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置區原本是一片廢棄培訓營地。世界重疊發生以後，營地北側多出四棟陌生木屋和一小片潮濕林地。南邊則落進來幾段石質建築殘骸。
地球原有宿舍樓還能使用，水電經過搶修，也已經恢復。
真正麻煩的是住在這裡的七十六個人。其中二十一人來自嵐海，十三人來自七塔控制過的地區，剩下的人來源更雜。有人自己都說不清原來世界的名字，只知道家鄉在一片常年結霜的高原。
當地把名單、醫療記錄和本人意願全部發給歸途。
許知微先把「能不能回原世界」和「想不想回」分成兩欄。
這兩個問題經常被混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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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安全通路，不代表本人願意走。
本人想走，也不代表現在存在可以使用的路徑。
陸淵到場時，醫護正在給一個皮膚呈淡灰色的少年測血氧。他的數值只要離開潮濕林地超過十分鐘就開始下降，回到林地附近又會恢復。
醫生把過去兩天的記錄遞過來。
「他的呼吸系統依賴這裡的空氣成分。」
「能治嗎？」陸淵問。
「目前只能維持。」
「硬送到普通地球環境呢？」
「風險很大。」
少年聽不懂中文。
翻譯把話說給他。
他很快搖頭。
「我不想死。」
陸淵點頭。
「那先不挪。」
這片外來林地因此不能直接清掉。它雖然屬於世界重疊的一部分，已經成為幾名異界平民的臨時生命支持環境。
類似情況不止一個。
一名年紀很大的女人體內有一種依賴外來溫度維持的共生生物。另外三個人長期生活在高靈氣環境，剛來地球時出現過嚴重衰弱。
經過幾天適應已經好轉。
他們可以轉入普通安置區。
當地工作人員拿著名單挨個確認。
「願意搬到南區地球宿舍的，簽這裡。」
翻譯跟在旁邊。
有人立刻簽。
有人要求先去看房間。
工作人員直接帶著他們過去。
屋子不大，兩人一間，床、桌子和獨立衛生間都有。
一個來自嵐海的男人站在門口看了半天。
「水是免費的？」
翻譯愣了下。
「正常生活用水，暫時由安置點承擔。」
男人又問：「鹽呢？」
「食堂有。」
他點點頭。
「那我搬。」
旁邊工作人員笑了一聲。
真正做決定的時候，很多人關心的東西比「留在地球」這個宏大命題具體得多。
有沒有水。
孩子住哪。
能不能一起睡一間房。
吃的東西會不會讓自己生病。
龍庭的接返人員也到了。
瑟嵐遵守了前面的約定，只接明確屬於嵐海、本人願意返回、且當前已有穩定安全通路的人。
沒有拿龍庭王令強行把所有嵐海人帶走。
第一個準備回去的家庭在登記桌前確認了三遍人數。
父親。
母親。
兩個孩子。
還有一位老人。
周芸此前總結的家庭綁定規則已經同步過來。
五個人被寫進同一組。
負責核對的地球人員又問了一遍：
「確定都走？」
老人先搖頭。
家裡人愣住。
「你不回？」
老人說了很多。
翻譯聽完，有點意外。
「他說他想留下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在嵐海沒有家了。」
回卷潮發生前，老人居住的島礁已經被毀。兒子一家原本準備投奔別處，孩子想回龍庭範圍生活，老人倒覺得地球安置區更安穩。
兒子明顯不願意。
兩個人爭了一會兒。
工作人員沒有替任何一方決定。
最後家庭組被拆成兩份。
四個人回。
老人留下。
龍庭接返人員也沒用「家屬必須同行」把他帶走。
瑟嵐給出的命令寫得很清楚。
本人確認。
這一條執行下來了。
另一邊，一個年輕嵐海士兵要求返回。
他的身份核驗還沒完成。
過去幾天，他曾經出現在一處衝突現場。
地球人員沒有直接放行。
「等記錄核完。」
士兵有些不滿。
「王令已經允許我們回去。」
翻譯把工作人員的話轉過去。
「王令管龍庭。」
「這裡還要查你有沒有在地球動過手。」
對方沉默一會兒。
最終坐回等待區。
龍庭願意合作，也不代表所有人自動清白。
同樣的規則沒有變化。
安置區最北側，那片潮濕林地開始做新的隔離。
陸淵把已經穩定落地、又被幾名居民依賴的環境從危險重疊里單獨分出來。
面積不大。
不到兩個足球場。
樹木、土壤、空氣結構都被固定在一個可控範圍。
外面再加地球側監測。
醫護人員第一次可以不靠不斷擴大的世界接觸，穩定維持裡面幾個人的生命條件。
醫生看完最新血氧。
「這下可以長期觀察。」
「多久？」當地負責人問。
「先別說長期。」
醫生改口。
「至少今天不用擔心環境突然沒了。」
剩下危險聯繫隨後被解除。
安置區的地球宿舍和道路恢復獨立。
外來居民沒有隨著通路消失。
已經真實存在的人繼續留在地球。
陸淵也沒有把他們當成必須隨原世界一起退走的「異物」。
一個七塔徵發者站在警戒線旁，看著原本連向澄輝界的街景一點點退去。
他身上的塔契已經解除。
工作人員問：
「想回去嗎？」
男人搖頭。
「我回去以後，還是會被重新登記。」
「奧瑟死了。」
「奧瑟死了，七塔還在。」
這句話沒錯。
法師王死亡，不代表澄輝界原本的制度一天之內全部消失。
地球方面也沒有向他保證那裡以後會怎樣。
「那先按留下登記。」
工作人員說道。
「以後如果有安全通路，又想回，再重新申請。」
男人聽完，明顯鬆了口氣。
他又問：「我可以工作嗎？」
「先把身份和身體檢查做完。」
「我會修水路。」
「這裡的？」
「你們這種管子我還不會。」
工作人員笑了。
「那以後再學。」
越來越多類似選擇被記錄下來。
歸途第一次真正面對一個以前很少討論的問題。
世界重疊退去後，已經落在地球的人怎麼辦？
答案沒有統一。
願意回且能安全回的，送回。
暫時離不開外來環境的，先保留受控生存區。
願意留、也能適應地球的人，進入後續安置。
這些人也不能按一張材料標籤處理。
傍晚，第一批嵐海平民通過現有安全通路返回。
龍庭人員和地球人員共同核名單。
進去一個，確認一個。
沒有擴大通道。
也沒有借接返機會往地球增派武裝。
最後一個孩子過去以後，通路按自然狀態重新縮小。
瑟嵐沒有要求陸淵替他再開一扇。
規則一直沒變。
只利用本輪已經存在的安全聯繫。
當天安置工作快結束時，一個來自七塔舊控制區的女人找到工作人員。
她已經通過普通體檢。
按理可以轉入地球安置區。
可她一直不肯離開原來的房間。
翻譯問了很久。
女人最終挽起袖子。
手臂上沒有塔契的銀線。
皮膚下面有一串很淡的名字。
不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一共七個。
灰塔看到照片後，立刻讓現場別碰。
「這是隱名契。」
「七塔用來藏人的。」
「正常名冊里根本查不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