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溪身子僵了片刻,側過頭,眼眸里映出男人線條硬朗的下頜。
裴恪閉了閉眼,呼吸粗重地拂過她的耳垂,眼底浮現出一層深重的情緒。
「當年裴家二叔勾結的境外資本,就是美維康背後的同一批人。」
裴恪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迴響,字字沉如磐石。
「那場車禍他們本來是衝著我來的。我父母早逝,二叔為了奪權,在我的剎車片上動了手腳,我在公路上翻車重傷,肋骨折斷刺穿肺葉,在重症監護室躺了整整三個月。」
男人的大手覆上鹿溪發涼的手背,指腹收緊,滾燙的溫度一點點渡進她的皮肉。
「那時候裴家內鬥到了見血的地步,每天都有暗殺者偽裝成醫護潛入病房。我剛醒過來,手裡沒有任何底牌,如果把你留在我身邊,你會被他們生吞活剝,連渣都不剩。」
裴恪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,下頜蹭了蹭她冰涼的臉頰。
「我只能做個惡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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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透著刻骨的痛意:「我拔了輸液管,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你的鼻子讓你滾,罵你是鹿家的喪門星,不准你再踏進裴家半步。我把自己當成靶子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我身上,逼你遠離裴家的漩渦。」
「可我沒想到……」
男人的眼底布滿了深紅的血絲,環在她腰間的手臂顫抖著:「我沒想到鹿振東那個畜生下手那麼快,我更沒想到,我拼死把你推出去,卻讓你掉進了沈墨琛那個魔窟。」
「阿溪,是我沒有護好你。」
這是裴恪第一次在她面前撕開這層偽裝。
這個在南城呼風喚雨、手段狠絕如修羅的男人,此刻將整顆鮮血淋漓的心臟捧到她面前,滿眼都是毫無遮掩的自責與卑微。
原來當年那場冰冷無情的割席,從來不是背叛與遺棄。
他是在用自己殘破的身軀當盾牌,以血肉之軀引開所有暗處的槍口,只為了給她換一條生路。
鹿溪只覺得胸口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澀與刺痛翻江倒海般涌了上來。
五年來深埋在心底的那根刺,在這一刻被連根拔起,帶出淋漓的血肉,卻也徹底釋然。
窗外一道閃電撕裂蒼穹,白光照亮了房間。
鹿溪眼角滑過一滴清淚,順著白皙的面頰滾落,砸在男人扣在她腰間的手背上。
裴恪的身子狠狠顫了一下,慌忙抬手去替她擦拭眼淚,動作小心翼翼,帶著近乎討好的無措。
「別哭,阿溪,別哭……」
鹿溪吸了吸鼻子,伸手拍掉他的大掌。
她轉過身,在狹窄的懷抱里正面對著他,雙手穿過厚重的羊絨毛毯,用力抓住他胸前的襯衫衣料。
「傻子。」
她仰起頭,看著男人布滿紅血絲的深黑雙眸,眼角還掛著淚痕,唇角卻極輕地揚了起來。
「誰讓你自作主張替我做決定的?」
鹿溪反手握住他粗糲的大掌,五指收攏,與他十指緊扣,掌心相貼處熱得發燙。
「五年過去了,你沒死,我也還活著。」
她眼底的淚光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堅韌與鋒芒。
「這筆血債,無論是鹿振東、沈墨琛,還是大洋對岸的美維康,我們一起去討。」
裴恪盯著她眼底的光芒,眼底的情緒洶湧起伏。
他沒有再說話,只是長臂一攬,將她狠狠按進自己寬闊滾燙的胸膛里,低頭將臉埋進她的髮絲間。
裴恪的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,呼吸噴灑在她的髮絲深處,滾燙中帶著些微粗重的喘息。
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沒有鬆懈分毫,反倒一點點收緊,將兩個人之間的縫隙壓得不剩半寸。
鹿溪沒有掙扎,雙手抓著他襯衫前襟的布料,掌心貼著他沉穩跳動的心臟。
窗外狂暴的雨聲不知何時漸漸平息,海面上的惡浪拍擊著懸崖底部的黑石,碎成一片片細碎的白沫。
「不早了。」
鹿溪輕輕推了推他的胸膛,嗓音有些低啞。
裴恪沒放手,反倒借著這個姿勢,將臉頰貼近她的耳廓,乾燥的薄唇蹭過她白皙柔嫩的耳垂。
「天還沒亮。」
男人低沉的嗓音帶著宿醉般的顆粒感,大掌順著她的脊背緩緩下滑,落在她纖細的腰側,指腹帶著粗糲的薄繭,隔著單薄的毛毯輕輕摩挲。
「國家藥研所今天全線解封。」
鹿溪側開臉,避開他灼熱的呼吸,手指卻依然搭在他的肩頭,「老師和林銳在等我,不能遲到。」
裴恪動作停了停。
他抬起頭,黑沉沉的眼底翻卷著濃重的情緒,最終還是化作無可奈何的妥協。
他修長的手指撫平她耳邊微亂的碎發,指尖貪戀地停留在她的唇角。
「我送你過去。」
裴恪直起身,將滑落的羊絨毛毯重新裹緊在她單薄的肩膀上,「車備好了,路上還能睡半小時。」
……
清晨七點,南城北郊。
國家藥研所一號實驗樓門前,兩排持槍警戒的警衛在晨霧中肅立。
重達數噸的防爆氣密門緩緩開啟,沉重的液壓閥門發出刺耳的泄氣聲,將塵封了五年的國家級頂級實驗室重新暴露在空氣中。
大廳挑高的穹頂下,陳敬之坐在輪椅上,頭髮花白凌亂,鼻樑上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。
站在他身後的林銳穿著一身潔白的防化白大褂,手裡穩穩端著一個合金恆溫箱,見到鹿溪走進來,快步迎上前。
「小師妹!」
林銳的聲音因亢奮而發尖,眼底布滿了熬夜的青黑,「所有系統自檢全部通過,十萬級超淨室負壓達到標準,就等你了!」
陳敬之推了推老花鏡,枯瘦的手掌拍在輪椅扶手上,指著合金箱示意林銳打開。
「阿溪,過來。」
老人招了招手,聲音乾澀發顫。
恆溫箱被解開三重電子鎖,箱蓋彈開,裡面露出一本用羊皮紙封皮緊緊包裹的厚重筆記本。
封皮邊緣已經被翻閱得嚴重磨損,上面用熟悉的娟秀字跡寫著編號——《傳統中藥多肽定向修飾與代謝調控》。
那是鹿溪母親留下的最後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