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揮室里一片死寂。
那聲稚嫩的「餵」，一下戳破了現場緊繃的氣氛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特助腰間的備用對講機上。
特助的手還僵在半空一動不動，因為沒有霍聿馳的命令他啥也不敢做，他在等霍聿馳。
霍聿馳猛地站了起來，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出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他幾步走到特助面前，一把從特助手裡奪過對講機，手指碰到冰冷的外殼，控制不住地發抖，他很少在人面前這樣，這對他來說已算失控。
那股熟悉的，撕扯胸腔的痛楚混著干癢又一次湧上喉嚨。
霍聿馳強行咽下一口唾沫，壓住那種感覺，按下側面的通話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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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沙啞，壓抑著想要顫抖的感覺。
「……老三？」
「是霍衡嗎？」
1975年，霧氣瀰漫的快艇上。
這聲低沉沙啞的問話，清晰地穿透了五十年的時空，砸在母子四人的耳中。
霍衡手一抖，差點把那鐵疙瘩扔進海里。
阮玉玲的眼眶，瞬間就紅了。
她一把從霍衡手裡奪過對講機，死死攥在掌心。
那個聲音。
就算隔了半個世紀，就算透著一股奇怪的腔調和電流的雜音，她也絕對不會認錯。
她咬著牙，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，聲音凌厲，卻藏著一絲自己都不知道的微顫。
「霍聿馳，是你嗎？」
聽到對講機里傳出那聲乾脆利落的「霍聿馳」，現代指揮室里的男人，頭皮瞬間發麻。
還沒等他回應，1975年的現實危機就砸了下來。
快艇的引擎發出幾聲劇烈的突突聲，然後徹底熄了火。
船身在海浪中失去了動力，開始無力地搖擺。
老二霍征，他擰開油箱蓋看了看，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「媽，油底都空了！」
話音剛落，濃霧深處，隱隱傳來了馬達的轟鳴聲。
不止一艘。
霍旻之追上來了。
阮玉玲瞬間收起了所有翻湧的情緒，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她立刻對著對講機，用最快的語速報出情況：「我們在北口礁往南大概兩海里的位置，霧很大，船沒油了，後面有追兵，最多三分鐘就會追上我們。」
她頓了一下，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「霍聿馳，你那裡……有沒有什麼辦法？」
北口礁、追兵。
這幾個字眼，直直射進霍聿馳的大腦。
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，一些模糊又血腥的畫面在眼前一閃而過。
冰冷的海水，呼嘯的子彈，還有一個女人被他死死護在身下的絕望背影。
刺痛讓他忍不住咳嗽一聲，單手死死撐住了面前的指揮台桌面，才沒有倒下去。
但他強迫自己把那些畫面壓下去。
一股屬於霍上校的戰鬥本能，瞬間接管了他的身體。
他的眼神變得鋒利，聲音里再沒有一絲遲疑，對著身後的特助厲聲命令：「立刻調出五十年前，這一帶的原始水文海圖！快！」
特助被他突然轉變的氣場震懾住，不敢多問一句，立刻在軍用電腦上飛速操作。
幾秒後，一張泛黃的高清掃描海圖出現在屏幕上。
霍聿馳緊緊盯著屏幕。
五十年間，海岸線因為填海和地殼變動，已經面目全非，現代的電子地圖在這裡還不如一張廢紙。
但他看著這張舊海圖，根本不需要思考。
那些等高線和水深標記，就刻在他腦子裡。
他的指尖，精準地點在了地圖上一塊標記為黑色的暗流區。
「阮玉玲，聽著！」
他按下了通話鍵。
「你們左前方，大概四百米，有一處暗礁群，叫閻王鼻。」
「今天是農曆十五，現在是退潮期，那裡的暗流會形成一個視覺和雷達的雙重盲區！」
1975年，快艇上。
阮玉玲鬆開通話鍵，立刻下達指令。
船上沒有槳。
她走到船舷邊，雙手抓住固定在船幫上的一塊擋水木板，雙腳扎穩馬步，腰部猛地向後發力。
「起！」
她低喝一聲，手臂上青筋暴起。
固定木板的鐵釘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，被她硬生生從船身里拔了出來。
一塊可以當船槳用的木板到手了。
老二霍征有樣學樣，走到另一側，也用蠻力拆下了一塊木板。
兩人一左一右，走到船尾，將木板插進海水裡。
「一、二、劃！」
阮玉玲喊著號子，和霍征一起，用盡全力向後划水。
快艇在兩人的蠻力下，竟真的再次動了起來，朝著阮玉玲指的方向，緩緩轉向。
老大霍誠趴在船頭，臉頰緊緊貼著潮濕的甲板，閉上眼睛。
他要用耳朵，去聽水下的聲音，分辨暗流的方向。
老三霍衡則跪在船艙中間，雙手死死抱著那個對講機，對著濃霧裡的某個方向，不斷匯報。
「三百米！」
現代，指揮室。
霍聿馳聽著對講機里傳來的聲音。
木板劃開海水的嘩嘩聲，阮玉玲和霍征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聲，還有霍誠冷靜的方位指引。
那股要把心肺咳出來的痛楚再次翻湧上來。
他死死咬住牙關，用手背抵著嘴唇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屏幕上緩慢移動的光點，憑著腦子裡那份屬於五十年前的記憶，計算著潮汐的流速。
「再快點！」
「左轉三十度，借著退潮的吸力滑進去！」
快艇在阮玉玲和霍征的爆發力下，猛地沖向前方那兩塊巨大的黑色礁石。
礁石中間，是一條只有三米寬的水道。
退潮的海水正瘋狂地向水道里倒灌，形成一股強大的吸力。
快艇的前半部分，成功借著水勢衝進了水道。
就在這時。
後方的海面上，探照燈光柱，猛地劈開了濃霧，死死罩住了他們的船尾。
霍旻之面目猙獰地吼著，聲音順著海風傳了過來。
「找到了！開火！」
砰！
一聲清脆的槍響。
對講機里，先是傳來一聲沉重的，肉體撞在木製甲板上的悶響。
緊跟著，是阮玉玲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倒吸冷氣聲。
通話被切斷了。
只剩下電流聲，在指揮室里滋啦作響。
「玉玲！！」
霍聿馳目眥欲裂，對著沒有回應的對講機，發出一聲怒吼。
那一聲槍響，擊穿了他腦子裡最後一道屏障。
懸崖邊。
阮玉玲墜落下去的臉。
霍征斷掉的腿。
霍誠燒得滾燙的額頭。
霍衡被扔進雪地里時，那雙茫然的眼睛。
無數的畫面，轟然湧入他的大腦。
霍聿馳胸口一陣痙攣，喉嚨發癢，再也壓不住。
他猛地張開嘴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，濺滿了整個電腦屏幕，將那張北口礁的地圖染得血紅。
他高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，直直地向後倒了下去。
「霍總！」
特助驚恐的呼喊聲，在指揮室里迴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