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塵玦沉默了片刻,聲音低沉而安撫:「不要著急。」
說罷,他移步走到她身側,抬手虛引了一下:「隨本王來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後堂旁側的茶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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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室不大,卻布置得雅致清幽,窗邊擺著一張紫檀小几,几上放著一套汝窯茶具。
蕭塵玦親自走到茶案後坐下,取了旁邊小炭爐上正沸的水,動作嫻熟地洗杯、投茶、注水。
楚雲汐在他對面坐下,靜靜望著他修長的手指握住茶壺,氤氳裊裊的熱氣之間,那張素來冷硬的面容,竟柔和了幾分。
蕭塵玦斟好一杯茶湯,輕輕推到她面前,抬眼看向她。
茶煙裊裊,模糊了他的視線,卻讓對面那張臉更加清晰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,領口微敞,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脖頸。
那脖頸線條優美,肌膚細膩如羊脂,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瑩潤的光澤。
青玉耳墜垂在耳畔,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,在白皙的脖頸旁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。
蕭塵玦的目光,不自覺地落在了她的脖頸間。
那裡,有一道極淺、極淡的牙印。
他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是慈恩庵溶洞那一晚,他噬魂咒發作失控時,留下的印記。
那晚失控的一幕幕驟然湧上腦海,想起自己當時對她做出的舉動,蕭塵玦面上掠過一絲窘迫,耳尖悄然染上一層薄紅。
他飛快移開目光,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,抿了一口,藉以掩飾那股突如其來的燥熱。
就在這時,耳邊響起了楚雲汐的聲音。
"王爺。"
他抬眸,對上她琉璃般瑩潤的雙眸。
「您方才說,讓林尚書暫且不用管我的事……「
她望著他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,「那如今,您還願意出手幫我嗎?」
蕭塵玦放下茶盞,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眼底映著她清亮的眼眸,裡面藏著不安、倔強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依賴。
他喉結微微滾動。
「本王既已然許諾,便絕不會食言。」
他聲音低沉,卻字字清晰:「漕運案近日便有眉目,待事了,本王親自去陸府,為你討要放妾書和庚帖。」
楚雲汐眼中驟然亮起一點微光,,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:"多謝王爺。"
她端起茶杯,小口啜飲,溫熱的茶水入喉,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些。
茶室內一時安靜下來,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。
蕭塵玦垂眸看向她飲茶的模樣,長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,鼻樑秀挺,唇色似櫻。
她一身清冷倔強,如同生長於懸崖石縫間的幽蘭,孤高堅韌,卻教人忍不住想要護在掌心。
他心口,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亂了節拍。
心底冒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,念頭一旦滋生,便如同野草瘋長,怎麼也壓制不住。
他眸光微動,薄唇輕啟,聲音低沉而緩慢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啞:"雲汐。"
「嗯?」楚雲汐抬眸望向他。
蕭塵玦定定地看著她,眼底翻湧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情緒。
「你與我成親如何?」
慈恩庵那一晚,他對她有所冒犯,本就該擔起這份責任。
「噗——!!!」
楚雲汐方才飲入嘴中的茶水盡數噴了出來,不偏不倚,盡數潑在了蕭塵玦的臉上。
她雙目圓睜,渾身僵在原地,如同被點了穴道一般。
「你……你方才說什麼?」
蕭塵玦面不改色,只是耳尖那抹紅似乎更深了些。
他抬手拂去臉上沾染的水漬,拿起帕子簡單擦拭,再端起茶盞慢條斯理抿了一口,再度開口重複:
「我說,你可願與我成親。」
「本王缺一個王妃。你幫我解咒,我許你靖王妃之位。」
「你父親來了京城,知你要嫁入靖王府,自然不會再打你的主意。陸時安和陸府那邊,本王會親自搞定。」
他微微一頓,目光落於她怔然失神的面龐,聲音放得更輕:「你不必即刻答覆,回去好好想一想。」
楚雲汐張了張嘴,一時之間竟發不出半點聲響。
腦中嗡嗡轟鳴,好似上百隻蜜蜂在耳畔振翅不休。
靖王妃?
蕭塵玦,要娶她?
楚雲汐看著對面那個冷峻的男人.
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可那雙眸子深處,卻有什麼東西在暗暗涌動.
像深潭下的暗流,洶湧而隱秘。
她突然想起施恩庵那夜,他噬魂咒失控時差點吸乾她的情形。
心中猛地一緊,一個荒謬又驚懼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。
他娶她,不會是想讓她當個長期的移動血包吧?
如此想著,這話竟也無意識地溜出了口。
「呵呵。」
蕭塵玦輕笑出聲,那笑聲低沉,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,「你若擔心這點,那便早些將我的噬魂咒拔除便是。」
楚雲汐一噎,耳根悄悄燒了起來,強作鎮定道:「可解咒需要的藥材尚且沒有湊齊,不是麼。」
蕭塵玦放下茶盞,幽暗的眼眸緊緊凝視著她,目光隱含深意:
「放心,所需藥材大半已經備妥,唯獨缺玄陰之體的心頭血作為藥引。」
他一字一頓,聲音不大,卻像驚雷般砸在楚雲汐耳中。
楚雲汐眼眸低垂,長睫掩住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慌亂。
他那般看著她,不會是已經知曉她特殊的體質了吧?
她纖白的手指下意識摸了摸挺翹的鼻尖,隨即端起茶杯,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。
藉以掩飾那股心虛。
她放下茶杯,起身道:「那……那個時辰不早了,我該回去了!王爺什麼時候方便解咒,讓長風來通知我一聲即可。」
說罷,她轉身便走,腳步快得有些倉促,像一隻受驚的雀鳥急於逃離獵人的視線。
可剛踏出茶室門檻,腳步又猛地頓住,側過頭回望蕭塵玦,不忘提醒道:
「我脫離陸府之事,便拜託王爺了。」
說完,再不逗留,快步離去。
蕭塵玦望著她心虛逃開的背影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原來這小丫頭,自己也清楚自身的體質。
眸光微微斂下,少年時師傅凌玄真人的一番話,清晰浮現在腦海。
那是在他十五歲那年,凌玄真人第一次向他交代解咒之法。
老人家盤腿坐在蒲團上,面色凝重,說出的話卻讓他這個半大少年紅了臉。
「解噬魂咒,需玄陰之體的心頭血為引,更需與那女子陰陽交合三天三夜。」
「玄陰之氣至純至陰,你的噬魂咒至陽至烈,唯有用至陰之氣方可化解。」
「三天三夜,不可間斷,方能將咒力徹底拔除。」
凌玄真人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看著他:
「這法子雖損了些,但對你和那女子都好。」
「玄陰之體若常年不遇至陽之氣調和,體內陰寒淤積,早晚會傷及根本。」
「你助她化解陰寒,她助你拔除咒力,兩全其美。」
「至於那女子……」
老人家嘆了口氣,「既是玄陰之體,便是天定的姻緣。你既碰了,便該負責。」
想到此處,蕭塵玦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。
耳尖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泛紅,一股燥熱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猛地端起面前那杯涼茶,仰頭灌了一大口,試圖壓下那股邪火。
茶入喉的瞬間,他才察覺......手中拿的,是楚雲汐方才用過的茶杯。
杯沿上還留著她唇瓣的淺淡印記,觸感微涼。
蕭塵玦表情一愣,隨即低低地笑了出來。
他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,靖察司總領,沙場上見過血、朝堂上斗過狠。
竟因為一杯用過的茶便紅了耳根,跟個毛頭小子似的。
他垂眸看著那隻茶杯,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,目光再次投向楚雲汐離去的方向,喃喃低語:
「看來,老天爺註定你該與我匹配了。」
他眼眸再次深幽起來,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,幽暗而沉靜。
片刻後,他抬聲喚道:"長風。"
門外傳來腳步聲,長風推門而入,拱手道:"王爺。"
蕭塵玦將茶杯放下,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冽:「徹查陸時安,連同其父早年牽扯的舊案,無論大小,全部搜集上來,不得遺漏半點線索。」
長風一怔,隨即肅然道:"是。"
蕭塵玦指尖在案上輕叩了一下,眸色沉沉。
在拿捏那小子之前,手中必須掌握足夠的把柄。
楚雲汐的事,他既應下了,便要做到萬無一失。
——
楚雲汐從靖察司出來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
她走在街上,晚風一吹,臉上的燥熱才稍稍退了些。
可腦海中蕭塵玦那句"你與我成親如何"卻像生了根似的,怎麼也拔不掉。
靖王妃……
她深吸一口氣,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眼下最要緊的,還是儘快脫離陸府。
至於蕭塵玦說的那些話——成親也好,解咒也罷,都等她從陸府脫身之後再說。
她正走著,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回頭一看,竟是長風騎著馬追了上來。
「楚姑娘。」
長風勒住韁繩,翻身下馬,從懷中取出雲汐之前氣憤之下拍在蕭塵玦書案上的錦盒。
「王爺讓我將這個交還給您。」
楚雲汐接過錦盒,面上一怔,錦盒的重量似乎比之前沉了幾分。
她抬眼看向長風:「王爺可還說了什麼?」
長風神色有些微妙,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,憋了半晌才道:
「王爺說……讓姑娘回去仔細想想他方才的話。」
楚雲汐:"……"
她面無表情地將盒子揣入袖中,轉身就走。
長風看著她的背影,摸了摸鼻子,小聲嘀咕:
「王爺還叮囑,這幾日姑娘儘量少外出。你的事,三日內便會有結果。」
楚雲汐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,淡淡應聲:「知曉了。勞煩代為多謝你家主子。」
——
回到陸府芷蘭院時,小草正站在院門口張望。
見她回來,連忙迎上來:「姑娘,您去哪兒了?二少爺方才來過,說是有要事找您。」
楚雲汐腳步未停,徑直往屋裡走:「他又來做什麼?」
早上不是剛被她氣走了嗎?
小草跟在後面,壓低聲音道:「奴婢不知,但二少爺臉色不太好,像是有什麼急事。」
「奴婢說您不在,他等了半晌便走了,臨走前說讓您回來後去書房找他一趟。"
楚雲汐眉頭微蹙。
陸時安找她?
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
她剛從靖察司回來,身上還帶著那股茶香,腦子裡亂成一團,實在不想再去應付陸時安那張假惺惺的臉。
可轉念一想,他此時找她,多半與楚文謹一家有關。
她冷笑一聲,對小草道:「知道了,我晚些再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