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忠一路引著呼延無霜往寶華殿去。
路上，他擺出平素臉上常掛的笑，跟身旁人說：「公主切勿介懷，咱們貴妃娘娘就是愛玩愛鬧的性子，奈何娘娘身子不大好，無法長時間立在鞦韆上供公主作畫，並非故意爽約於您。」
呼延無霜也知王忠是皇帝陛下身邊伺候的，自不敢表露不滿，只是面上有些惋惜：「我怎麼會介懷美麗的貴妃娘娘呢，不過是答應娘娘作畫，卻未能畫完，有些遺憾而已。內侍公公，你說貴妃娘娘身子不好，可是有什麼病症在身？」
她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「我的意思是，像貴妃娘娘這麼好的人，若是受病痛折磨，那太讓人心痛了。赤都有許多珍貴藥材，如果能對貴妃病症，無霜可向王兄請求，給娘娘送一些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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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忠聞言，心想這位公主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國家些了。
先別說陛下給貴妃將養得極好，就算真得了什麼難治的病症，有陛下在，貴妃娘娘需要什麼沒有？
像他們這種小國，若真能用到他們，也是他們的榮幸，只怕會巴巴地將藥送來，還要求北昭賞臉一用。
王忠臉上堆著笑，客氣道了聲謝，又說：「煩勞公主費心，貴妃娘娘的病倒也不是什麼大病，是今年入冬時，娘娘染風寒病了一場，身子單薄些。陛下疼惜娘娘體弱，故而在後宮下了死令，誰也不能氣著、累著、傷著貴妃娘娘。滿宮上下，縱使尊貴如陛下、太后娘娘，也都嬌慣著咱們貴妃娘娘，這才讓娘娘的性子率真隨性了些。」
呼延無霜聽到王忠的話，稍有驚愣。
她垂眸莞爾，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：「原來是這樣。」
*
到正月初八，使臣進京已經整整十日了。
這段時日，溫妤只要出去，十次有八次能碰見呼延無霜。
她是罕見能和溫妤性子合得來的人，天真活潑，性子也直，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，一口中原話說得還不利索。
偶爾有哪句話讓溫妤聽得不痛快了，她一開口賠罪，溫妤便想發笑，也就不同她計較了。
而且在呼延無霜身上，最讓溫妤滿意的點便是，她對自己那些誇讚似乎都是發自內心的，靠近她也不是為了了解什麼政務朝事，更不是為了接近蕭衍。
每回她和呼延無霜碰面，不出半個時辰，蕭衍總能以各種理由出現在她身旁，但即使是蕭衍在，呼延無霜的注意力也都在她身上。
這種走在外頭，身上的光芒蓋過蕭衍這個皇帝，她身上的魅力竟比皇權還煊赫耀世，這種感覺讓溫妤渾身上下格外舒暢。
一來二去，也就和她相熟了。
溫妤久在深宮，平日的消遣也就是看話本子。
上回，呼延無霜見到她的讀物，不免好奇，借來品鑑了一番，末了竟告訴溫妤：「貴妃娘娘的話本子，結局都是愛人終得圓滿相守，雖寓意極佳，但未免太過無趣了。」
溫妤的話本子都是蕭衍給她尋的，說是眼下京中最時興的。
溫妤看完兩本，雖也覺得平淡了些，但也沒到太過無趣的地步。
她心中不太服氣，讓呼延無霜拿來些有趣的給她看。
呼延無霜能得進內庭，都是溫妤從帝王處求來的恩典，人能進來，物是萬萬帶不得的。
沒辦法，呼延無霜便日日講述給溫妤聽，什麼狀元拋妻、書生別娶、一代新人換舊人的故事。
讓溫妤真聽進不少去，聯想到上一世自己受過的情傷，呼延無霜一走，溫妤便悶在殿裡獨自感懷傷神。
紫宸宮和溫妤身邊都是蕭衍的耳目，呼延公主所說自然一個字不落地進了蕭衍耳朵。
蕭衍一方面氣那公主瞎講什麼掃興的苦情本子，將人惹得落了淚，一方面氣那個小白眼狼，竟還真聽進去了。
原想著回去哄哄，再哄著阿妤跟呼延公主斷了往來，反正人遲早都要走，阿妤和她註定做不成知交好友。
可誰知他回去還沒提，阿妤便先同他鬧了起來，紫宸宮的屋頂險些掀了。
阿妤偏逼著他親口承認，自己比那話本子裡的狀元書生還禽獸些，蕭衍不說便摔東西、哭鬧、趕人。
蕭衍若說……
蕭衍不會說。
人幾度鬧到要不和蕭衍過了，蕭衍哄了幾番，阿妤半點不見好不說，竟開始自己氣呼呼去收拾行囊，說要親自去赤都尋人，非要給人活剮了。
溫妤鬧多麼大的脾氣，蕭衍都耐得住性子哄，可就有一條，唯這一條，是碰都碰不得的底線。
便是阿妤要離開他。
故而，蕭衍也動了怒，命人關上宮門，扯著胳膊給人拉到牆角，罰站了足足一個時辰，又講了一個時辰的道理，阿妤這才消停下來。
但人還是蔫蔫的總是掉眼淚，夢裡都在嘟囔著「負心漢」「混帳東西」。
見她這般模樣，蕭衍懸心得也半宿沒睡，唯恐小傢伙得了心病，連第二日的早朝都推了，抱著人開解了半日。
明知這些人都是莫須有的，他還是跟阿妤保證會派人去赤都，定給那幾個混帳羔子給阿妤抓來，剝皮抽筋，以解他乖寶心頭之恨。
又派近侍親自去了趟驛站，和呼延公主「貼心囑咐」了幾句。
以後在貴妃身邊什麼該說、什麼不該說，此事才算告一段落。
呼延無霜三日後才又進宮來，聽說是墜馬摔了一跤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溫妤不讓她再給自己講話本子，說是聽了心塞，恰好呼延無霜也正有此意，兩人默契地對話本子的事提也不提了。
可兩個小女子湊在一處，不講話本子講什麼呢？
呼延無霜又給溫妤講起了赤都的風土美景、秀麗山河。
當然，她們不管說什麼，都會被完完整整地報給帝王。
聽了宮人回稟，蕭衍除了依舊不太滿意溫妤偶爾對外頭流露的嚮往，好在不至於讓她繼續憂心傷神了。
這日，蕭衍還在宣政殿和幾位滯京的使臣相商互市事宜，王忠小跑著，顧不上使臣還在場，躬身趨至帝王身側。
聲音急促道：「陛下……太液池冰湖上，南安王和華宜公主……同……同赤都使臣打起來了，還……還誤傷了貴妃娘娘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