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男孩身上的皮膚滾燙,呼吸急促得像破風箱,口鼻處全是乙醚殘留的怪味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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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媽……媽媽……」
沈星遙吃力地抬起腫脹的眼皮,嘴裡的髒布掉落在地。
他兩隻沾滿污泥的小手下意識抓住了鹿溪的前襟,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「別說話,吸入性中毒,閉上眼睛調整呼吸。」
鹿溪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,就像在急診室面對任何一個素不相識的患兒。
可她的指尖在碰到孩子發燙的額頭時,還是停頓了半秒。
曾經那個總是仰著下巴、用惡毒言語刺痛她的小崽子,此刻軟得像一團爛泥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「小雜種,老子跟你們拼了!」
倒在地上的刀疤男從泥水裡爬起來,眼見退路被堵死,徹底激發了亡命徒的凶性。
他沒有再沖向裴恪,而是看準了正彎腰抱孩子的鹿溪。
黑暗的箱體角落裡,堆著一堆廢棄的腳手架鐵管。
刀疤男撈起一根足有兩米長的實心鐵管,貓著腰借著翻倒貨櫃的陰影遮掩,直奔鹿溪的後腦勺掄了過去!
風聲極細微地變調。
鹿溪剛把沈星遙抱起來,後背驟然升起一股涼意。
她抱著孩子根本來不及做出規避動作。
下一瞬,一道帶著冷冽松木香氣的堅實身軀橫插進來,毫無保留地覆蓋在她身後。
裴恪用自己的整個後背,將鹿溪和孩子牢牢護在胸膛與鋼柱之間。
砰!
沉悶如擊敗革的撞擊聲在貨櫃里炸響。
鐵管狠狠砸在裴恪寬闊結實的後肩上。
男人高大的身軀劇烈震顫了一下,喉嚨里溢出一聲極度克制的悶哼。
那股力道極大,震得他身形前傾,整個人幾乎把鹿溪壓在了冰涼的鐵柱上。
他的呼吸亂了一拍,灼熱的氣息盡數噴在鹿溪纖細的頸項邊。
「裴恪!」
鹿溪單手托著孩子,另一隻手迅速扶住男人的腰身。
掌心貼上去的瞬間,透過防風夾剋薄薄的內襯,她摸到了一片迅速蔓延開來的溫熱與黏稠。
那是血。
裴恪的呼吸粗重了些許,卻沒有低頭看自己的傷口。
他借著身體前傾的反衝力,右臂肌肉緊繃如鐵,借勢迴旋,一記乾淨利落的重肘狠狠砸在身後偷襲者的面門上!
咔嚓!
伴隨著鼻樑骨碎裂的聲音,刀疤男連哀嚎都發不出,整個人直挺挺向後仰倒在泥水裡,四肢抽搐了兩下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
貨櫃內只剩下外頭雨水沖刷鐵皮的聲音。
越野車的大燈打過來,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裴恪單手撐在鋼柱上,垂眸看著懷裡的女人。
他的額角滲出一層薄汗,下頜線繃得極緊,削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「傷到沒有?」
男人開口第一句話,嗓音沙啞微沉。
鹿溪仰起臉,平日裡波瀾不驚的眸子裡泛起明顯的漣漪。
「你瘋了嗎?那是實心鋼管,你骨頭是鐵打的?」
她空出右手,順著他的後頸摸向受傷的肩背部,指尖觸碰到一片濕熱,血跡將黑色的戰術內襯染得更加深重。
裴恪身子僵了僵,卻沒有躲開她的觸碰。
他甚至往前傾了傾,將大半體重壓在鹿溪的單肩上,鼻尖幾乎蹭著她的發梢。
「阿溪,你在心疼我。」
男人低聲笑了笑,胸腔的震動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,帶著不加掩飾的占有欲。
「沈家的爛攤子,換你為我慌一次,這筆買賣不虧。」
鹿溪的手掌停在他的背脊上,掌心燙得厲害。
這五年來,她在沈家像個任勞任怨的影子,生病了自己吃藥,委屈了自己咽下,從未有人在她遇險時擋在身前。
沈墨琛給她的永遠是指責和背影。
而眼前的男人,位極人臣,手握京圈通天的權勢,卻願意用血肉之軀替她擋下致命的一擊。
心底那道築了五年的防波堤,在這句帶著血腥味的低語中,崩裂出巨大的缺口。
鹿溪沒有推開他,反而把手掌收緊了些,扶穩了他的身軀。
「回去再跟你算帳。」
她偏過頭,聲音低了下來,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柔和。
懷裡的沈星遙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著緊緊貼在一起的兩人,又看了看裴恪後背滲出的鮮血,小嘴扁了扁,眼淚無聲地淌在鹿溪的臂彎里。
這個平日裡他叫囂著要趕出門的母親,在真正面對屠刀的時候,是唯一來救他的人。
而那個被他視為依靠的裴叔叔,是用命在護著他們。
嗚哇——嗚哇——
刺耳的警笛聲混雜著密集的引擎聲由遠及近。
七八輛紅藍爆閃的特警衝鋒車將廢棄碼頭團團圍住,全副武裝的特警迅速跳下車,拉開警戒線衝進貨櫃,將地上昏死過去的兩個歹徒死死按在地上拷上。
醫護人員抬著擔架急匆匆跑了進來。
「鹿研究員,市局刑偵二隊接管現場,孩子需要立刻送去搶救!」
領頭的警官敬了個禮,動作迅速地從鹿溪懷裡接過沈星遙。
沈星遙被放在擔架上,小手卻死死抓著鹿溪大衣的一角,哭得抽抽搭搭:「媽媽……對不起……我以前錯了……別不要我……」
鹿溪垂下眼帘,抬手一根一根掰開了他的小手指。
「去醫院好好看病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怨懟,也聽不出憐憫。
傷痕已經造成,她盡了生母的道義和醫者的底線,但也僅此而已。
沈星遙看著那隻從自己掌心抽離的手,絕望地哭出聲來,被醫護人員迅速抬上了救護車。
貨櫃外的大雨漸漸轉小。
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不顧警方的阻攔,歪歪扭扭衝過警戒線外圍,停在泥坑裡。
車門推開,沈墨琛頂著一頭亂髮跌跌撞撞沖了出來,皮鞋上沾滿了黃泥。
「星遙!我的兒子在哪兒!」
沈墨琛雙眼布滿血絲,領帶歪斜,整個人狼狽得像個瘋子。
何婉晴緊跟在後面下了車,雙手護著肚子,臉上滿是慌張與怨毒。
她怎麼也想不明白,警方怎麼會這麼快鎖定城南碼頭,按理說那些人早就該把孩子帶上走私船了!
當沈墨琛衝到貨櫃門口時,腳步猛地釘在原地。
鹿溪正扶著裴恪從裡面走出來。
男人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戰術夾克,半邊身子染著刺目的血跡,另一隻長臂卻穩穩攬在鹿溪纖細的腰肢上。
鹿溪一身米白色的風衣被雨水浸濕了大半,長發貼在頰側,面容冷肅。
迎面撞上這對男女的瞬間,沈墨琛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,腳步發虛。
何婉晴看著裴恪親昵地扣著鹿溪的腰,再看到外頭幾十名荷槍實彈的特警和刑偵專家,整張臉瞬間褪盡了血色。
「小溪……星遙呢?」沈墨琛顫抖著伸出手,想要去拉鹿溪的袖子。
鹿溪停下腳步,冷眼看著眼前這兩個人,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戾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