕭氏血裔,縱入此庫,亦莫想得全圖。」
陳淵展開帛書的手指,驟然一緊。
姓蕭。
宮裡的娘娘。
出身墨門。
陳淵幾乎是屏住呼吸,看向匣中那半枚青玉佩,又摸向自己懷中。
他懷裡貼身帶著兩樣玉。
一樣是妹妹陳瑤在出京前才交還給他的那塊白玉佩,整塊,蛇纏尺紋。
母妃臨終前托給六歲的陳瑤,讓她守著、長大了交給自己。
這塊玉是開門的鑰匙,是雙魂共鳴的穩定器,陳淵從長安帶到涼州,一刻沒離身。
另一樣,是陳淵自己的東西。
匣中那半枚斷成月牙形的青玉佩,他認得。
那是自己小時候,母妃親手掛在他脖子上的舊物。
他還記得當初自己拽著它不肯撒手,母妃笑著拍他的手,說這玉嬌貴,拽壞了娘可不賠。
後來年歲漸長,自己嫌掛著礙事,不知何時就收了起來。
母妃走得急,他翻遍寢宮,再沒見過這玉的蹤影,只當是亂中遺失了。
原來它沒丟,是母妃早把它從兒子身邊取走,交給了秦衡,沉到了涼州地底。
母親把開門的玉交給女兒,把這半枚不頂用、只貼著兒子心口長大的青玉,留給了自己。
隔著一千里、十二年,重新還到自己手上。
陳淵伸手,極輕地把那半枚青玉佩從匣中捧起,攥進掌心。
陳淵捏著那半枚青玉佩,火光在臉上跳。
這一刻,陳淵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自己還小的時候,冬夜裡他凍得睡不著,跑到母妃宮裡,母妃把他的腳揣進自己懷裡暖著,手裡卻還在燈底下,就著一張畫滿了古怪線條的紙,一個人看很久。
陳淵那時小,問那是什麼,母妃笑著把紙翻過去,說是娘的家鄉畫,等淵兒長大了,娘帶你回家鄉去看。
家鄉在哪兒,母妃沒說,陳淵一直以為是江南。
後來自己才一點點明白,母妃口中那個「家鄉」,或許根本不是什麼水鄉,而是遠在一千里外、埋在黃沙底下的這座工坊城。
想起母妃半夜彈的那首曲子,節奏急促,像鐵器碰撞,像水流涌動。
母妃說,那是墨門的東西。
想起母妃死前一個月,打發跟了她一輩子的劉嬤嬤,千里迢迢送一封信到涼州城的鐵匠巷,送給一個瘸腿的老鐵匠。
想起母妃臨終那句沒頭沒尾的話:留給你的東西,在涼州。
想起趙安之前曾經提到的,父皇在母妃靈堂里站了很久,說,蕭瑾的東西,都封存,不要動。
……
原來如此。
母妃蕭瑾,就是秦衡絕筆里那位「出身墨門、幼年入宮」的故人。
十二年前墨門滅門那夜,是她在深宮裡,把最要緊的《百工名錄》接了進去,替墨門護住了最後一條根。
庫門的鑰匙,要靠秦衡劈成兩半、分藏兩地的木模才鑄得出。
那塊能開最後一道石門的白玉佩,一直在她手裡,最後連同這半枚青玉,一個托給女兒,一個還給兒子。
等著有一天,她的孩子能到涼州來,把門打開。
那一年,朝廷上下只當工坊城是鐵案,沒人想到,滿城要搜的那部名錄,早已進了戒備最深的後宮。
母妃憑著這一層,把名錄、把這個秘密,又死死守了五年。
七年前,母妃「病逝」,死時才二十八歲。
在陳淵的印象里,只當母妃是深宮裡久病纏身、盛年早逝的貴妃,死得安靜,也死得尋常。
一千里外的舊案、十二年前的火光,他那時連聽都沒聽過,怎麼也想不到會落到自己母妃頭上。
現在他全串起來了。
十二年裡,那隻手從沒停過。
先是借朝廷的刀滅了墨門的門,又花了五年,一寸一寸,終於順著名錄的線,摸進了深宮。
母妃不是病逝的,而是被人害死的!
她是墨門三千口裡,最後被滅口的那一個。
是替那部《百工名錄》、替他這個什麼都還不知道的兒子死的。
「殿下?」
陸九察覺出陳淵有些不對勁,低聲喊了一句。
陳淵沒有回應,只是垂著眼,把那半枚青玉佩,用力攥在掌心。
甬道里火光幽暗,沒人看清陳淵臉上的表情,只看見這個素來把喜怒收得滴水不漏的涼州王,肩頭極輕地顫了一下。
良久,陳淵鬆開手,把玉佩貼胸收好,又拿起了第三樣東西,那張發脆的琴譜。
展開琴譜,陳淵一眼就找到了那行字。
那是母妃的筆跡,他死也認得。
譜子開頭,沒有曲名,只題了一行小字。
「此曲名《天工引》,乃墨門鎮門之曲。曲非曲,乃天工總圖之匙。蕭氏娘娘以此譜託付于衡,言:我兒若見此譜,當已在涼州,當已見過打鐵的人。她能留給孩子的,只此一譜、一條命。衡不敢忘,謹守此匣,以待來者。」
在曲子的旁邊,還壓著一行更小、墨色也更新的字,是母妃的筆跡,只寫了一句:淵兒,要活著。
陳淵盯著「淵兒,要活著」那六個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,他極小心地把琴譜折好,連同帛書和半枚青玉,一一收回懷裡,貼身放著。
陳淵站起身,轉向那道鑄著黑石鳥眼的第二道石門。
「陸九。」
此刻,陳淵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。
「鑰匙。」
陸九立刻遞上那把銅鳥鑰。
陳淵看了看石門,沒有鑰孔,搖了搖頭。
接著,陳淵又取出那塊蛇纏尺紋的白玉佩,翻到帶細密紋路的那一面,對準鳥眼下方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蛇形淺槽,按了下去。
玉佩嵌進去的一瞬,兩粒黑石鳥眼,緩緩亮了起來。
那不是石頭,是兩粒磨光的墨晶,火光照上去,幽幽地,像一隻沉睡了十二年的大鳥,重新睜開了眼。
石門深處,機括轟鳴,一聲接一聲,沉悶而漫長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。
鳥眼亮起的光,順著門上的刻紋淌了下去。
展翅大鳥周身那些原本隱在石里、看也看不見的紋路,被一點一點照亮,最後齊齊匯聚到門心。
漸漸地,一個碩大的篆字,在石門正中央,緩緩浮現。
「墨」。
大字一成,機括聲隨之消失。
兩扇萬斤巨石,緩緩向兩旁分開。
門後,是一座陳淵做夢都想不到的、龐大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地下總庫。
火摺子一盞接一盞點亮,連成一片。
那不是一間庫房,是整整一座掏空了的地下城。
挑高四丈的石室一間套著一間,粗大的石柱上鑄著展翅鳥,柱身刻滿了水道圖和機械圖。
靠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鐵木架,架上整整齊齊碼著竹簡、木牘、帛卷,落了十二年的灰,可一卷都沒有爛。
石室中央,是一座十丈見方的巨型沙盤。
陳淵走過去,火摺子一照,呼吸一滯。
那是涼州,不,是整個河西的地形。
山脈用青石堆,河道用水銀灌,城塞、烽燧、綠洲、暗河、坎兒井的走向,全用不同顏色的石頭和銅絲標得清清楚楚。
沙盤邊緣,一架半人高的木製水車模型還立在那兒,齒輪、戽斗、曲軸,一樣不缺,精巧得能直接運轉。
「我的天啊……」
赫連錚一個武夫都看直了眼:「這……這得值多少錢啊?」
「錢?」
秦老頭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,跪在那排鐵木架前,顫抖著去摸那些竹簡,像是在摸死去親人的臉。
「將軍,這一屋子東西,能把涼州從死地變成活地。這是三百年來,我墨門……我墨門的根啊……」
就在眾人都為這些器械感到震驚時,蘇挽晴卻在石室里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最深處那面最大的石壁前,舉起了火。
那面石壁上,是一整幅鑿刻的巨圖。
暗河在地下奔流,坎兒井像樹根一樣扎進沙層,豎井、明渠、澇壩、龍口,一環扣一環,從祁連山腳一直鋪到騰格里沙漠的腹地。
蘇挽晴走絲路走了八年,自以為對河西的水脈熟得不能再熟。
可這張圖上標的暗河走向、可掘的井位,有一大半,是她做夢都想不到的。
「難怪那個老東家寧可背著滅門的罵名,也要把這屋子的東西燒乾淨。」
蘇挽晴回過頭,火光在眼裡來回跳躍:「殿下,有了這張圖,不止涼州,肅州、甘州、沙州,整個河西,都能活。」
陳淵站在那張巨圖前,沒有說話。
他在看圖的最下方,那裡刻著一行小字,是這滿室機關、滿室典籍的總綱。
字也是秦衡的筆跡,應當是封庫前最後刻上去的。
「圖已存,門已封。名錄托於蕭氏,天工引隨譜而行。持我佩、解我曲者,即墨門之主。老臣秦衡,率門中三百六十七名殉庫匠人,叩首泣血。」
陳淵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讀,讀到最後,他的目光,驟然凝住了。
那行字的末尾,本該是落款年月。
可秦衡刻完那句,似乎還嫌不夠,又在石壁最底下、幾乎貼著地的地方,用極細的筆跡,哆哆嗦嗦地補刻了一行。
那行字,不像是寫給開門的墨門之主看的,倒像是他咽不下最後那口氣,強撐著,非要留給來人的一句警訊。
「慎之!老東家滅我墨門,所圖者,非止天工圖。其在找一本《百工名錄》,名錄里有一樣東西,比天工圖更要緊。」
「名錄在蕭氏處,老東家尚不知蕭氏藏於深宮。蕭氏若出事,名錄必現,涼州此門,即天下第一殺局。來者,護名錄,先於護圖!」
陳淵握著火摺子的手,一點一點收緊。
母妃把《百工名錄》帶進深宮,先藏了六年,人沒了之後,這部名錄又隨著她那些被父皇下旨封存、誰也不許動的遺物,在宮中靜靜壓了六年。
老東家或許至今不知道,當年把名錄帶走的那個墨門血裔,就是宮裡「病逝」的昭明娘娘。
可一旦老東家查到母妃頭上,查到那部名錄的下落……
陳淵緩緩抬起頭,望向石室的頂部。
二十丈厚的黃土和青石壓在頭頂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這一刻,陳淵終於明白,自己懷裡那半枚青玉、那塊白玉佩、母妃用命護下來的那部名錄,到底有多燙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