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軍印升到最高處時,整座堡壘安靜了一瞬。
不是沒有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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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獸還在吼。
軍械還在轉動。
門陣也仍然發出低沉震鳴。
真正停下的是那些原本已經開始鬆動的軍務聯繫。
剛才被陸淵斬斷的部分,正在被另一股更高層級的力量重新接回去。
暗金大印懸在半空。
印面朝下。
一道巨大的虛影從雲層里壓出來,像整座帝國軍務體系都被濃縮在這枚印里。
梁朔隔著屏幕,呼吸明顯重了。
許知微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見過?」
「見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剛入軍隊那幾年。」
梁朔盯著鎮軍印。
「有一次邊軍譁變。」
「幾千人不願繼續往前線走。」
「上面把鎮軍印請來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沒人再走得動。」
那不是一句誇張說法。
梁朔當年親眼見過。
鎮軍印落下以後,所有登記在冊的軍士都被重新接入軍務控制。
想逃的人腳邁不出去。
拒絕軍令的人會直接被壓跪。
如果上層願意,軍印甚至可以讓某一支隊伍集體失去反抗能力。
帝國把這叫「鎮軍」。
梁朔後來在邊軍里活了很多年。
見到這枚印的次數不多。
每一次都意味著皇權直接介入。
他已經離開赤曜界很久。
身體裡的舊軍籍也早隨著歸返失去實際作用。
可看見那枚東西出現的一刻,肩膀還是本能地繃緊。
周牧注意到了。
「你怕這個?」
梁朔沒裝。
「怕過幾十年。」
「沒那麼快改。」
陸淵已經走到鎮軍印下方。
巨印的虛影覆蓋半座堡壘。
無數暗金紋路從印底垂落。
剛剛被解除供能的附庸兵最先受到影響。
有人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。
有人重新抓起武器,臉上的表情卻明顯不是自願。
幾個已經向地球接收區走去的人,身體也被拖得向後退。
邊界外,救援人員不敢硬拉。
一旦兩邊同時用力,被控制的人反而會受傷。
「陸淵。」
許知微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。
「地球側一共有一百七十三名已經脫離軍陣的人出現重新束縛。」
「還有嗎?」
「堡壘裡面統計不全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陸淵抬頭。
暗金巨印繼續往下壓。
元帥的聲音通過主陣傳遍軍營。
「臨陣棄械者。」
「回陣。」
「拒令者。」
「死。」
梁朔聽見最後一個字,臉色更差。
陸淵伸出手。
鎮軍印下落的速度停了。
元帥猛地抬頭。
高台周圍幾名核心術士同時加大供能。
印上的帝紋一層層亮起。
它沒有縮小。
也沒有破碎。
整枚印連同覆蓋堡壘的巨大虛影,被陸淵一隻手托在半空。
地球側指揮中心的監測員盯著讀數。
「力量還在上升。」
「它沒失效。」
另一人問:
「那為什麼不動?」
沒人回答。
答案就在畫面里。
陸淵手掌都沒有往下壓。
鎮軍印就是落不下來。
梁朔看著那隻手。
他記得太清楚。
當年一名邊軍校尉只是晚跪了一息,鎮軍印的壓力就把人兩條腿都壓斷。
後來所有人見到皇使捧印過來,第一件事就是低頭。
現在那枚代表皇帝直接軍權的東西,正停在一個地球人掌心上方。
陸淵甚至有空問了一句。
「控制關係都在這上面?」
梁朔回過神。
「對。」
「鎮軍印是總印。」
「下面軍旗、軍印、勞役環都能接它。」
「地球這邊這些人也算?」
「只要跟著堡壘完整落地,又還在印的覆蓋里,就算。」
陸淵點頭。
「那省事了。」
他五指向上一扣。
鎮軍印縮了。
覆蓋半座堡壘的巨大虛影被一層層壓回實體。
百米。
十米。
一米。
最後只有巴掌大小。
暗金大印直接落進陸淵手裡。
元帥手裡的控制印記同時熄滅。
整座堡壘里,所有軍務束縛第一次完整暴露出來。
數萬條細線從鎮軍印向外延伸。
有些接軍官。
有些接士兵。
有些接勞役。
還有些連著剛剛從附近地球區域抓來的俘虜。
陸淵沒有一把全扯斷。
他順著關係往下看。
第一類線,兩端都有主動響應。
軍官發令,士兵自主接陣。
第二類只有單向控制。
被徵發異族沒有調動權限,只能被抽取力量。
勞役更簡單。
軍務系統只把他們登記成可以調用的人力和供能單位。
還有一批最危險。
控制線另一頭直接連著生命結構。
一旦執行處決,連逃都來不及。
許知微把此前所有身份核驗信息同步過來。
「已經確認的附庸軍名單先給你。」
「不確認的別按國籍判斷。」
「嗯。」
陸淵手指從鎮軍印表面划過。
所有單向強制關係同時斷開。
軍營各處,大片士兵身體一輕。
有人手腕上的軍印直接裂開。
有人額頭、胸口長期存在的帝國印記逐漸淡下去。
幾個原本被鎮軍印重新拖向軍陣的人終於停住。
地球接收區里,一名異族士兵踉蹌了兩步。
醫護過去扶他。
他沒有躲。
只是不斷回頭看堡壘天空。
那枚本該壓在所有人頭頂的印不見了。
已經落進陸淵手裡。
梁朔低頭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裡早就沒有軍印。
他仍記得曾經的灼痛。
周牧問:
「舒服點沒?」
梁朔沉默幾秒。
「挺怪。」
「怎麼怪?」
「以前總覺得皇帝離我特別遠。」
「可軍令一來,他好像又隨時能掐死我。」
他抬頭。
「現在看。」
「就一塊印。」
周牧笑了。
「本來就是。」
梁朔也笑了一下。
第一次很輕鬆。
鎮軍印被收進陸淵手裡以後,連赤曜正規軍內部也出現了變化。
一名年輕軍士原本守在內牆。
他沒有放下武器,也沒有往地球接收區走。
只是低頭看了幾次自己的手背。
那裡原本有一枚入伍時烙下的軍印。
過去每次軍令下達,印記都會發熱。
這一次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旁邊的隊正罵他發什麼愣,讓所有人重新列陣。
年輕軍士抬起頭。
「如果不列呢?」
隊正怔了一下。
「你說什麼?」
這種問題在帝國軍中幾乎不會有人公開問。
年輕軍士也像是第一次意識到,自己居然真的問出口了。
隊正拔刀。
刀剛出一半,周圍幾個人已經一起往後退。
沒人攻擊隊正。
也沒人繼續列陣。
他們只是站到了軍陣外面。
地球廣播還在重複放下武器的要求。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。
最終把刀、槍一件件擺到地上。
負責接收的地球人員沒有衝上去慶祝。
先讓他們退到標記區域。
再檢查身上有沒有尚未解除的軍印和危險器具。
規則和接收地球受困者不同。
也和處理主動攻擊者不同。
這一幕被梁朔從監控里完整看見。
他很清楚,如果鎮軍印還在,那幾個軍士連問出「不列陣會怎樣」的機會都沒有。
堡壘里的局勢則迅速亂起來。
部分附庸兵當場扔掉武器。
有人不知道地球會怎麼處理自己,仍站在原地。
還有一些赤曜正規軍繼續服從軍官命令,試圖重新組織陣線。
地球側已經準備好接收通道。
擴音器通過梁朔和翻譯組反覆廣播:
「放下武器。」
「離開軍陣。」
「進入指定區域接受登記。」
「繼續攻擊者按敵對人員處理。」
這一次,真有人走了出來。
第一批只有十幾個。
隨後幾十個。
再後面,一支被征服族群組成的百人隊伍直接把督戰官控制住,集體離開營區。
他們沒有因此自動獲得自由通行。
武器一樣要交。
身份一樣要核。
受傷的先治療。
真正參與過襲擊地球平民的人,也會單獨調查。
區別只是沒人再因為帝國軍印逼著他們繼續打。
元帥看著越來越多失去控制的隊伍,終於放棄重新組織前沿。
「關閉外營。」
「退入核心區。」
「所有門陣準備回撤!」
幾座尚未損壞的大型門陣同時亮起。
鎮軍印沒了。
他想把還能控制的主力撤回赤曜。
陸淵看向門陣。
沒有立刻毀。
其中幾座陣基旁邊,還集中關著大批俘虜和勞役。
軍方顯然早就做過準備。
一旦撤軍失敗,這些人會成為最後一道籌碼。
元帥身旁,一名負責軍陣的核心軍官低聲問:
「是否啟動斷營?」
元帥看了一眼正在向內逼近的陸淵。
「接入。」
「全部?」
「全部。」
那名軍官抬手按向控制台。
地球側監測系統同時跳出異常。
俘虜集中區下方的陣紋開始向自毀結構接入。
陸淵身影消失。
下一刻,那名執行軍官的手腕已經被人扣住。
手指離控制台只差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