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到半山腰,盛夏鯉的肚子咕咕叫。
盛夏淳從懷裡摸出一塊紅糖糕,掰了一半塞她嘴裡,另一半她舉著,非要留給貓貓。
「它不能吃這個。」
「那也得問問它。」
布偶貓聞了聞,扭開了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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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姑娘這才遺憾地把半塊糕塞進自己嘴裡,腮幫子鼓得像倉鼠。
上山的路越來越窄,樹越來越密,天光從枝葉縫裡漏下來,斑斑駁駁的。
越往上走,盛夏鯉懷裡的布偶貓繃得越緊,她也聞到了。
濃得化不開的黑氣,混著一股香灰的腥甜味。
道觀的門匾斜掛著,字跡剝蝕得只剩半個「清」字。
推門進去,院子裡落葉積了半尺厚,正殿的門虛掩著,風一吹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盛夏淳的後脖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殿裡供著三尊神像,泥胎彩塑,身上的漆都剝落了,衣裳的紋路卻還精細。可是沒有臉。
三尊神像,一張臉都沒有,腦袋上光溜溜的一片泥。
香案上的香爐里,香灰是黑的,黑得發亮。
香案兩邊,一左一右立著兩個紙人,白紙糊的,臉上的紅腮幫子褪成了暗褐色,嘴角卻像是往上翹著。
「哥。」盛夏鯉小聲說,「這些不是點心味,這些味兒,是吃人的。」
她話音還沒落,外頭傳來了腳步聲。
很輕,但一屋子的人都聽見了。
眾人閃身躲進兩側耳房,從門縫裡往外看。
一個黑衣人進了正殿,身形瘦長,臉上蒙著布。
他從懷裡取出幾封信,就著燭火點燃了,看著信紙燒成灰,才開口,聲音像砂紙打磨木頭。
「仙師有令。變數未除,盛家,一個不留。」
盛夏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變數、盛家,這是在說他們。
黑衣人燒完信,忽然頓住了。
他慢慢轉過頭,視線掃過空蕩蕩的正殿,最後落在了耳房的方向。
「誰。」
沒人出聲。
盛夏淳的手心全是汗,悄悄把妹妹往身後攏了攏。
盛夏鯉深吸一口氣,小手按上算盤,輕輕撥了一下。
一層薄薄的金光盪開,把兄妹倆連同身後幾個侍衛的顏色都裹住了。
這是她那點法力里最費勁的一手——藏色。
藏一次,三天吃不下點心。
黑衣人一步一步,朝著耳房走過來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盛夏鯉的鼻尖滲出汗。
她盯著那人手腕上盤著的黑線,心裡已經把閻王老頭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。
摳門老頭,你要是多給我留一口法力,我現在至於這麼狼狽。
黑衣人在門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側著頭,聽了很久很久。久到盛夏鯉的腿都站麻了,久到布偶貓的毛一根一根全豎了起來。
然後,他轉身走了。
腳步聲出了道觀,下了山,消失了。
一屋子人癱的癱,軟的軟。
盛夏淳抹了把臉上的汗,腿肚子還在轉筋。
他一個八歲的孩子,京城裡的詭譎風浪聽說過一籮筐,真刀真槍這麼嚇,還是頭一回。
回頭剛要說話,妹妹已經躥出去了。
「等等!」他壓低了嗓子吼,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小姑娘直奔香案,小短腿倒騰得飛快,趴在地上就開始摳供桌底下的磚縫。
「鯉鯉你幹什麼!」
「這裡有味兒!好濃的味兒!」
磚縫裡有暗格。
侍衛拿刀撬開,裡面的東西一露出來,所有人都變了臉色。
一隻宮緞香囊,杏子紅的緞面上繡著纏枝蓮。
民間禁用,這是內廷的樣式。
一本帳冊的殘頁,記的全是銀錢來往,落款只有一個字,玄。
還有一隻白瓷瓶,塞子剛啟開一條縫,盛夏鯉的小臉就沉了下來。
瓶里飄出來的味道,她太熟悉了。
蠕動的,甜腥的,纏在她三哥心口好多年的,蠱蟲的味道。
「原來是你們呀。」
小姑娘的聲音很輕,臉上沒了平時的笑。
她把瓷瓶塞好抱在懷裡,大眼睛裡怒火翻湧。
也就是這時候,道觀的大門,砰的一聲,自己關上了。
香案上熄滅的燭火,一根一根,自己亮了。
那兩個紙人,緩緩的,緩緩的,把頭轉向了他們的方向。
「哥!」盛夏鯉的小奶音都劈了叉,「那些紙人在沖我們眨眼睛!」
「閉眼!跑!」
「往哪兒跑呀,門都自己關啦!」
盛夏鯉被二哥拎著後領,整個人懸在半空,小短腿拼命撲騰。
侍衛的刀劈開殿門時,滿殿黑霧撲了過來。
她咬著牙把算盤撥到底,金光炸開的一瞬,最前頭那顆珠子咔的一聲,裂了。
黑霧被撕開個口子。
一行人連滾帶爬衝出殿門,衝下山道。
那些紙人追到門檻就停了,立在殿裡的陰影中,腦袋一點一點,像在送客。
回到渡口上了船,她靠在二哥背上就開始燒。
起初還喊冷,後來只剩咕咕噥噥。
「哥,說話算話……」
盛夏鯉燒得迷迷糊糊,嘴裡還在念叨。
「珠子裂了……要修,很貴的……」
盛夏淳背著她一路狂奔下山,鞋跑掉了一隻都顧不上。
聽到這話,他嗓子一哽,腳下跑得更快了。
「修,回去就修,哥給你修。」
踹開客棧房門的時候,一屋子人都驚起來了。
宋清儀手裡的針線筐哐當掉在地上。
她撲過來一摸女兒的額頭,燙得嚇人,眼淚當場就下來了。
「這是怎麼了!早上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!」
「先讓大夫看!」盛明遠一邊吼一邊往樓下跑。
大夫來得飛快,診了脈,說是驚風加上急火攻心,開了方子,留下兩包藥,囑咐今晚千萬看住了,燒退了才算好。
一碗黑漆漆的藥汁灌下去,小姑娘苦得整張臉皺成包子,迷迷糊糊還知道發牢騷。
「娘……這藥比閻王老頭的洗腳水還難喝……」
宋清儀的眼淚還掛在腮邊,聞言又氣又笑,拿帕子給她擦嘴,「胡說什麼呢,哪學來的這些話。」
布偶貓被臨時充作退燒的涼枕頭,一臉生無可戀地趴在主人額頭上,時不時抽搐一下,打個黑色的嗝。
二哥盛夏淳坐在床尾,手裡攥著那顆裂了縫的算盤珠子,已經發了半個時辰的呆。
珠子是金的,裂口齊整,是被什麼東西生生震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