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雲汐回到房中,關上門,從袖中取出那隻錦盒打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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盒內原本存放的物件分毫未動,錦緞襯墊之上,卻靜靜多了一樣物事。
是一支赤金打造的金簪,簪身通體鏤空,簪頭雕琢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。
鳳羽層層疊疊,每一絲紋路都雕琢得極盡精巧,燭火搖曳,流轉出熠熠金輝。
鳳凰口中銜著一枚拇指大小的東珠,珠光溫潤,似有淡淡霞光在珠內流轉。
最為別致的是鳳鳥雙眼,嵌著兩粒細碎紅寶石。
燈火映照之下,宛若兩滴鮮活血珠,靈動灼灼。
雲汐拿起那支金簪,指尖觸到金簪的瞬間,便覺出一股不同尋常的分量。
不是重量,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韻,仿佛這支簪子本身便帶著某種威儀。
她翻過簪身,在簪尾的內側,看到了一行極小的篆刻:鳳棲梧桐。
錦盒之內,還疊放著一封信箋,乃是質地上乘的灑金宣,折得齊整妥帖。
楚雲汐展開信紙,入目便是蕭塵玦的字跡,筆鋒遒勁鋒利,力透紙背。
信上寫明,這支鳳簪是他皇祖母先太后留下的遺物,是留給未來靖王妃的信物。
先太后臨終留有遺訓,待到他成婚之時,便將此簪贈予王妃。
取「鳳棲梧桐,得一人心」的美好寓意。
看到此處,雲汐臉頰一陣發燙,耳根也跟著燒了起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將視線移向下方。
信的後半段,筆鋒陡然一轉,字跡變得冷峻凌厲起來。
"陸府暗的不簡單。
本王在偵查漕運之案時,順藤摸瓜,竟查到了陸家旁支的痕跡。
漕運線路上幾處關鍵節點,皆有陸家旁支的人暗中活動。
陸府水深,身處府中的你,務必萬事小心,護好自身安危。」
楚雲汐一目十行地掃過,眸光漸深。
陸家旁支……
她腦海中浮起那日小佛堂所見的一幕。
隱約窺見陸老夫人與那名神秘"右使"秘密會面的情形。
老夫人對那人畢恭畢敬,姿態卑微,一點都不像她平日高傲強勢的性子。
那"右使"究竟是誰?
又代表著什麼勢力?
陸家旁支與漕運案牽扯在一起,那老夫人與右使的會面,會不會也與漕運案有關?
她懊惱抬手輕拍自己額頭。
這般關鍵的線索,方才在靖察司,她竟全然忘了向蕭塵玦提及。
如今他正全力徹查漕運案,那名右使的線索,說不定正是他需要的。
必須想辦法,把這條情報遞到蕭塵玦手中。
楚雲汐垂眸思索,片刻,眼底靈光一閃,心中已然有了傳遞消息的法子。
——
靖察司後堂。
蕭塵玦站在窗前,手中捏著一枚藍玉扳指,指腹緩緩摩挲著扳指上的紋路。
這枚藍玉扳指是皇祖父生前賜予他的,通體深藍,質地溫潤如脂。
表面刻著繁複的雲紋,紋路間隱隱有靈光流轉。
它不是普通的玉扳指,更是某種隱秘勢力的象徵。
這時,耳邊傳來腳步聲,他把扳指收起,轉身看去。
長風從門外進來,低聲道:「王爺,楚文謹一家的行蹤已查到。他們今日午時便過了京城地界,預計明日傍晚便能抵達。」
蕭塵玦默了默,神色晦暗不明,淡漠道:「給他們製造點麻煩,拖延到京時日,最好是趕不上陸老夫人的壽宴。」
既然楚雲汐那般忌憚其父,那他便讓楚文謹無法順利入城。
至少,在幫雲汐掙脫陸府,拿到放妾文書與庚帖之前,不能讓他們壞了事。
長風心中雖不解王爺為何要刻意為難朝廷命官,卻不敢多問,躬身領命,轉身退下。
屋中只剩自己一人,蕭塵玦心念微動。
既然打算娶楚雲汐,便不能太過草率。
他總得先跟皇兄通個氣,省得到時驚得他們措手不及。
不再遲疑,他大步踏出後堂,對著門外侍衛沉聲吩咐:「備馬,入宮。」
——
皇宮,太極殿。
大殿空曠肅穆,金磚地面光可鑑人,纖塵不染。
殿頂懸著一盞巨大的蟠龍金燈,燈芯是南海進貢的夜明珠,即便是在白日,也散發著柔和的光暈。
整座大殿瀰漫著一股沉水香的氣息,莊嚴肅穆,令人不敢高聲。
御案之後,皇帝蕭承煜端坐龍椅。
年逾四十,面容方正,頷下留著短須,眉眼與蕭塵玦有三分相像。
只是比起幼弟滿身迫人的鋒芒,他更多是帝王歷經世事沉澱下來的威嚴氣度。
一身明黃暗龍常服,腰間束白玉玉帶,不怒自威。
此刻君臣兄弟二人,正在對弈。
黑白棋子落在棋盤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蕭承煜落下一子,抬眼看向對面的小他許多的幼弟,笑道:
「倒是稀奇,小九今日竟有閒情,來宮裡陪朕下棋。」
先帝在世之時,蕭塵玦排行第九,是以皇帝素來愛喚他小九。
蕭塵玦執黑,指尖夾著一枚棋子,沉聲道:
「皇兄終日忙於朝堂政務,臣弟不願時常前來叨擾。今日確有要事,想要同皇兄商議。」
「哦?」蕭承煜眉梢一挑,「是漕運案有眉目了?」
蕭塵玦將黑子落在棋盤上,淡淡道:
「一切都在掌控中。漕運餉銀失蹤的線索已有眉目,幾處關鍵節點的人也已鎖定,不日便可收網。」
蕭承煜眸光微動,贊道:「朕就知道,你辦事朕放心。」
「小九,你素來聰明,這天下間的難事,便沒有你理不順的。」
他說著,視線落在蕭塵玦冷峻的臉上。
蕭塵玦生的眉眼濃麗,龍章鳳姿。
那雙深邃的眼眸、高挺的鼻樑、線條分明的下頜,無一不昭示著皇室子弟得天獨厚的容貌。
可偏偏這樣一張臉,卻常年冷若冰霜,清心寡欲地讓人著急。
年近二十五了,身邊竟還沒一個噓寒問暖的貼心人。
蕭承煜輕輕嘆了口氣,開口勸道:
「前些日子母妃還提起裴大學士家的嫡女,才學出眾,品性溫婉,與你甚是相配。」
「母妃的意思,尋個日子,讓你們二人見上一面。」
「啪。」
黑子重重落於棋盤,清脆一聲,直接打斷皇帝的話語。
蕭塵玦抬眸,平靜迎上蕭承煜的目光,聲線低沉冷冽:
「皇兄,臣弟從前便說過。體內舊疾纏身,傷及本源,太醫早已斷言,臣弟子嗣艱難。何苦去糟蹋人家好姑娘。」
蕭承煜一時無言,表情牽強地扯了扯嘴角。
他當然知道蕭塵玦說的隱疾。
噬魂咒之事,皇室中知曉的人寥寥無幾。
但他作為皇帝,豈會不知?
只是從前從未料到,這道詛咒竟已經嚴重到傷及子嗣根基的地步。
「人終究是怕孤寂的。」
蕭承煜沉默片刻,語氣緩和下來/
「就連宮中內侍尚且會尋對食聊以慰藉。」
「你二十餘載孤身一人,身旁若有一人相伴照料,母后與朕,也能放下心來。」
蕭塵玦垂眸看著棋盤,黑白棋子交錯縱橫,像一張鋪開的網。
他神色淡漠,仿佛皇帝口中那個孑然一身的人,與自己毫無干係。
蕭承煜見他不語,以為他被說動了,趁熱打鐵道:
「若是裴大學士家的嫡女不合心意,尚有鎮國公府的二姑娘,年方十六,琴棋書畫無一不精,性情溫婉柔順;
還有吏部侍郎家的庶女,雖為庶出,才情容貌皆是上等;再者……」
他如數家珍般報出一串名字,活像個急於清倉的媒婆。
「小九,你已然年近二十五。就算不為自己謀劃,也該體恤母后。你忍心叫母后一把年紀,還日日為你的婚事發愁嗎?」
蕭塵玦指尖捏著一枚黑子,眼皮都未曾抬上半分。
見他油鹽不進,蕭承煜心中一急,索性豁出去一般,咬咬牙道:
「就算這些高門貴女都不合眼緣,尋常人家女子亦可。
無論出身高下,只要是你看上的人,皇兄便為你下旨賜婚。」
話音一頓,他好似下定莫大決心,壓低聲音:「……便是男子,朕也認,只求有人能伴你身側。」
話落,太極殿內一片死寂。
蕭塵玦夾著棋子的手頓住了。
他緩緩抬眸,幽深的目光落在蕭承煜臉上,聲音低沉:
「皇兄此話,當真?」
四目相對,蕭承煜心口猛地咯噔一下。
不會吧!
難不成坊間傳聞屬實,小九果真喜好男色?
他面上笑容僵得像凍住的豬油,嘴角抽搐了兩下,硬擠出幾個字:
「呃……小九,其實,若是男子,怕是母親接受不了。」
蕭塵玦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他放下手中黑子,身子向後靠回椅背上,神色復歸平靜:
「方才皇兄說,不論身份貴賤,只要是我心悅之人,便肯為我賜婚,此話還算數?」
聽聞此言,蕭承煜暗暗鬆了一大口氣。
還好,並非男子,其餘一切都好商量。
他神色鄭重:「自然算數。往後小九若是遇上心儀之人,朕二話不說,定然為你做主。」
蕭塵玦垂眸,指尖在棋盤邊緣輕輕叩了一下,像是在思量什麼。
片刻後,他忽然起身,拱手道:「既如此,臣弟謝過皇兄。漕運案尚有要務待理,臣弟先行告辭。」
說罷,轉身便走,玄色衣擺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。
蕭承煜:"……"
他坐在龍椅上,看著幼弟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殿門外,半晌沒回過神來。
這算什麼?
他苦口婆心勸了半天,結果人一句"謝過皇兄"就把他打發了?
「來人!」蕭承煜揉了揉眉心,沖門外喚道。
大太監王德全弓著腰進來:「陛下?」
「去查查,小九今日進宮,到底所為何事。」
蕭承煜語氣複雜,「朕總覺得,他方才那副模樣,不像是無的放矢。」
王德全應聲退下,蕭承煜獨自坐在殿中,看著那盤未下完的棋,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
小九方才那句不論身份高低貴賤……
莫不是小九心中,已然有了中意的女子?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