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整理赤曜軍務檔案時,梁朔收到了一道舊軍令。
來源是一枚剛從征西堡壘里拆下來的通訊鏡。
東西已經失去遠程控制能力。
歸途保留它,是為了確認赤曜後續是否還會通過既有聯繫傳遞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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鏡面亮起時,梁朔第一反應是往後退了半步。
一道赤曜軍官投影出現在裡面。
年紀不大。
穿著邊軍制式甲。
梁朔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。
「認識?」
周牧問。
「見過。」
「誰?」
「以前西境運輸軍的人。」
投影也看見了他。
第一句話就是:
「梁朔。」
「你果然在地球。」
聲音通過翻譯系統傳出來。
梁朔肩膀明顯繃緊。
那種反應很難完全靠意志控制。
他在赤曜軍中生活幾十年。
聽到這種軍務口吻,身體先於腦子想起過去。
點名。
立正。
回令。
慢一點都會挨罰。
投影繼續。
「逃軍罪尚未撤銷。」
「陛下已知你協助地球人破壞帝國軍務。」
「現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」
「歸隊。」
周牧看了梁朔一眼。
「想回嗎?」
梁朔沒理他。
投影里的軍官顯然也沒準備靠一句「歸隊」讓梁朔回來。
他抬手。
後方畫面切換。
幾個人被關在一處低矮營棚里。
衣服很舊。
手腕都帶著勞役環。
梁朔臉色一下變了。
「阿魯克。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索恩?」
畫面里,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似乎聽見了名字,抬起頭。
通訊是單向展示。
他看不見梁朔。
軍官說道:
「你過去在運輸軍的同伴。」
「這些人本該因知情不報一併問罪。」
「帝國一直留著。」
梁朔拳頭攥緊。
「他們在哪?」
「你回來。」
「我自然告訴你。」
許知微已經讓資料組開始查畫面背景。
營棚結構。
地面顏色。
照明方式。
勞役環制式。
最關鍵的是,角落裡有一塊地球側臨時隔離區才會使用的編號牌。
工作人員很快把畫面對上。
「不是赤曜本界。」
梁朔抬頭。
「什麼?」
「這批人已經落到地球。」
「位置在另一處赤曜小型營地。」
地圖立刻調出。
那片區域此前只發現少量軍用信號。
當地已經疏散。
還沒確認裡面關著什麼人。
投影中的軍官顯然沒想到地球側能這麼快從一塊編號牌找到位置。
他還在繼續說:
「梁朔。」
「皇帝願意給你贖罪的機會。」
「你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。」
梁朔當然明白。
帝國軍籍一旦定為逃兵,通常不存在真正回去的可能。
所謂贖罪,大多只是換一種死法。
可畫面里的幾個人是真的。
阿魯克曾經和他一起押運過軍糧。
有一次門陣故障,整支運輸隊被困在荒原,阿魯克把最後半袋水分給了他。
索恩則是運輸隊裡年紀最大的車手。
梁朔逃亡前,最後一匹馬就是從他那裡牽走的。
當時索恩什麼也沒問。
只說了一句。
「要走就快走。」
這些年,梁朔一直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。
現在人就在畫面里。
周牧靠在桌邊。
「你別看我。」
「想救就說。」
梁朔呼吸慢慢穩下來。
「能救嗎?」
他問的是陸淵。
陸淵已經看完定位。
「在地球就能。」
「赤曜那邊的呢?」
梁朔問出口以後,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陸淵回答很直接。
「那邊我不去。」
梁朔點頭。
沒有失望。
這條規矩他早就知道。
陸淵不會為了追人,把自己送進另一個世界。
已經落到地球的人,可以救。
還留在赤曜本界的人,只能以後再看有沒有合法、安全的接觸機會。
「那先救這幾個。」
話剛落。
營棚里的畫面變了。
幾名被關押的人同時消失。
投影軍官猛地回頭。
空蕩蕩的鎖鏈還在地上。
下一秒,阿魯克、索恩和另外六個人已經出現在歸途研究所的隔離區。
他們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阿魯克看見梁朔時,站在原地。
兩個人對視很久。
「你真沒死?」
阿魯克先開口。
梁朔笑了一下。
「你也沒死。」
索恩坐在地上,手腕勞役環還在。
「這裡是哪?」
「地球。」
「你以前一直說的那個地方?」
「嗯。」
索恩抬頭看了看研究所天花板。
「比我想的亮。」
周牧在旁邊聽翻譯,笑了一聲。
醫護人員很快進來。
陸淵先把八個人身上的勞役控制解除。
沒有再讓他們帶著帝國的東西接受檢查。
通訊鏡里的軍官已經徹底變了臉。
「梁朔!」
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」
梁朔重新走到鏡前。
過去聽見這種吼聲,他會下意識站直。
這一次沒有。
「知道。」
「你協助敵界劫奪帝國勞役。」
「他們什麼時候成勞役的?」
軍官一頓。
梁朔看向剛被救出來的阿魯克。
「你們為什麼被抓?」
阿魯克聽完翻譯,臉色很難看。
「征西軍出發前清舊籍。」
「凡是和你同隊、又沒死的,全被問了一遍。」
「我們說不知道你去哪。」
「他們不信。」
「後來把我們編進勞役隊。」
索恩補了一句。
「到了地球以後,讓我們搬軍械。」
這些記錄都被完整保存。
梁朔沒替他們潤色。
也沒因為是舊友就直接斷定無罪。
歸途照常核實。
幾個人確實沒有參與對地球平民的襲擊。
一路都在勞役隊。
其中兩人甚至在營地里幫過被抓的地球維修工。
身份確認後,隔離等級才降低。
通訊里的軍官仍在試圖命令梁朔。
「立即歸隊。」
「否則你在赤曜剩下的所有關係都會被清算。」
梁朔問:
「還有誰?」
對方沒有回答。
「說名字。」
「你沒資格問。」
梁朔看著他。
很久以前,自己可能聽到這裡就不敢再問。
如今阿魯克就坐在身後。
索恩正在讓護士處理手腕傷口。
那些曾經只能留在赤曜軍隊手裡的人,已經真實站到了地球。
梁朔忽然發現,舊軍官的聲音沒那麼嚇人了。
「那你替我回一句。」
「我不歸隊。」
投影那頭的人愣了一下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。」
梁朔一字一句重複。
「老子不歸隊。」
周牧在後面笑出了聲。
梁朔沒回頭。
「還有。」
「我當年跑,不是因為後悔沒給你們賣命。」
「是因為那道屠鎮命令我不干。」
「現在也一樣。」
通訊鏡里的軍官臉色鐵青。
「陛下親征之後,你會親眼看見——」
梁朔這次聽到了關鍵詞。
「親征?」
軍官意識到說漏,立刻停下通訊。
鏡面暗下去。
梁朔馬上轉頭。
「他說皇帝親征。」
阿魯克也抬起頭。
「是真的。」
「你知道?」
「我們被編進勞役前,軍營已經開始清帝座通道。」
索恩臉上的表情也很複雜。
「皇帝把帝座帶出來了。」
梁朔沉默。
帝座不是一把椅子。
那是赫連燼只有在本界重大征服戰爭中才會攜帶的完整皇權核心。
他過去只遠遠見過一次。
那一次。
三個國家隨後從地圖上消失。
如今帝座正在往地球來。
阿魯克看向梁朔。
「你們這裡的人知道那是什麼嗎?」
梁朔轉頭看向陸淵。
「以前可能不知道。」
「現在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