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察司位於皇城西側,是一座青灰色的三層建築,門前立著兩尊石獅,威嚴肅穆。
門口的侍衛身著黑色鎧甲,腰佩長刀,目光如炬地掃視著過往行人。
楚雲汐走到門口,被一名侍衛攔住了。
這名侍衛不是上次她見過的那一位,顯然不認得她。
「站住。靖察司重地,閒人免進。」
楚雲汐抬眼看他,聲音不大卻很堅定:「勞煩通傳一聲,就說楚雲汐求見靖王殿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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侍衛將她上下打量一番。
女子一身淡青襦裙,容貌清麗,眉宇間卻透著尋常閨閣女子沒有的鋒芒銳氣。
他眉頭緊鎖:「殿下今日不見外客,姑娘還是請回吧。」
「我不是來拜客的。」楚雲汐一字一頓,「我有要事,必須面見殿下。」
侍衛面露為難之色,正要再次開口拒絕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。
「放她進來。」
楚雲汐轉頭望去,長風不知何時立在門廊之下,正緩步朝這邊走來。
行至她面前,拱手行禮,語氣恭敬,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:
「楚姑娘莫要見怪,殿下正在後堂處置公務,只是早有吩咐,若是姑娘前來,可直接引您入內。」
楚雲汐微微一怔。
蕭塵玦……吩咐過?
她心中的那團火忽然顫了顫,像是被澆了一滴溫水,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長風領著她穿過靖察司的前廳,沿著一條幽深的迴廊往裡走。
廊下點著幾盞氣死風燈,即便是在白天,也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。
「楚姑娘,」長風忽然壓低了聲音,「殿下這幾日因漕運案的事,幾乎沒怎麼合眼。」
楚雲汐腳步微頓,沒有接話。
「那日從聽雨樓回來後,殿下便命我暗中徹查你險些墜樓的原委。」
長風繼續低聲說道,「屬下查到,當日暗中推你的人,本意便是要將你送到國舅董卓然眼前,打算借國舅之手對付你。」
「只是殿下車馬趕到得更快,才沒能叫那人奸計得逞。」
長風雖沒說陷害楚雲汐的人是誰,但兩人都心知肚明。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幾分:「國舅府近日與漕運上的幾個關鍵人物走得很近,殿下懷疑——」
話說一半,他驟然閉緊嘴唇,恍然察覺自己失言。
知曉楚姑娘有異於常人的本事,王爺也應允她往後可以來靖察司當值。
心中便本能把困惱王爺幾日的漕運之事脫口而出!
楚雲汐瞥他一眼,淡淡開口:「懷疑什麼?」
長風輕輕搖頭:「姑娘見到殿下,自然便知曉了。」
兩人一路沉默,來到了靖察司後堂。
長風在門前停下,輕聲道:「殿下就在裡面,姑娘請進吧。」
楚雲汐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門。
——
後堂內光線昏暗,只有窗邊透進來幾縷日光,落在地上,像幾道金色的刀痕。
蕭塵玦坐在案前,面前堆滿了卷宗和文書。
他穿著一件玄色暗紋常服,袖口挽到了手肘處,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。
那張平日裡冷峻的面容,此刻因疲憊而顯得有些憔悴,眼下也浮著一層淡淡的青色。
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來。
四目相撞的剎那,楚雲汐捕捉到他眸底一閃而過複雜情緒。
似有幾分意外,又裹挾著一重她讀不透的沉鬱。
「楚雲汐。」他放下手中的狼毫,聲音有些沙啞。
楚雲汐站在門口,沒有動。
她看著他,胸口那團火又開始燒了。
「殿下。」她開口,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,「雲汐有一事不明,特來請教。」
蕭塵玦眉頭微蹙,聽出了她語氣中的寒意,沉聲道:「何事?」
楚雲汐一步步走到案前,站定,直視著他的眼睛:
「敢問殿下,往日親口答應幫雲汐脫離陸府之事,還算數嗎?」
蕭塵玦眸光一沉,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殿下若是不方便,大可直說。雲汐雖是個弱女子,卻也不至於賴著你幫我。」
「但出爾反爾、言而無信這等事——雲汐平生最恨。」
楚雲汐冷笑一聲,從袖中掏出一方錦盒,拍在他案桌上。
正是當初蕭塵玦讓吳管事送去陸府給她的錦盒。
她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像淬了冰:「這個錦盒還你,裡面東西我沒動過。往後我們便形如陌路,互不打擾!至於幫你化解噬魂咒一事——」
她抬眸,眼底燃著一簇冷焰:「自然是想都別想了。」
後堂內一片死寂。
立在門外的長風聞言臉色驟變,連忙跨步上前,急聲勸解:「楚姑娘,息怒!您與王爺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!」
楚雲汐插著腰,沒好氣道:「你問你主子去!」
長風轉頭,眉頭緊鎖看向蕭塵玦。
蕭塵玦淡淡出聲:「長風,你先退出去。」
長風無可奈何,只得躬身退離,關門之前,還滿懷憂慮地望了楚雲汐一眼,卻不敢違逆王爺的命令。
房門輕輕合上,偌大後堂,只剩他們二人。
蕭塵玦垂眸看向案前的女子。
那雙平日裡清亮如水的眸子,此刻燃著一簇怒火。
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,齜著牙,亮出爪子。
哪怕明知對面是只猛虎,也毫不退縮。
他忽然覺得胸口某處,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腦海之中,又一次浮現出那日芷蘭院窗外聽見的動靜。
那壓抑的喘息、那歡愉的低吟,隔著窗紙,像一根刺扎在他耳中,至今未能拔出。
他面色驟然沉墜,寒意漫上眉眼,冷聲道:
「你既然已然接納陸時安,為何還要處心積慮想要離開陸府,玩欲擒故縱的戲碼?」
楚雲汐猛地一怔,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。
「你說什麼?」
蕭塵玦站起身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眼底翻湧著某種暗沉的情緒:
「那日陸府芷蘭院,本王聽得一清二楚。你與他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冷了:「既已與他有了夫妻之實,又何必假惺惺地求本王幫你脫身?莫不是覺得本王好糊弄?」
楚雲汐瞪大了眼睛,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她腦海中飛速運轉——芷蘭院窗外?
「你何時去過芷蘭院?」
「十月廿六戌時,我動身去往青螺鎮的前一日夜裡。」蕭塵玦聲音冷硬。
楚雲汐驟然愕然。
那不正是陸時安與香菱在她房中苟且的那一夜!
顯然,靖王誤會了,把裡面的香菱當成了她。
楚雲汐看著蕭塵玦那雙翻湧著暗沉冷意的眼眸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將胸口的怒火強行壓下幾分,一字一句地開口解釋:
「殿下誤會了。那一夜我恰巧外出,並不在芷蘭院內。」
蕭塵玦眸光驟然凝住,一瞬不瞬盯住她。
「你聽見的女子聲響,是我的丫鬟香菱。」
楚雲汐語氣平淡,仿佛在訴說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,「那丫鬟動了心思,給陸時安下了藥,藉機爬床。我回府撞破此事,懶得摻和,便索性成全了他們。」
她說著,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:「殿下不妨想一想,倘若我楚雲汐一心想要攀附陸家,何至於拖到今日。」
「若是我當真與陸時安有了夫妻之實,又怎會三番兩次前來,求殿下助我脫身?」
蕭塵玦怔住了。
那雙深邃幽暗的眼眸先是閃過一絲錯愕,隨即又浮起幾分不易察覺的窘迫和愧疚。
他薄唇微動,半晌才沉聲開口:"抱歉。是本王誤會你了。"
他頓了頓,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:「那日……以為你不想離開陸時安,便讓林尚書暫且不用管你的事了。」
不知為何,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他的心跳猛然加速了一瞬。
得知當夜屋內的女子並非楚雲汐,心底竟悄然漫開一絲荒唐又突兀的歡喜,
如同沉沉黑夜裡漏下來一縷微光,來得猝不及防,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。
轉瞬,他便將這股心緒死死按捺下去,神色依舊維持著素來的冷靜,開口問道:「你今日匆匆趕來,便是為了此事?」
楚雲汐重重點頭,神色凝重:「正是。我在盈都的父親,要帶著繼母一家趕赴京城了。」
她將楚文謹的為人簡略說了一遍,聲音冷冽:
「以我父親自私虛榮的性子,知曉陸府困我於府中為妾,定會欣然同意,笑呵呵地將我打包送進陸時安房裡,把我這妾室的身份落實。」
「到那時,我更是難於脫身。我必須趕在他抵京之前,拿到放妾文書,取回我的庚帖,事態緊迫,才急急前來求助王爺。」
聽罷這番話,蕭塵玦望向她的目光愈發幽深。
那眸底的暗色深處,翻湧著某種隱晦而複雜的情緒。
有愧疚,有心疼,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緊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