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溪戴上淺藍色的丁腈手套,雙手將筆記本捧了出來。
紙張帶著防腐藥劑特有的微酸氣味,每一頁都密密麻麻畫滿了分子式和中草藥提取物的萃取曲線圖。
翻到最末頁,摺疊著一張展開足有半米寬的巨大折頁。
上面赫然標註著一行紅墨水批註:V12突變體生物利用度與罕見病基因靶點結合報告。
「阿溪,這是突破基因罕見病的V12核心圖譜。」
陳敬之撐著輪椅扶手直起身子,胸口劇烈起伏,「美維康之所以當年暗害你父母,就是因為他們手上的初代V10存在致命代謝毒性,必須盜取你母親的提純菌株來修補缺陷!」
鹿溪手指拂過那道泛黃的紅墨水字跡。
當年美維康打著學術交流的幌子,妄圖用幾千萬美金強行收購母親的專利,遭到拒絕後便痛下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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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偷走了半成品的數據,卻始終攻克不了肝腎毒性的難關,這五年來不斷在暗中窺探鹿家,就是想拿到最原始的培養菌株。
「他們偷走的,不過是一堆會殺人的廢紙。」
鹿溪把筆記本合攏,遞給身側的林銳,面容沉靜得不見一絲波瀾。
她轉身走向更衣室,套上白大褂,繫緊領口的防塵扣,隨後戴上護目鏡與第二層無菌手套。
金屬隔離門在她身後轟然落鎖。
鹿溪站在超淨工作檯前,頭頂的無影燈傾瀉而下,將工作檯上的微量離心管照得通透晶亮。
她捏緊移液槍,金屬槍頭在試劑瓶口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碰撞脆響。
「這一次,我們要讓V12徹底落地,不僅要打破美維康的跨國壟斷,還要讓他們為當年的血債血償。」
女人的嗓音通過實驗室的內線擴音器傳出,沉穩,決絕。
攻堅的齒輪徹底咬合,研發戰役正式打響。
……
同一時刻,南城舊城區。
一條散發著泔水餿臭味的陰暗巷子裡,污水順著破損的石縫橫流。
沈墨琛裹著一件油漬斑斑的灰色夾克,縮在地下室逼仄潮濕的樓梯拐角處。
地上散落著七八本封面泛黃破損的英文版外科學典籍,那是他當年在醫學院任教時的教案,如今每本只能在廢品站換來五塊錢的散碎鋼鏰。
幾天前,法院的強制執行令撕碎了他最後的體面。
辰生醫藥背負數億虧空宣告破產清算,私立醫院被衛生署依法吊銷執業執照,名下的臨江大平層、數輛豪車全部貼上了白色封條。
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老賴,連一張高鐵票都買不起。
「該死的喪門星!剋死爹娘的賤蹄子!」
逼仄的走廊盡頭,破舊的收音機里斷斷續續傳出周素琴尖酸刺耳的罵聲。
沈家徹底倒台後,周素琴因為高血壓併發症癱瘓在床,由於拖欠高昂的特需病房費,被醫院無情清退到了郊區的大通鋪救濟所。
那個曾經高高在上、挑剔鹿溪每一頓飯菜鹹淡的老太太,如今整天躺在充滿尿臊味的通鋪上,一邊抓撓潰爛的皮膚,一邊對著天花板詛咒鹿溪不得好死。
沈墨琛抓起地上的半截發硬的冷饅頭塞進嘴裡,乾澀的麵粉渣卡在嗓子眼裡,嗆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昨天他偷偷跑到沈星遙就讀的私立學校門口,想見親生兒子一面。
可那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、縱容何婉晴百般溺愛的孩子,在見到他身上髒污的衣服後,眼神里只剩下了厭惡與恐懼。
沈星遙當著全班同學的面,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他是殺人犯的幫凶,轉身就撲進了外祖家司機的懷抱,甚至連一句「爸爸」都沒喊。
這孩子,甚至都忘了前陣子病的厲害,沈墨琛想盡了辦法才弄來錢把他從危機邊緣搶救回來。
現在,有人能給他錢給他愛,他就轉頭投入別人懷裡叫爸爸了。
自作自受,眾叛親離。
沈墨琛踉踉蹌蹌地走出陰暗的地下室,像一具行屍走肉般遊蕩到市中心的商業步行街。
初冬的冷風順著他破洞的袖口灌進去,凍得他渾身發顫。
街道中央那塊巨大的led曲面屏前,聚集了成百上千駐足仰望的市民。
大屏幕上正在直播全國醫藥創新領軍人物表彰峰會的盛況。
鏡頭中央,鹿溪身著一套剪裁利落的墨黑色高定西裝,長發挽成幹練的低髮髻,胸前佩戴著國家最高科研榮譽勳章。
她神色自若地站在聚光燈下,接受著全場醫學界泰斗的起立鼓掌。
屏幕下方的滾動字幕清晰地打出一行大字:
【鹿溪團隊正式攻克罕見病V12特效藥核心技術,全面粉碎境外技術封鎖!】
沈墨琛呆呆地仰著頭,脖頸酸痛得發僵。
那是曾經每天在家裡為他煲湯、為他整理襯衫衣領、被他輕蔑地視作「一無是處家庭主婦」的妻子。
那是曾經為他夜夜留燈回家的女人,被他冷言冷語又一直不離不棄五年的人。
心臟深處仿佛被生生挖去了一塊,空洞與悔恨如同千萬隻毒蟲,日夜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。
是他親手把世間最耀眼的明珠當成瓦礫丟棄,反而把何婉晴那種蛇蠍當成了至寶。
甚至,被這個女人連累到現在一無所有,家破人亡。自己現在連活下去,都成了最大的奢侈。
可是又有什麼用呢,現在一切已成定局。
想到裴家的那個男人站在鹿溪身邊的樣子,沈墨琛心裡更是痛的無法呼吸。
就在沈墨琛雙腿發軟幾乎跪倒在人行道上時,伴隨著一陣低沉沉悶的引擎聲,一輛漆黑厚重的林肯加長轎車無聲無息地滑了過來,停靠在他身側的馬路牙子邊。
車窗緩緩降下一半,露出一張輪廓深邃、帶著金絲邊眼鏡的異國面孔。
金髮男子打量著沈墨琛狼狽的模樣,嘴角撇出一抹輕蔑的弧度。
他抬手,將一張純黑底色、印著燙金飛鷹徽章的金屬硬質名片,輕飄飄地甩在了沈墨琛腳邊的泥水坑裡。
男子操著一口生硬古怪的中文,聲音不高,卻鑽進了沈墨琛的耳朵里:
「沈教授,想翻盤報復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