碉堡里,一股濃重的霉味混著海水的咸腥氣,鑽進幾個人的鼻子裡。
阮玉玲將三個兒子護在身後,眼睛死死盯著黑暗中那個慢慢走出來的人影。
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,身形佝僂,還瘸了一條腿,走起路來一高一低。最嚇人的是他的臉,左邊的眼眶是空的,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額頭劈下,穿過空洞的眼眶,直到嘴角。
微弱的光順著他手裡那把老式手槍的槍管,反射出一道冷光,像一個信號提醒著母子四人不要輕舉妄動。
槍口穩穩地指著阮玉玲的眉心。
「呵呵……跑啊,怎麼不跑了?」老頭開口了,聲音沙啞難聽,帶著點雜音,「霍上校的婆娘,果然有幾分本事,不過,沒用了。老太爺早就料到你們會走這條路,這碉堡,就是給你們準備的棺材。」
他咧開嘴,露出滿口黃牙,獨眼裡全是得意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ⓣⓣⓚⓐⓝ.ⓣⓦ超順暢 】
「這條豎井,是霍聿馳當年留的最後一條退路,對吧?可惜啊,他最信任的人,早就把這條路賣給了我們。你說,他要是知道自己親手準備的生路,成了埋葬老婆孩子的死路,會不會從墳里氣地爬出來?」
阮玉玲沒有說話。
她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,進入了蓄勢待發的狀態,腳下的地面是潮濕的泥土,她能感覺到腳趾深深地摳進了地里。她在計算距離,在尋找機會。
她沒有注意到,被她護在身後,嚇得小臉慘白的老三霍衡,一雙小手正死死抱著那個對講機,因為太過緊張和害怕,他的手指一直無意識地按著側面的通話鍵。
於是,老頭那段陰冷又得意的自白,混著碉堡外呼嘯的海風聲,一個字不差,清晰傳到了五十多年後的指揮室里。
……
2027年,指揮室。
特助剛手忙腳亂地用紙巾擦去屏幕上的血跡,就聽見對講機里傳來了那個蒼老的聲音。
霍聿馳的身子晃了一下,剛被他強行壓下去的頭痛,此刻那股頭痛猛然加劇,狠狠砸在他的腦子裡。
一些模糊、斷斷續續的畫面,強行擠了進來。
一杯遞到他面前的茶,茶水裡有奇怪的沉澱。
一個他無比熟悉的背影,卻從背後朝他舉起了槍。
還有一張臉,一張左眼上帶著刀疤的臉,在他的視野里瞬間放大。
「呃……」
霍聿馳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,單手死死扣住了指揮台的邊緣,堅硬的金屬台面被他捏得發出了咯吱聲。
此時他還沒有完全想起來。
但這個聲音,這張臉,已經刻進了他的骨子裡。
是警衛排長,老毒。
那個他最信任的,能把後背交給他的兄弟。
一股寒意從後背升起,瞬間衝散了胸口的燥熱和疼痛,霍聿馳直起身,拿起了對講機。
他強忍著腦子裡針扎一樣的刺痛,對著那個通訊器,用一種極其平穩,卻帶著威嚴的語調,緩緩開口。
那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審判的意味。
「老毒。」
「五十年了,你的左眼還沒瞎透嗎?」
……
1975年,碉堡內。
這聲陰森的點名,帶著微弱的電流聲,突兀的在死寂的碉堡里炸響。
老毒臉上的得意笑容消失了。
他渾身一僵,僅剩的那隻獨眼猛的瞪圓,握著槍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。
那是一種見了鬼的表情。
他怎麼會聽到霍聿馳的聲音?
幻聽?
不,不可能!這個聲音,這個語調!就是他……
他下意識地扭頭,看向聲音的來源——那個被阮玉玲護在身後的霍衡懷裡,一個不起眼的鐵疙瘩。
就在他心神大亂,槍口因為震驚而微不可查地偏離了一瞬。
對講機里,霍聿馳那冰冷、果決的命令再次響起,快得不容置疑。
「他的左邊是視覺死角!動手!」
根本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解釋。
五十年的血脈,母子間的默契,在這一刻爆發到了極致。指令一響,老大霍誠已經動了!他俯身抓起一把混著水的濕泥,用盡全身的力氣,狠狠朝著老毒僅剩的那隻右眼揚了過去!
「啊!」老毒猝不及防,眼前一黑,下意識的閉上了眼。
就是現在!老二霍征帶著一股捕食的狠勁,身體緊貼著地面猛的竄了出去,目標明確,雙手死死抱住老毒那條殘廢的傷腿,用肩膀狠狠一撞,向後猛地一掀!
老毒本就下盤不穩,被這股蠻力一懟,整個人失去了平衡,向後倒去。
而阮玉玲,早在霍聿馳第一個字出口時,就已經動了。
她的身體蓄力到了極點,從原地彈射而起。那股天生的,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的巨大力量,毫無保留地灌注到了她的雙臂之中。
她沒有去搶那把槍。
她的目標,是旁邊那根被廢棄的,鏽跡斑斑的鐵軌橫樑。
她雙手抓住半截鐵軌,低吼一聲,硬生生將其從凝固的水泥地里拔了出來!
接著,她掄起這根沉重的鐵軌,帶著呼嘯的風聲,對準老毒持槍的手腕,狠狠砸了下去!
「咔嚓!」一聲清脆的骨頭斷裂聲。
「啊——!」老毒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,手槍脫手飛出,噹啷一聲掉在遠處的積水裡。
他還想掙扎,阮玉玲已經一步上前,一腳重重踏在他的胸口,將他死死釘在地上。手裡沾血的鐵軌橫樑,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持續不到半分鐘的戰鬥,結束了。
老毒躺在地上,胸口劇烈起伏,嘴裡不斷湧出鮮血,那隻獨眼死死瞪著阮玉玲,充滿了怨毒和不解。
他不明白,為什麼霍聿馳的聲音會從那個鐵疙瘩里傳出來。
……
2027年,指揮室。
霍聿馳聽著對講機里傳來的骨裂聲和慘叫聲,緊繃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鬆懈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,緩了一口氣。
他再次睜開眼時,眼神里再無一絲溫度,轉頭對身旁早已嚇傻的特助下達命令。
「查,一個叫老毒的人,五十年前是我的警衛排長,左眼有刀疤,瘸了一條腿。」
「把他所有的後代,關聯的親屬,名下的所有資產,全部找出來。」
霍聿馳的聲音很輕,內容卻讓特助打了個寒戰,特助還有些雲裡霧裡,但是沒有多問。
「然後呢,霍總?」
「連根拔起,一個不留。」
……
1975年,碉堡。
被阮玉玲踩在腳下的老毒,一邊咳血,一邊卻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。
「咳咳……不愧是霍上校的女人……夠狠……咳……」
「但你們以為……這就逃得掉了嗎?」
他的獨眼裡閃著瘋狂的光。
「外面……外面全都是我們的人……你們跑不掉的!哈哈哈……」
他的話音未落。
碉堡外,漆黑的荒草叢中,突然亮起了幾十道刺眼的強光手電。
緊跟著,是密集的,雜亂的腳步聲,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,將整個碉堡包圍得水泄不通。
「媽……」霍誠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情況比他們想的還要糟。
然而,更致命的危機,卻發生在另一個時空。
現代指揮室里,特助在飛速調取資料的同時,一份剛被技術部門破譯的,五十年前的絕密軍事地圖,也同步傳送到了霍聿馳面前的屏幕上。
霍聿馳的目光掃過地圖,當他看到那座碉堡所在的位置時,眼神變得犀利起來,他皺起眉頭仔細觀察著地圖!
地圖上,那座廢棄碉堡的外圍,被用紅色的骷髏頭標記,清楚地標註著一行小字:未爆反步兵連環雷區!
他猛然明白了什麼麼!
「阮玉玲!別出去!」霍聿馳抓起對講機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。
「外面是雷區!不要動!待在裡面!」
然而,1975年的碉堡里,霍衡懷中的對講機,因為剛才激烈的搏鬥和磕碰,機身上的紅色指示燈微弱地閃爍了兩下,徹底暗了下去。
霍聿馳的嘶吼,只換來了一片滋啦作響的電流聲。
通訊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