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息之期,轉瞬即逝。
陳靜水傾瀉而出的清白道氣,最先耗盡。
周身清透白光驟然一暗,如同燃盡的燈燭,瞬間消散無形。他身形微晃,後退半步,眉宇間浮出一絲蒼白。
強行透支道氣強行鎖陣,對他亦是極大損耗。
沒有了道氣加持,僅剩林爍一己血色金芒孤懸湖面,孤零零抵住整片湖灣的煞潮衝擊。
咔嚓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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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貫穿整座龜殼大陣的主紋,徹底斷裂!
原本勉強維繫的陣體結構轟然鬆動,大片細碎陣紋接連熄滅、崩碎、沉入黑水之中,再也無法亮起半點微光。
千年玄武鎮胎陣,至此,徹底殘損。
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圓滿穩固。
「怪不得它不急了……已經撐不住了。」林爍低聲喃喃,聲音沙啞乾澀,近乎脫力。
渾身氣血早已透支,指尖傷口撕裂再裂,溫熱的鮮血依舊在緩緩滴落,卻再也喚不出之前那般強盛的鎮陣金光。
殘存的血色微光微弱搖曳,像風中殘燭,隨時都會徹底熄滅。
他抬頭望向湖底。
那道無瞳胎影依舊靜靜懸浮在漩渦中心,重新蜷縮成稚嫩嬰孩的姿態,沒有藉機破印出世。
它就那樣冷漠地看著岸上幾人掙扎、透支、力竭。
那不是凶獸的狂暴,是獵手的俯視。
它真的不急了。
兩夜一日的磨陣、沖陣、吞煞、納陽,它早已摸清了所有人的底牌。
林爍的血脈之力,有上限。
陳靜水的道氣鎮封,有窮盡。
這座千年法陣,早已腐朽老化,經不住幾番拼死損耗。
如今陣紋殘碎大半,守陣之力十不存一,它只需靜靜蟄伏,靜待最後一日的煞源臨門即可。
齊大林看著滿目殘碎的陣光,喉結重重滾動,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絕望:「它……它是在戲耍我們?」
「明明剛剛就能衝破封印,為什麼停手?」
陳靜水緩緩調息,壓下體內翻湧的道氣反噬,望著漆黑湖面,語氣冰冷篤定:「它在等。」
「等沉城地底最後一批千年屍殃純煞盡數入湖。」
林爍苦笑道:「它現在已經完全看不上我們了……」
「原本它想著我們很強,也許敵不過,想提前破陣來吞噬更多的煞氣來變強。」
「現在的它,只覺我們太弱了,打算等明日吞掉那陷棣州城的屍殃,直接一步登頂……」
趙鳶握緊短刃,掌心沁滿冷汗,眼底滿是無力:「也就是說,我們拼死守了一夜,拼到重傷耗竭,到頭來,不僅讓它看到了我們的無力,還讓它戲耍了我們一番?」
無人應答,卻已是最好的答案。
這場對局,從始至終,他們都在被動挨打。
凶胎隱忍千年,步步為營,磨陣、蓄勢、納陰陽、耗人力,將人心、法陣、天時拿捏得死死的。
林爍緩緩收回手,指尖鮮血淋漓,傷口早已麻木,連疼痛感都變得微弱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掌,心底五味雜陳。
他拼命補陣、拼死鎖局,賭上自身氣血、甚至傷及根本,只為拖延三日時間。
可如今第二夜落幕,陣法殘破,戰力透支,他們能守住的,僅僅只是最後一層薄薄的封印殘殼。
就這些,還是那凶胎「賞賜」給他們的。
「還有最後一天。」
林爍抬眼,望向灰濛濛的夜空:「三日之期,已經熬過兩日。」
「還剩最後一日。」
林爍看著三人:「我們最後的機會,就是明日阻止他們將陷棣州城的屍殃引入湖水中。」
只要撐過這一關,就算凶胎最終出世,也絕對達不到殃羅閣預想的圓滿凶性。
那道無瞳胎影緩緩落回到湖底,靜靜蟄伏,不再躁動,不再衝擊,如同沉睡一般,等待終局降臨。
可四人都能清晰感應到,整片樂安湖的凶性,已然積蓄到了臨界點。
只待沉城最後屍殃入湖,便是凶胎災劫出世之時。
齊大林靠在車身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渾身冷汗浸透衣衫,疲憊入骨:「這最後一天,怕是比前兩夜加起來都難熬。」
林爍握緊掌心的玄殃骨,骨身的震顫漸漸平息。
他忽然想起吳老頭臨走前的那句話——千年布局,不止長生,不止超脫輪迴。
如今想來,細思極恐。
區區一城地脈、一頭陰根凶胎,根本撐不起殃羅閣千年蟄伏、世代布局的格局。
樂安湖陰根凶胎的出世,僅僅只是開端。
天光緩緩亮起,湖灣的陰寒卻半點不退,形成一種詭異的割裂。
惠民城醒了。
環湖步道的晨練人聲、車流轟鳴、街邊攤販的吆喝一層層疊起,人間煙火鋪天蓋地。
無數普通人照常活著、走著、笑著,無人知曉,城中這一方湖水底下,壓著整座小城的生死劫數。
四人分立湖堤,默然不語。
齊大林搬來車裡的礦泉水和食物,放在石階上,卻沒人吃。
陳靜水站在最外側,目光掃向沉城方向的天際線,一瞬不移。
「那些人,也許會讓屍殃順著舊河道暗流遊走。」
他低聲開口:「若它不走路面,不顯形,貼著地脈陰氣潛行,普通人看不見。」
趙鳶接話道:「所以這樣的話我們看不見、攔不住、堵不了?」
屍殃不是怪物,不會撲人、不會嘶吼、不會現身廝殺。
如果按照陳靜水所言,千年純煞本源的屍殃被殃羅閣的人控制,順著地脈遊走,無聲無息、無影無形,只等時辰一到,盡數灌入樂安湖,餵飽湖底凶胎。
這般的話,便很難阻止。
林爍抬眼望向遠處天空,伸手抓住玄殃骨,將體內內氣凝注於玄殃骨中:「陳先生,咱倆各用辦法,若那東西真如您所言,咱們第一時間找到它。」
陳靜水點點頭,雙臂垂下,一層淡淡道氣馭起,雙目盯著前方湖水。
九點鐘,沉城方向的天際,隱隱壓著一層灰濛死氣,薄薄一層,普通人肉眼完全察覺不到,可在林爍和陳靜水眼中,無比刺目。
「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