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文謹勢利涼薄,柳氏佛口蛇心,還有那對慣於欺壓原主的繼妹繼弟,一家人皆是趨炎附勢之徒。
此番入京,得知她身在陸府,定然會死死攀附。
借著她的關係巴結陸家以及其他權勢,無休止地索取好處。
往後,只會有無盡的瑣碎麻煩找上門來。
她抬眼直視陸時安,語氣直白道出心底不滿:
「你明知我在楚府受盡繼母磋磨,常年被弟妹欺凌,日日過得步步艱難。」
「既然知曉這些過往,為何還要自作主張,將他們一家人盡數請來?」
「這哪裡是為我好,分明是特意給我找不自在。」
陸時安連忙上前一步,語氣溫柔安撫,急於辯解:「汐兒,你聽我解釋,我這般安排,全然是為了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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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孤身入京,無親無故,難免讓人輕看。」
「我請楚伯父前來赴宴,便是告訴所有人,你也是出身官宦之家,有家有根,無人敢隨意置喙、輕辱於你。」
楚雲汐垂落眼眸,長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刺骨冷意。
為她好?
說到底,不過是為他自己謀劃罷了。
楚文謹是盈都知州,雖說品級不高,但好歹是一方父母官。
陸時安如今在京城立足未穩,若能讓楚文謹在壽宴上露個面,對他在官場上的名聲也有好處。
更何況,楚文謹手中掌握的那些地方人脈,說不定哪日就能派上用場。
這場看似溫情的貼心安排,從頭到尾,只不過是一場精打細算、滴水不漏的算計罷了。
——
官道之上,塵土飛揚。
一輛寬敞的灰帷馬車在前,車轅上坐著的車夫手中鞭子不時在空中甩出清脆的響聲。
馬車後跟著幾輛小馬車。
一輛坐著丫鬟奴僕,另幾輛全是行裝,箱籠摞得老高,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。
為此特意請了一隊身強體壯的鏢師相護,二十餘人騎著馬跟在隊伍兩側,腰間佩刀在日頭下泛著冷光。
馬車內空間頗大,正中放著一方紫檀小几,上面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和幾碟精緻的糕點。
車廂四壁掛著錦緞軟墊,腳底下鋪著厚實的絨毯,即便走在顛簸的官道上,也只覺微微搖晃,不至於太過難受。
楚文謹端坐主位,脊背繃得筆直,雙手交疊安放在膝頭,一身地方父母官的派頭做足。
他年逾四十,面容方正,頷下留著一縷短須,外表看著一派讀書人的儒雅氣度,可一雙眸子深處,藏著久經利弊權衡打磨出來的精明精光。
一個盈都知州,七品芝麻官,他做了整整十年,早已坐不住了。
若不是陸時安那封書信千里遞來,他這輩子都未必能尋到踏入京城的機緣。
柳氏坐在他右手邊,約莫三十五六歲,保養得宜,容貌溫婉端莊,一雙狹長眼尾天生帶著幾分媚態。
女兒楚明月盡數承襲了這雙眼睛,十三歲年紀,肌膚瑩白,襯得本就秀麗的容貌更添幾分風情。
此刻楚明月百無聊賴,指尖來回撥弄腕間翡翠鐲子,時不時掀開一點車簾,好奇向外張望。
兒子楚明軒則全然沒有半分官家子弟的模樣,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般癱在對面軟墊上。
十歲的孩童,圓臉大眼,活脫脫一個縮小版的楚文謹。
只是眼底不見父輩的深沉,只剩被嬌慣出來的乖張蠻橫,混著幾分孩童的愚鈍。
他一身湖藍色錦緞小袍,腰間懸著一塊玲瓏玉墜,正不停揉著酸痛的臀部,嘴裡嘟嘟囔囔滿腹抱怨。
「還要多久才能到京城?我的屁股都快被顛裂了!這京城是什麼偏遠去處,竟要連日連夜坐馬車,簡直要把人累死!」
話音落下,他索性毫無儀態地往絨毯上一躺,四仰八叉,兩條小短腿還不安分地來回蹬踹。
柳氏輕聲呵斥:「軒兒,馬上便要入京城,到處都是勛貴貴人,萬萬不可這般放肆失儀,免得衝撞了府上貴人,惹出禍事。」
楚明軒撇著嘴,小聲咕噥:「什麼貴人,我只知道我屁股疼……」
一旁的楚明月捂著唇淺淺一笑,聲音嬌柔清脆:
「母親,弟弟素來好動,這是頭一回遠走他鄉,能熬到如今已經很是不易了。」
說罷,她話鋒一轉,望向主位端坐的楚文謹,一臉天真懵懂:
「父親,待到了京城,我便能見到大姐姐了是嗎?」
楚文謹眸光微微一凝,抬眼看向女兒,沉默片刻,才淡淡吐出一個字:「嗯。」
便不再多言。
車廂之內一時陷入沉寂。
過了片刻,柳氏輕輕嘆了一口氣,打破這份靜默。
「世事真是變幻難料,若非陸時安送來書信,我們誰也想不到,他居然是京城陸家正經的少爺。」
她語調溫婉,好似只是隨心感慨,狹長的眼眸卻微微眯起,目光落在楚文謹的臉上。
「從前我們都以為,程氏帶著一雙兒女,不過是盛姐姐當年經商路上撿回來的落魄難民罷了。」
她稍作停頓,語氣帶著幾分悵然:「盛姐姐把這件事瞞得我們好苦。」
眼角餘光悄悄打量楚文謹微微變換的神色,言語之間試探意味十足。
楚文謹面上神色不動,唯有擱在膝頭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蜷了蜷。
他當然記得程氏。
當年在盈都街頭擺攤做繡活的寡婦,拖兒帶女,日子過得捉襟見肘。
誰又能料到,那孤兒寡母三人,竟是京城陸府二房的家眷。
一念及此,楚文謹臉色不由得沉沉往下一壓。
倘若當年盛宛如早早吐露陸時安的真實身世,他何至於困守盈都。
聽聞陸家大房陸君堯乃是朝中三品重臣,只要得其一句提點,他便能跳出這小小的知州職位。
好在如今為時未晚。
楚雲汐與陸時安自幼便有婚約在身,他便是探花郎名正言順的岳丈。
陸府這條高枝,終究是叫他攀上了。
往後借著陸家的門路,大可在京城結交各路權貴,謀求立足之地。
月兒和軒兒也會有更好的前程出路。
陸時安願意記著楚雲汐,還特意寫信邀他們闔家赴京,便說明這一層姻親關係尚有利用的餘地。
只待入京,在老夫人壽宴之上露面,徹底綁定陸家這一座靠山,何愁仕途不能更進一步。
至於楚雲汐那個丫頭……
腦海之中恍惚掠過記憶里小小的身影,那個怯生生跟在他身後,仰著小臉一聲聲喚他爹爹的小姑娘。
楚文謹眉頭極輕地蹙了一瞬,轉瞬又舒展平復。
縱使父女情分淡薄疏離,她終究是他楚文謹的親生女兒。
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
高門水深,雲汐若要在陸府站穩腳跟,便少不了他這個生父做外在後盾。
同理,同理,倘若雲汐想要在陸府之中愈發得勢,便不能任由他困在盈都小小知州的位置上原地打轉。
想來陸府,也未必樂意接納一個地方小知州做兒女親家。
楚文謹神色淡然,緩緩開口:「此番我們受陸家邀約入京,待到老夫人壽宴落幕,便尋機會與陸府敲定雲汐與時安的婚事。」
「夜長夢多,二人的婚約,萬萬不能再繼續拖延下去。」
柳氏聞言眉頭微蹙,面露幾分猶疑:「會不會操之過急,太過倉促了些?」
「我反倒覺得已經拖得太久。」
楚文謹語氣沉定,「楚雲汐跟著程氏母女先行回京,在外人的流言眼裡,她早已算是陸時安的人。」
「況且我們在京城停留的時日有限,有些事,必須速戰速決。」
務必儘快把楚、陸兩家的姻親名分坐實。
待他再回盈都,便是頂著京城三品大員的親家身份回去,屆時盈都上下誰敢不敬?
他目光緩緩掃過柳氏,最終落向一雙兒女的臉上,聲調平淡,卻裹挾著不容置喙的威壓:
「入了京城,你們待大姐需恭敬有禮,不可再似從前那般肆意放肆。」
往日姐弟二人苛待楚雲汐的種種,他並非全然不知,只當是孩童之間嬉鬧玩鬧,未曾放在心上。
可如今楚雲汐身份今非昔比,是陸府二房未來的少夫人,斷不能再任由兒女肆意折辱。
這番告誡,聽似輕描淡寫,警告分量卻十足。
楚明軒悻悻撇著嘴,小臉滿是不甘,悶悶嘟囔:「知道了……」
他雖被寵溺,卻不傻。
父親這副語氣,他從前只在對下屬說話時才聽過。
如今落在自己頭上,他知道是來真的了。
楚明月亦低低應道:「女兒知曉。」
可她垂首掩面,長長的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怨毒。
心底翻湧著連自己都不願直面的嫉妒與怨懟。
她嫉妒楚雲汐的生母盛宛如。
若不是盛宛如在世時管束嚴苛,不許楚文謹納妾。
她母親柳氏便不會多年只能做外室,被安置在城外別院。
她也足足做了七年見不得光的外室之女,出門在外,連喚一聲父親都不能夠。
直到盛宛如亡故,她們母女才得以被接入楚府,掙來一份正式名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