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彈沒有打中人。
它貫穿了快艇尾部的木製船幫,木屑和鐵片炸開,發出噗的一聲。
阮玉玲幾乎是憑著本能,在槍響的同一秒轉身,將霍衡死死按在了自己身下,一片滾燙的金屬碎片,狠狠扎進了她的後肩。
血瞬間就浸濕了她背後的衣服。
「媽!」霍征眼珠子瞬間通紅。
「滋啦……滋啦……」
懷裡的對講機還在發出雜音,老大霍誠眼疾手快,一把撲過去,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壓住那個鐵疙瘩,手掌捂住發聲口,將所有聲音都按在身下,防止位置暴露。
快艇已經衝進了兩塊礁石之間的狹窄水道。
霍旻之的探照燈光柱被礁石擋住,只能在外圍瘋狂掃射,卻照不進這條被稱為閻王鼻的天然裂縫。
「給我往裡打!她們跑不遠!」霍旻之的咆哮聲在霧氣里顯得有些發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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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眼間,一連串密集的槍聲響徹四周。子彈打在礁石上,迸濺出點點火星。
「征兒!」阮玉玲死忍劇痛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,她不能亂。
霍征根本不用她吩咐,目睹母親流血的那一刻,他心裡那根弦徹底斷了。一股蠻橫力道從腳底直衝天靈蓋,然後匯聚在胳膊上。他將手裡的木板反過來,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,將尖銳的那一頭狠狠插進側面礁石縫隙里。
木板另一端還死死抵在船舷上。
「給、我、進、去!」
他咬著牙,一字一頓地嘶吼,全身肌肉緊繃發硬。以木板為槓桿,以礁石為支點,他雙臂向內猛地一撬。
竟被他硬生生撬得橫移半米,那艘快艇船頭徹底拐進礁石後方一個漆黑的洞口。
整艘船被退潮的巨大吸力順勢扯了進去。
探照燈的光,和外面的槍聲,瞬間消失,被隔絕在外。
世界陷入一片黑暗,沒有半點聲響。
……
2027年,指揮室。
「醫生!快叫醫生!」
特助的聲音都變了調,因為看到直挺挺倒下去的霍聿馳,和滿屏幕的血,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。
醫護人員沖了進來,一片混亂。
特助看著被抬上擔架的霍聿馳,冷峻的臉上毫無血色,嘴唇卻沾著血,紅得嚇人。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完了,霍總要是出事,他就是全家陪葬都不夠。
一支急救針劑被推進霍聿馳的手臂。
幾秒後,擔架上的男人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他一把推開湊上來的氧氣面罩,坐了起來,動作快得讓旁邊的醫生都嚇了一跳。
「霍總,您得休息……」
霍聿馳根本沒理會,只是低著頭,劇烈地喘息著,滿嘴都是血腥氣。腦子裡亂七八糟的,不是現代公司的財報數據,也不是商業對手的臉,而是一片泥濘的灘涂和一個女人的背影。
還有自己從懸崖上掉下去時,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半塊冰冷玉佩。
記憶還是碎片,根本拼不起來。但那種心被活生生撕開的劇痛,卻清晰地令他渾身發抖。
他斷定,阮玉玲絕對不會輕易死掉。
那可是阮玉玲。
霍聿馳抬起頭,眼睛裡布滿血絲,他看著慌亂的特助。
「去我家書房,找老太爺那個保險箱,把北口礁清剿行動內卷拿來。」
特助愣住了。
霍家老太爺的遺物?那都是幾十年的老古董了,霍總怎麼會突然要拿這個?而且還是在這種要命的時候。
「現在!」霍聿馳突然一聲,讓特助回過神,他的眼神,讓特助一個字都不敢多問。
「是!」他轉身就往外跑。
……
1975年,閻王鼻溶洞。
洞裡漆黑一片,伸手不見五指,只有海水拍打礁石的迴響。
隨著潮水退去,快艇慢慢擱淺在了濕滑的泥灘上,發出一陣沉悶摩擦聲。
「媽,你怎麼樣?」霍誠摸黑爬到阮玉玲身邊,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哭腔。
「還死不了。」
阮玉玲咬著牙,摸到自己後肩上那塊凸起,抓住邊緣,猛地一拔。
「嘶……」她倒吸一口涼氣,把那塊帶血鐵片扔在甲板上,發出噹啷一聲脆響。
霍誠二話不說,直接撕下自己內襯裡一大塊布,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母親的傷口處,笨拙卻極其用心地幫她一點點包紮止血。他的動作十分沉穩老練,這手法根本就不屬於他這十幾歲的年紀。
「我沒事。」阮玉玲按住他的手,「看看周圍,找找有沒有別的出口。」
老三霍衡早就開始在黑暗中摸索了。他個子小,動作靈活。
「媽,這邊牆上有東西!」他喊道。
幾人湊過去,霍衡摸到了一截粗糙鐵鏈,上面掛著一個鐵環,再往上,是一道廢棄鐵梯。洞壁濕滑,長滿了苔蘚,還能摸到一些水泥工事的痕跡。
「這應該是以前打仗時候留下的。」老大霍誠冷靜地分析。
就在這時。
「咚!」
一聲沉悶巨響從洞口方向傳來,整個山洞都跟著震了一下,頭頂撲簌簌地掉下碎石和灰塵。
隨即,又是咚的一聲!
水波劇烈地拍打著擱淺的快艇。
「他們在往洞口扔炸藥!」霍征臉色鐵青,「這是想把我們活活震死在這裡!」
大塊石頭砸進水裡,濺起大片水花,洞口岩石也隨之出現裂縫。
退路,正在被一點點封死。
……
二十分鐘後,特助帶著一個密封牛皮紙文件袋,沖回指揮室。
霍聿馳已經自己拔掉了輸液管,正靠在椅子上,臉色慘白。他接過文件袋,撕開封口,手指還有些發顫,看來他的身體還沒恢復好。他從裡面抽出一份泛黃脆弱的報告,報告的頁眉印著絕密兩個紅字。
他直接翻到最後那頁,那裡的字跡極其潦草,顯然是極度匆忙之下寫出來的。
「……擊沉目標船隻一艘,經反覆搜索,未見屍首,僅於礁石縫隙中搜獲帶血木板一塊,斷纜一截……」
霍聿馳的目光,死死釘在了斷纜那兩個字上。
斷纜……
斷纜!
他的腦袋嗡的一聲,腦仁遭到重擊一陣發懵。
那畫面瞬間划過他的腦海——
昏暗的坑道,鐵環,水閘,還有一條通往山頂廢棄哨所的排潮豎井!那是他當年親自勘測過的,一條絕對的死路,此刻也是唯一的生路!
他猛地站起,身體晃了一下,又被他強行撐住。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個滿是血污的對講機,不顧一切地按下了通話鍵。
那股鑽心刺骨的咳嗽再次瘋狂湧上來,他死死咬牙忍住,用盡全身力氣,對著話筒,硬生生擠出那幾個字。
那是只有當年的霍上校,和他的兵,才聽得懂的軍事密語。
「阮玉玲!聽著!」
「抬頭,兩點鐘方向!」
「找掛鐵環的水閘豎井!」
……
1975年,閻王鼻溶洞。
「咚!」
又一次劇烈震動,一塊巨石從洞頂砸落,險些砸中船尾。
母子四人已經被逼到了溶洞的最深處,完全沒有退路了。
洞外的霍旻之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,爆炸頻率越來越快。
在這片黑暗和轟鳴中,霍衡懷裡那個被老大霍誠死死捂住,又被海水浸濕的對講機,突然閃了一下。
一抹幽微的,頑固的紅光。
跟著,一個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認的聲音,斷斷續續地從裡面傳了出來。
「……玉玲……聽著……」
「……抬頭……兩點鐘……」
「……水閘……豎井!」
死寂的溶洞裡,滿身血污混著泥水的阮玉玲,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她一把搶過霍衡懷裡的對講機,死死貼在耳邊。
就在同一刻,洞口方向,水下傳來了嘩啦,嘩啦的划水聲。
不止一個。
是霍旻之派出的蛙人。他們正從水下,悄無聲息地摸進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