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即便如此，楚雲汐依舊是正室嫡出，堂堂楚府大小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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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她，永遠都只是繼室帶來的拖油瓶。
是旁人私下竊竊譏笑，那個出身外室的丫頭。
她更嫉妒楚雲汐那張絕色容顏。
二人年歲只相差一歲，她自認容貌亦是不俗，承襲母親一雙狹長媚眼，肌膚瑩白，五官秀麗。
可只要楚雲汐站在一旁，世人便總將楚雲汐比作皎潔天鵝，自己反倒成了黯淡灰鴨。
所有誇讚，所有矚目，盡數歸於楚雲汐一身。
往日她費盡心思，哄騙逼迫楚雲汐留起厚重劉海，遮去大半張面容。
那些不絕於耳的誇讚才漸漸淡去，她心中的妒火才稍稍平復。
還有陸時安。
楚明月暗暗咬緊下唇。
那個男人，眼底自始至終，便只有楚雲汐一人。
看楚雲汐之時，目光溫柔得近乎繾綣，落到自己身上，卻冷淡得如同在看一塊頑石。
幼時，他還曾數次為護楚雲汐，不顧世家體面厲聲呵斥她。
「你若再欺負汐兒，我絕不會放過你。」
她還記得，當年年少氣盛的自己也曾回懟，嘲諷他們母子是仰仗盛宛如接濟的乞丐軟飯之輩。
已是陳年舊事，想來陸時安，應當早已記不清了吧。
一絲隱隱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，可不甘更盛。
楚雲汐運氣好，攥住了陸家這門良緣，她未必就不能攀更高的門第。
——
心中打著這般算盤的，還有斜側端坐的柳氏。
她望著自家女兒，萬千思緒在心底流轉。
月兒已然到了議親的年紀。
原本她早已看好盈都一戶書香門第，那家少年十五歲便考取秀才，才學不輸陸時安，家底殷實，品貌周正，算得上門當戶對的上好姻緣。
可偏偏，陸時安邀約上京賀壽的書信送來了。
自那一刻起，柳氏心中便改了主意，連夜差人前去書香門第退掉婚約。
秀才郎君再好，又怎比得上京城的天家勛貴。
楚雲汐憑一副容貌，便能叫陸時安心念不忘，一躍踏入陸府這般高門。
她的月兒樣貌心性樣樣不差，到了京城，未必不能被權貴看中。
楚雲汐能攀得上京城豪門，自家女兒為何不可。
就算只能做高門的妾室，也好過困在盈都做地方秀才的正妻。
柳氏狹長眼眸微微一眯，視線穿透車簾，望向外面漫天飛揚的塵土，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而算計的弧度。
這一趟京城之行，她所求的，絕不單單只是幫楚文謹攀上陸家這層關係。
她要替女兒，搏一個更加顯貴的前程。
————
而芷蘭院內，楚雲汐尚且不知，那輛疾馳奔赴京城的馬車之中，一家人早已各懷鬼胎，算盤打得噼啪作響。
她剛打發走陸時安，正坐在窗邊軟榻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那串菩提子。
陸時安說楚文謹一家會在壽宴前抵達京城。
也就是說，她還有不到一周的時間，來應對這場即將到來的麻煩。
小草端著一盞新沏的茶走進來，見她神色凝重，小心翼翼道："姑娘，可是還在想二少夫人的事？"
楚雲汐回過神來，接過茶盞，淡淡道："不是。"
她抿了一口茶，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，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些。
楚文謹一家來京，看似是陸時安的"好意"，實則是一顆定時炸彈。
她必須在這顆炸彈引爆之前，想好應對之策。
首先，她絕不能讓楚文謹如願以償地攀上陸家。
以楚文謹的自私涼薄，就算知曉陸家已經依附丞相府，自己要屈身為妾。
他依舊會樂呵呵將她拱手推到陸時安身側。
到那時，得到長輩的首肯，她想要拿到放妾文書，抽身離開陸府，便更是難如登天。
其次，柳氏和楚明月那對母女，絕不會安分守己。
知曉她被迫成妾，還不得戲弄嘲諷一番。
看來，她要儘快尋到靖王蕭塵玦。
務必趕在楚文謹抵達京城之前，徹底從陸府脫身。
說來也怪，那靖王行事素來乾脆果決。
明明已經應允幫她脫離此地，為何遲遲不見傳來半點消息。
楚雲汐隔窗望去，目光落向陸府隔壁露出來的一角屋檐。
戶部尚書府與陸府僅僅一牆之隔，灰瓦疊疊，飛檐翹角，在午後艷陽底下泛著一層冷青的釉色。
她凝神思忖片刻，旋即起身喚來小草，只說要去院中四處走走，又婉拒了小草隨行伺候。
至於以賣身葬母為由入府的慧娘，白日裡被陸府管事嬤嬤喚去學府中規矩。
但凡新入府的丫鬟，無論歸於哪位主子名下，都要先過這兩日規矩教習，白日受訓，入夜方能回芷蘭院歇息。
楚雲汐獨自一人，沿著陸府的迴廊慢悠悠地走著，狀似閒庭信步，實則目光在四下里逡巡。
她四下看了看，確認無人，足尖在牆面上輕輕一點，提氣躍起，單手扣住牆頭，翻身便落到了戶部尚書府的外牆之外。
今日官員休沐，想來戶部林大人應當正在府中。
妾契一事懸而未決，多日過去半點准信也無，她決意親自登門問個明白。
楚雲汐順著尚書府外牆往前走，正暗自斟酌該尋何處入府，前方正門方向，忽然傳來陣陣腳步聲與人語交談。
她心中一動，快步朝正門行去。
府門之前，恰好見一身緋色官袍、頭戴烏紗帽的中年男子正要踏上馬車。
那人身形微豐，面容一團和氣，正是戶部尚書林大人。
「林大人留步！」
楚雲汐快步上前，揚聲叫住了他。
林尚書聞聲回頭，對上雲汐出塵的臉，先是微微一怔，隨即恍然，臉上浮起和煦笑意：
「原是楚姑娘。姑娘喚住本官，不知有何要事？」
楚雲汐上前，規規矩矩斂衽一禮，眼角餘光掃過林尚書身側一眾隨從，垂眸低聲道：
「林大人，可否借一步說話？」
林尚書略作沉吟，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，緩緩頷首：「楚姑娘隨我進來。」
說罷，轉身折返林府內。
身側一名隨從眉頭微蹙，上前低聲提醒：「大人，您與方學士約好未時品茶……」
話尚未說完，便被林尚書抬手打斷：「無妨，往後推一刻鐘便是。」
楚雲汐聽見他早有邀約，心底掠過一絲愧意。
可轉念一想，這般當面偶遇何等難得，平日裡林大人公務纏身，想要見他一面怕是不容易。
她再度躬身一禮，語氣帶著幾分歉疚：「叨擾大人片刻，實在過意不去。」
林尚書淡淡一笑，並不多言，引著她穿過府門，踏過青石甬道向內而行。
戶部尚書府不似陸府那般闊綽張揚，卻處處透著書香門第的雅致。
廊下掛著幾幅字畫，庭院中種著幾株修竹，微風拂過，竹葉沙沙作響。
不多時，林尚書將她引至一處僻靜會客小廳。
廳中擺著一套黃花梨的桌椅，桌上擱著一隻青瓷花瓶，插著幾枝晚香玉，香氣清幽。
「楚姑娘請坐。」
林尚書於主位落座，示意下人奉茶，而後開門見山：
「姑娘今日前來，應當是為那紙妾契的糾葛吧。」
楚雲汐頷首，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：「正是。敢問大人，可曾查清我被迫為妾的內情？」
「那一紙妾契，是否可以判定無效？」
林尚書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，神色微微凝滯，將茶盞輕輕擱回案幾，眼底浮起幾分為難。
他斟酌了幾番措辭，開口：「陸時安呈上的憑據條條有據，依照本朝律法來看，你的那份妾契……是具備效力的。」
楚雲汐臉色驟然一變，猛地抬眸：「什麼？！」
袖中雙手死死攥起，指節泛出青白，心緒翻湧，聲音也不由得微微發顫。
「大人，怎能僅憑陸時安手中片面之詞，便判定他占理！」
「那妾契乃是秦書瑤代為落筆簽署，我從頭到尾一無所知，她憑什麼替我定下終身！」
「更何況我是被陸時安設計哄騙回京，步步皆是算計，這難道算不上受人脅迫？
那妾契是陸時安新婚妻子代簽的，我一無所知，她憑什麼替我做主？
何況我是被陸時安騙回京城的，從頭到尾都是算計——這難道不算被迫嗎？"
林尚書面色沉了幾分，徐徐道：「楚姑娘，關於代簽一事，陸時安自有說辭。」
「他手上持有你的庚帖，還有你生母的親筆手書，稱你家母臨終之前，便將你託付於他照拂。至於哄騙回京……」
他稍作停頓，「陸時安所言，是恪守對亡人的承諾，接你回到身邊照料，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。」
楚雲汐一時語塞，胸中憤懣堵得胸口發悶。
林尚書嘆了口氣，安撫道：「楚姑娘，律法講究證據。陸時安手中握有你的庚帖，和你母親把你託付給他照顧的信件等諸多佐證——」
「若是我一心想要脫離陸府，便再無別的法子了嗎？」
林尚書道：「唯有陸時安自願落筆簽下放妾文書，方能脫身。」
雲汐皺眉，此法若是行得通，她何必求人！
她深吸一口氣，拋出自己最後的依仗。
"大人不是答應靖王殿下，會如實查明真相，還我清白的嗎？"
林尚書聞言，心下一凜，端茶的手微微頓住。
他放下茶盞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道："本官有去請示靖王殿下了。他讓吳管事回復我說——"
林尚書抬眼看向楚雲汐，一字一頓：
"你的私事，無需刻意徇私，按律即可。"
楚雲汐怔住了。
她坐在那裡，渾身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，連指尖都涼透了。
"什麼……"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，"是靖王……讓你不用管我的事？"
林尚書頷首，肯定道："正是殿下親口讓人傳話。"
楚雲汐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尚書府的。
林尚書似乎還說了些什麼，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她的耳中嗡嗡作響，眼前一陣陣發黑，像是有無數隻蟬在腦子裡叫個不停。
她機械地邁著步子，走出了戶部尚書的府門。
午後的日頭正烈，曬得青石板路泛著刺眼的白光，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蕭塵玦。
他前腳剛答應幫她脫離陸府，後腳就吩咐林大人不用管她的事。
答應的事怎麼可以出爾反爾？
耍她玩呢？！
楚雲汐站在街角，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，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。
那火越燒越旺，從心口燒到喉嚨，燒得她眼眶發燙。
她咬緊了牙關，指節攥得咯咯作響。
但無論如何，她不能就這麼幹等著。
她必須找蕭塵玦當面問清楚。
楚雲汐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，抬眼看了看天色。
未時三刻。
靖察司這個時辰應該有人在。
她心一橫，轉身朝著靖察司的方向大步而去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