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長越野車的車輪在爛泥中打滑半圈，剛要提速，前方猛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伴隨著女護士驚慌的尖叫，一道瘦小的灰色身影直接栽倒在車頭前的泥水坑裡。
司機一腳踩死剎車。
慣性讓鹿溪的身子往前傾斜，裴恪伸出手臂橫在她身前，將她穩穩按回真皮座椅上。
男人的後背剛包紮好，這一下拉扯到了肩胛骨的皮肉，眉峰動了動，嘴上卻沒吭一聲。
「怎麼回事？」鹿溪降下車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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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水裡，沈星遙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撐起來。
他趁著護士換鹽水袋的空當，從救護車半開的後門直接跳了下來。
五歲的孩子渾身沾滿爛泥，膝蓋磕破了皮，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。
他完全顧不上疼，手腳並用地撲向越野車后座的車門。
車門推開，鹿溪剛踩下腳踏板，沈星遙整個人撲倒在她腳邊，兩隻滿是污泥的小手死死揪住了她的褲腳。
「媽媽！你別走！你帶我走！」
小男孩仰著髒兮兮的臉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「遙遙以後一定聽話，我再也不認婉晴阿姨當媽媽了，我再也不要她買的玩具了！」
「媽媽你抱抱我好不好，我肚子好疼，我身上到處都疼……」
沈星遙哭得渾身發抖，手指把鹿溪淺色的西褲抓出了幾道黑灰色的泥印。
周圍的閃光燈瘋狂閃爍，趕來的記者將鏡頭對準了這一幕。
兩名護士氣喘吁吁跑過來，伸手想把孩子拉開，又怕扯壞孩子的骨頭，站在旁邊手足無措。
沈墨琛踩著水坑跑過來，看到兒子這副慘狀，眼圈通紅地想要伸手去抱：「星遙，快起來，爸爸帶你去醫院……」
「你走開！我不要你！」
沈星遙發瘋一樣踢蹬著雙腿，小皮鞋直接踹在沈墨琛的西褲膝蓋上，把沈墨琛推了個趔趄。
孩子轉過頭，繼續死死抓著鹿溪的褲腳，指關節用力到泛青，整個人貼在她的鞋面上，像抓住最後一塊浮木。
鹿溪垂下眼帘，看著腳邊這個曾經被她視若珍寶的孩子。
五年前產房裡的痛楚，月子裡的冰冷，還有在重症監護室外熬乾的眼淚，像舊膠片一樣在眼前掠過。
她沒有像從前那樣心疼地蹲下把他摟進懷裡，也沒有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污泥。
鹿溪慢慢蹲下身，與沈星遙平視。
她的臉上沒有憤怒，也沒有怨懟，只有一片平靜的疏離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搭在沈星遙的手腕上，一根一根，把他的小手指從自己的褲腳上掰開。
沈星遙驚恐地睜大眼睛，試圖重新抓回去，可女人的力道平穩而堅決，沒有給他留半點餘地。
「沈星遙，看著我。」
鹿溪的聲音不高，在嘈雜的碼頭空地上卻異常清晰。
「傷害既然已經造成，就不是一句對不起能抹掉的。」
「你曾經有無數次機會選擇站在我身邊，但每一次，你都選擇把手遞給何婉晴，選擇當著客人的面讓我難堪，選擇踩爛我給你織的圍巾。」
「人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代價。」
鹿溪將他的手徹底移開，站直了身子，向後退了半步，徹底拉開了兩人的距離。
「從沈墨琛簽下離婚協議那天起，我就已經不是你的母親了。」
「今後，各自安好。」
冰冷的字句像重錘一樣砸在沈星遙的心坎上。
小男孩整個人癱坐在泥水裡，雙眼空洞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至親的徹底割捨，第一次讓他嘗到了什麼叫萬劫不復的悔恨。
沈星遙坐在爛泥里，看著鹿溪決絕轉過身的背影，整個人像受了刺激一樣劇烈顫抖起來。
他不能讓媽媽走。
要是媽媽走了，他就真的只能回那個像地獄一樣的沈家了。
小男孩突然扭過頭，小小的食指筆直地指向站在警車旁、正瑟瑟發抖的何婉晴。
「是她！都是她乾的！」
沈星遙用盡全身力氣尖叫出聲，聲音撕裂了雨後的空氣。
「何婉晴！你這個壞女人！你昨天在書房跟爸爸說，只要拿我去換鹿溪的V10特效藥，沈家就有救了！」
這一聲尖叫，讓全場的喧囂瞬間停滯。
幾十台攝像機與刑偵人員的執法記錄儀齊刷刷轉向了何婉晴。
沈墨琛身形僵住，霍然轉過頭，不可置信地盯著何婉晴。
沈星遙一邊嚎啕大哭，一邊扯開自己的衣領和褲腿，露出皮肉上的傷痕。
「她每天早晨給我的牛奶里下藥！那藥苦得要死，喝完我就肚子痛得打滾！」
「她還拿縫衣服的長針扎我的大腿內側！只要我去找媽媽，她就用指甲掐我，扎得我流血！」
「她說只要我生病，爸爸就會討厭鹿溪，就會娶她進門！」
「她還說等她當了沈太太，就找車把鹿溪撞死，把我也賣去外地要飯！」
孩子帶著哭腔的控訴在空地上炸開。
沈星遙扯開褲管，大腿內側那些密密麻麻的青紫色掐痕和細小的紅點，在探照燈下一覽無餘。
現場的媒體記者徹底沸騰了，快門聲響成一片。
「天啊，拿五歲孩子去換藥？連親生兒子都下得去手？」
「那是針眼吧？何婉晴不是兒科醫生嗎？怎麼能狠毒成這樣！」
「沈墨琛居然聽信這種女人的話，還立慈父人設，真讓人作嘔！」
周圍警員的臉色全變了。
刑偵隊長大步上前，拿執法記錄儀緊貼著沈星遙的傷痕錄像，隨後轉頭看向被兩名女警按住的何婉晴。
「何女士，除了涉嫌綁架包庇，現在追加故意傷害與長期虐待兒童罪名，回去把藥劑來源交代清楚！」
手銬的鏈條被拉扯得嘩啦作響。
何婉晴原本還算整齊的頭髮散亂開來，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。
「沈墨琛！你別聽這個小崽子胡說八道！」
何婉晴尖聲喊叫，雙腳在泥水裡亂蹬。
「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誰？辰生醫藥欠了五個億！沒有鹿溪的特效藥項目做抵押，明天法院就來查封你的房子！」
「我肚子裡懷著你的骨肉，你現在裝什麼好人！那封口的主意難道不是你默許的嗎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