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通人的眼裡,惠民城晴空萬里,晨光和煦,車水馬龍,一派安穩盛世景象。
可在林爍與陳靜水眼中,遠處沉城方向的天際線,已然徹底變了模樣。
那一層薄薄的灰濛死氣,不再是靜止的陰霾。
它在流動。
死氣貼著地平線鋪展,如同無邊無際的黑色潮水,順著大地脈絡緩慢、堅定地朝著惠民城方向推涌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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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狂風驟雨般的迅猛,而是一種碾壓一切、不可逆轉的大勢推移。
地脈在顫,陰煞在奔,萬古沉城積攢的千年屍殃,終究還是掙脫了地底桎梏,踏煞而來。
「是人為引煞。」
陳靜水眸光冷冽,聲音壓得極低,不帶一絲情緒。
林爍也看明白了:「那日在陷棣州城,那些屍殃並未被帶走,而是被人隱藏在沉城之中。」
「他們,動手了。」
趙鳶掌心短刃寒光乍起,摁在腰間,林爍猜測,那個位置,應該放著陽木鎮魂篦。
林爍不懂堪輿風水,沉聲問陳靜水道:「陳先生,能鎖定位置嗎?從哪條路來?」
「舊河道。」陳靜水毫不猶豫:「陷棣州沉城古河道,早已乾涸廢棄,地脈空洞最深、陰氣最盛,剛好又與樂安湖底地脈相通,是唯一可以無聲引渡滔天屍煞的通道。」
「它不走地面、不碰人煙、不顯身形。」
「全程潛地而行,借河道殘脈入城,直達樂安湖底。」
齊大林看不到那些,只能嘆口氣道:「這才是真的無解!看不見、摸不著、打不到,就眼睜睜看著它灌進湖裡餵那怪物?」
無力感,比昨夜陣紋崩碎時更甚。
昨夜至少還有陣可守、有煞可擋、有搏殺的餘地。
今天,敵人藏於地底、隱於無形、順大勢而來、借天道行兇。
他們連對手在哪都摸不到。
林爍抬手,將冰涼的玄殃骨死死扣在掌心,內氣源源不斷灌入骨身。
嗡——
玄殃骨輕微震顫,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低鳴。
骨身為千年煞器,同源相引。
這一刻,他清晰感知到了地底深處那股滔天至極的死寂凶煞。
那不是細碎陰邪、不是普通屍氣、不是湖底凶胎的稚嫩煞氣。
那是整座沉城覆滅千年、萬千枯骨凝練出的純屍殃。
厚重、蒼老、死寂、霸道。
一經出世,萬邪俯首。
「我摸到它的氣機了。」林爍沉聲開口,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「在地底三丈,順著舊河道暗流,已經進入惠民城地界。」
天光越來越亮,日頭越升越高。
可整片樂安湖東側湖灣,溫度持續暴跌。
明明是白晝艷陽,湖面卻暗沉如夜,黑水沉沉,不起半點波瀾。
湖底蟄伏的無瞳凶胎,仿佛也感知到了遠方趕來的終極養料。
死寂的湖水之下,隱隱有細碎的胎息起伏。
它在等,耐心等待千年屍殃入湖,完成最後一步蛻變,徹底破印登頂。
林爍與陳靜水相視一眼,心知此刻要麼截煞斷根,賭命攔住千年屍殃;要麼全盤皆輸,坐等凶胎圓滿出世,傾覆一城地脈。
風拂湖面,黑水微動。
陳靜水望著遠處緩緩逼近的死氣天幕,緩緩開口:「你知道攔不住,對嗎?」
林爍沒有否認,輕輕點頭:「知道。」
「千年地脈大勢,人為引渡煞源,我們兩人之力,杯水車薪。」
「那還要攔?」
「必須攔。」林爍抬眼,目光澄澈而決絕。
「攔不住大勢,可我能耗煞。」
「它要一口圓滿,我便讓它殘缺。」
「它要一步登頂,我便拖它落地。」
陳靜水看著他,眼底難得浮出一絲讚許。
「既然要攔,我便助你。」
「我無道氣鎖陣,尚可引清微道韻,淨化散煞。」
「你無氣血補陣,尚可憑血脈本源,硬截煞根。」
林爍第一次覺得對陳靜水的那種厭惡感淡了幾分:「好,那今日,不守城、不守陣、不守湖。我們守人間。」
短短五字,說出了林爍此刻作為陰陽行當人的信念。
此時,遠處城區人聲鼎沸,煙火繁盛。
不知情的百姓依舊安居樂業,嬉笑打鬧。
可地底深處,滔天魔煞已然入城,距離樂安湖,越來越近。
十分鐘後。
湖面忽然微微一鼓。
不是風浪,是地底氣機頂起的湖水隆起。
原本漆黑死寂的湖面,開始飄出一絲絲淡淡的灰霧。
霧氣極薄,混雜在晨間水汽中,肉眼極難分辨。
這陰根凶胎如昨日一般,要用這霧氣來掩飾一切。
那股刺骨的陰冷、腐朽的土腥氣,瞬間鋪滿整片湖灣。
「近了。」陳靜水低聲提醒。
林爍掌心的玄殃骨,震顫愈發劇烈,幾乎要掙脫掌控。
地底的千年屍殃,已然抵達湖底河道接口。
它停了。
控制它的人沒有立刻讓其湧入湖中。
像是在蓄力,像是在醞釀,像是在等待最佳的爆發時機。
而下一秒,無形之間,整片樂安湖及周邊三里左右地方的陽氣,開始被瘋狂抽取!
日光依舊明媚,可樂安湖這邊空氣驟然變冷,附近小巷家家戶戶莫名覺得胸悶、心慌、畏寒。
剎那間,陰陽倒轉。
湖底,沉寂許久的無瞳胎影,緩緩舒展四肢。
漆黑空洞的眼窩,遙遙對準地底煞源湧來的方向。
它等的千年機緣,終於到了。
林爍握緊玄殃骨,指尖舊傷再度崩裂,猩紅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湖面。
血色入黑水,白煙驟起。
他抬眼,望著整片即將傾覆的人間煙火,一字一頓,沉聲開口:
「陳先生,開始吧。」
陳靜水聞言,雙目微闔,雙唇輕動,口中念誦清微淨化咒。
一縷稀薄卻乾淨的道韻自他周身緩緩散開,如同一張巨大的透明紗網,向下鋪展,貼著湖岸泥土滲入地底。
「我先散道韻穩住地脈入口,你借法器纏住那屍殃。切記,不要強行硬撼,只截分流,能耗一分是一分。」
林爍頷首,他知道陳靜水已經透支不少,不再多言。
半蹲下身,他按照老爹留下手記中的方法,將手指的鮮血沁入玄殃骨表面的紋路中,隨後將其插進身前的湖水中。
他抬眼看了一眼趙鳶,趙鳶立刻會意,招呼齊大林向遠端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