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一層的空氣像放了一夜的涼茶，溫吞吞地糊在臉上，帶著一股陳年樟木和灰塵的味道。
陸離跟在王富貴身後，踩著水泥台階往下走。台階兩側的牆壁上嵌著老式白熾燈，燈泡上蒙著一層灰，光線昏黃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王富貴腰間的銅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發出極細的「叮——叮——「聲，在密閉的樓梯間裡迴蕩。
「你這鈴鐺能不能別晃了？「陸離壓低聲音。
「不能。「王富貴頭也不回，「銅鈴是趕屍人的路引，鈴聲能壓住屍氣。你以為我掛這個是好看？「
「好看個屁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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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不懂審美。「
兩人走到樓梯盡頭。一扇鐵門橫在面前，門上焊著「地下一層·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「的鐵皮牌子，牌子上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。門虛掩著，門縫裡透出一股冷風。
陸離的鼻翼動了動。
不是樟木味了。
是石灰。
乾燥的、刺鼻的石灰粉味道，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。和修復室里那片薄紙滲出的氣味同源，但濃度高了十倍不止。
「味道比上面濃。「他低聲說。
「廢話。源頭在下面。「王富貴的手伸進腰包，摸出一把糯米，塞進嘴裡嚼了兩口，然後「呸「地吐在掌心，搓了搓，「糯米能吸屍氣，抹在太陽穴上管用。「
他往自己太陽穴上抹了一把，又遞給陸離一把糯米。
陸離接過，嚼了兩粒。糯米在嘴裡化開，帶著一股生澀的甜味。他照著王富貴的樣子吐在掌心，往太陽穴上一抹——
涼。
不是普通的涼。是一種從皮膚滲進顱骨里的涼，像有人往他腦子裡塞了一塊冰。但奇怪的是，石灰味變淡了。
「管用？「
「管用。「陸離點頭。
王富貴推開門。
地下一層比陸離想像的要大。走廊呈「回「字形，兩側是一排排鐵皮檔案櫃和木製書架，上面堆滿了紙箱和捲軸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半不亮，剩下的閃爍著，發出「滋滋「的電流聲。地面是水磨石的，積了厚厚一層灰，看得出最近沒人來過。
走廊盡頭，B1-044的門隱約可見。
那扇門和周圍其他房間的門不一樣。周圍的門都是標準的鋼製防火門，灰色的，統一規格。但044號房間的門是木製的——不是現代複合木板，是老式的實木門，門板上有雕花，門框上釘著一排生鏽的鐵釘，排列成某種圖案。
門縫裡，正往外滲著灰白色的霧氣。
「那就是044。「王富貴的聲音壓到了最低，「門沒鎖，但封印在門上。你看那些鐵釘——「
他指了指門框上的鐵釘。
「那是桃木釘。七枚，對應北斗七星的位置。每顆釘子上都刻了符文，用屍油和硃砂畫上去的。現在符文褪色了，說明封印在衰減。「
陸離走近幾步。
門框上的七枚鐵釘確實在褪色。原本暗紅色的符文線條正在變成灰白色，像被漂白了一樣。其中兩枚釘子的釘頭已經出現了裂紋。
「撐不了多久。「他說。
「不是撐不了多久。「王富貴的表情變了，「是已經撐不住了。「
他指了指地面。
水磨石地面上，那層灰里，有一串腳印。
不是現代鞋印。是布鞋的痕跡——軟底，前掌寬後跟窄，鞋底有手工納的針腳紋路。腳印從044號房間的門縫裡延伸出來，沿著走廊往左走，走到第三個檔案櫃前，停住了。
腳印周圍，灰白色的霧氣比別處濃。
「它出來過。「王富貴咽了口唾沫，「不止一次。「
陸離蹲下身，用手指蘸了一點地面上的灰白色的霧氣。指尖觸到霧氣的瞬間，皮膚表面泛起一層雞皮疙瘩。他湊近聞了聞——
石灰。純石灰。
「腳印是活的。「他說，「屍氣在腳印里殘留，石灰粉是屍體防腐的副產品。這東西每走一步，都在往地面釋放屍氣。「
「七具。「王富貴的聲音發乾，「手機上說七具異常生命體徵。一具變七具——「
「封印鬆了四十年，屍氣外泄，碰到別的屍體就會傳染。「陸離站起來，「博物館地下一層有沒有存放過屍體？「
「沒有……應該沒有……「王富貴的眼睛突然瞪大了，「等等。1986年舊城圖書館搬遷的時候，有一批東西沒登記。我二舅——我館長二舅說過，地下書庫里有個'特殊儲藏區'，不讓任何人進。會不會——「
「會不會裡面封著的不止一具。「
兩人對視了一眼。
陸離低頭看手機。
「剩餘錨定時間：94小時37分鐘。」
「異常生命體徵×7，位置：B1-044及走廊區域。威脅等級：中。」
「中等級別……「陸離把手機合上，「走，去看看那具青石棺。「
「現在？「
「現在。天快亮了，屍氣最弱的時候。再拖就到白天了，白天保安換班，人多眼雜。「
王富貴從腰包里掏出三枚銅鈴，遞給陸離一枚：「拿著。如果鈴聲突然變快，說明屍氣濃度在升高。如果鈴舌卡住不響了——「
「說明什麼？「
「說明你旁邊有東西，它把聲音吃了。「
陸離接過銅鈴。銅管入手冰涼，管身上的符文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。他晃了晃——
「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「
正常的節奏。三急兩緩。
兩人沿著走廊往044號房間走。每一步都踩得很輕，但水磨石地面還是發出了輕微的迴響。銅鈴聲在走廊里迴蕩，像有人在遠處敲木魚。
走到第三個檔案櫃前。
腳印停在這裡。
陸離蹲下來，借著銅鈴的微弱反光看檔案櫃的底部——
櫃門虛掩著。
他伸手拉開櫃門。
裡面沒有檔案。
只有一具屍體。
不，不是屍體。是乾屍。
像木乃伊一樣縮在檔案櫃裡，雙膝抵著胸口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，十指緊扣。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，布料已經脆化了，但還能看出原本的顏色。臉上覆蓋著一層石灰粉，看不清五官，但嘴巴的位置——
嘴巴被一根鐵釘釘住了。
不是桃木釘。是普通的鐵釘，從下嘴唇穿進去，釘在牙床上。釘頭上刻著符文，和王富貴銅鈴上的一模一樣。
「趕屍王家的封口釘。「王富貴的聲音在發抖，「我太爺爺的手札里寫過——如果活屍試圖開口說話，就用封口釘釘住嘴唇。說話會釋放屍氣，比走路快十倍。「
「這具多久了？「
「看石灰的滲透程度……至少三十年。應該是1986年封進去的。「
陸離伸手碰了碰乾屍的肩膀。觸感像碰到了一塊風乾的臘肉，硬邦邦的，表面有一層細密的裂紋。但奇怪的是——
乾屍的胸腔在微微起伏。
極緩慢的、幾乎不可察覺的起伏。像一條冬眠的蛇，在睡夢中偶爾換一口氣。
「活的。「陸離縮回手，「封印沒完全生效。它在休眠，但還活著。「
「七具。「王富貴重複了一遍，「檔案櫃裡一具，044裡面至少還有六具。不對——「他突然想到了什麼，「如果腳印是從044出來的，那這具應該也在走動才對。「
他看向檔案櫃底部。
腳印是從044往這邊來的，但沒有回去的腳印。
「它走過來之後就停在這兒了。沒有回去。「陸富貴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，「那它現在——「
身後傳來了聲音。
不是腳步聲。
是木頭摩擦木頭的聲音。乾澀的、緩慢的、帶著纖維斷裂的脆響。
像有人在活動關節。
陸離猛地回頭。
走廊另一頭，一個檔案櫃的門正在慢慢打開。
不是風吹的。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推門。
櫃門開了一條縫，從縫裡伸出一隻手。
灰白色的、皮膚緊貼骨頭的手，指甲烏黑，指節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，像被折斷後又拼回去的。手背上覆蓋著一層石灰粉，指縫間夾著幾根棕色的纖維——是檔案櫃裡的防潮紙。
手抓住櫃門邊緣，用力往外一推。
櫃門完全打開了。
乾屍從裡面坐了起來。
和檔案櫃裡的那具一樣——灰色長衫、石灰覆面、嘴唇被鐵釘釘住。但這一具的個頭更大，肩膀更寬，長衫下擺露出一雙布鞋的鞋尖。
它坐起來之後停了幾秒，像是在「醒「。
然後它的頭慢慢轉向陸離和王富貴的方向。
石灰覆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，但釘著鐵釘的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鐵釘在牙床上摩擦，發出一聲極輕的「吱「。
「跑？「王富貴的聲音已經變了調。
「跑。「陸離轉身就走。
兩人沿著走廊往回跑。銅鈴聲在奔跑中變得急促——「叮叮叮叮「，完全失去了三急兩緩的節奏，變成了連續不斷的急響。
身後傳來了檔案櫃倒塌的聲音。
然後是腳步聲。
不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。是拖拽的、沉重的、一隻腳拖在地面上的腳步聲。布鞋底摩擦水磨石，發出「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「的聲音，越來越近。
「它追上來了！「王富貴跑得氣喘吁吁，唐裝的下擺拍打著大腿，「我胖我跑不快！「
「往修復室跑！「陸離喊，「上面有雄黃圈！「
兩人衝上樓梯。陸離的腿在發抖——不是累的，是恐懼。他修過無數古籍，見過紙張腐爛、墨跡脫落、蟲蛀霉變，但從來沒有面對過一具會走路的屍體。古籍修復師的訓練里不包括「如何對付殭屍「。
樓梯盡頭，修復室的門還開著。張明遠站在門口，臉色煞白，手裡攥著那副白色手套。
「陸老師！你們——「
「關門！「陸離吼了一聲。
張明遠猛地把門關上。陸離從裡面插上插銷，然後搬起修復台旁邊的椅子頂在門後。
「雄黃！「他喊。
張明遠把雄黃粉遞過來。陸離抓起雄黃粉，沿著門縫撒了一圈，又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圈——比修復室里那個大得多，把三個人都圈在裡面。
王富貴癱坐在地上，唐裝被汗浸透了，腰包里的東西散了一地。
「一具。「他喘著粗氣，「至少一具出來了。檔案櫃裡的。「
「不止。「陸離的耳朵貼在門上，「你聽。「
門板另一側，傳來了聲音。
不是一具的腳步聲。
是很多具。
「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「
「沙沙沙——「
「沙沙——「
從遠到近，從少到多。像一場灰色的雨，正在地下一層蔓延。
陸離的手機震動。
「警告：異常生命體徵×7已離開B1-044，正在向一樓移動。」
「建議：立即封鎖樓梯間。或，修復封印源頭。」
「七具全出來了。「陸離把手機給王富貴看，「它們往一樓去了。「
「一樓有保安！有遊客！天亮就有人來上班了——「張明遠的臉白得像紙。
「雄黃圈能撐多久？「陸離問王富貴。
「看濃度。純雄黃粉，沒兌水，大概……半小時。「王富貴從地上爬起來，撿起散落的糯米和桃木釘，「半小時後屍氣會把雄黃腐蝕掉。「
「半小時。「
陸離低頭看自己的手腕。紅線從三角肌的位置又往前爬了一寸，正往鎖骨方向延伸。每靠近心臟一分，他就覺得胸口多了一塊石頭。
「修封印需要什麼？「他問。
「青石棺上的封條。用屍油調硃砂畫的符，畫在棺蓋上。「王富貴說，「但棺材在044裡面，七具活屍在外面——「
「那就把它們引回去。「
「怎麼引？「
陸離看向修復台上的那片「金鑲玉「薄紙。
「信息載體。「他說，「那片殘頁里有趕屍張阿四的信息。活屍是張阿四的後代或者同門，它們對信息有反應。「
「你是說——用殘頁當誘餌？「
「用殘頁當引魂幡。「陸離拿起薄紙，夾進宣紙冊子裡，「活屍被信息吸引，會循著紙的氣味回去。就像飛蛾撲火。「
「飛蛾撲火好歹是往火里撲，活屍撲過來是要吃人的！「
「所以你得搖鈴。「
王富貴愣了一下。
「銅鈴聲是趕屍人的號令。活屍聽鈴聲行動。「陸離把宣紙冊子塞進圍裙口袋，「你搖鈴引路，我拿殘頁當餌，把它們引回044。然後我進去修封條。「
「然後呢？封條修好了它們就不動了？「
「封條修好了，桃木釘的符文重新激活，它們會被強制拉回棺材裡。「
「如果修不好呢？「
「那就跑。「
王富貴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「你膽子真大。「
「房貸沒還完，不敢死。「
陸離走到門邊，拔掉插銷，搬開椅子。
「小張，你留在這裡。雄黃圈別出。如果一小時後我們沒回來——「
「我知道，打那個電話。「
「對。「
陸離拉開門。
走廊里，灰白色的霧氣已經飄到了一樓。從樓梯間往上涌，像乾冰製造的舞台效果。霧氣里，隱約能看到幾個輪廓——瘦長的、佝僂的、一個比一個高的輪廓，在霧中緩緩移動。
銅鈴聲從樓梯間裡傳出來。
不是王富貴的銅鈴。
是另一串鈴。
三急。兩緩。
和趕屍引路鈴一模一樣的節奏。
「還有別的趕屍人？「王富貴湊過來。
「不是人。「陸離的聲音沉了下去，「是張阿四。「
「張阿四不是死了嗎？「
「屍體在棺材裡。但鈴聲是從信息里傳出來的——「他指了指圍裙口袋裡的宣紙冊子，「殘頁里有他的聲音。現在封印鬆了，聲音變成了實體。「
樓梯間裡，銅鈴聲越來越清晰。
「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「
陸離深吸一口氣，從口袋裡掏出宣紙冊子，舉在面前。
薄紙上的字跡開始發光。
「屍自起，循舊路返故鄉。」
「循舊路……「陸離念著這句話，「舊路。1986年舊城圖書館到市博物館的路——「
他突然明白了。
「它們不是在亂走。它們在走舊路。從舊城圖書館舊址走到博物館，這是張阿四當年趕屍的路線。「
「那它們會走到哪裡？「
「走到終點。「陸離看向走廊盡頭，「044號房間就是終點。「
「所以它們會自己回去？「
「會。但需要時間。而且路上會碰到人。「陸離把宣紙冊子合上，「我們不能等。「
他拿起修復台上的排筆，蘸了漿糊，在左手掌心畫了一個符號——不是「封「字，是一個更複雜的圖形。像一張網，又像一棵倒著長的樹，線條從掌心中心向外輻射，每一根線條的末端都分叉成兩根。
「這是……「
「漿糊符。小麥澱粉加明礬，一比十五。「陸離的掌心微微發燙，「能暫時困住活屍的行動力。但只能困住一具。「
他看向王富貴。
「你的銅鈴能控幾具？「
「理論上七具都行。但我的水平……「王富貴訕訕地笑了，「三具吧。多了我怕它們不聽話。「
「三具就三具。剩下四具我用手裡的東西拖。「
陸離從抽屜里翻出剩下的工具——針錐、絲線、辰砂、那小瓶「漿糊·鎮「配方解鎖後自動出現在手機里的圖紙，他還沒來得及研究。
「走。「
兩人走出修復室，沿著走廊往樓梯間走。銅鈴聲從下方傳來，越來越急。
灰白色的霧氣已經漫到了走廊中段。陸離每走一步，腳底都像踩在濕棉花上，軟綿綿的，帶著石灰的澀味。
走到樓梯口。
往下看。
地下一層的走廊里，七具乾屍排成一列，正在緩慢地往044號房間的方向移動。它們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拖著腳，像是在夢遊。領頭的那具最高最大，灰布長衫的下擺拖在地上，隨著步伐微微晃動。
它的後腦勺上，釘著一根桃木釘。
不是封口釘。是封魂釘。釘在百會穴的位置，釘頭上的符文還在發光——暗紅色的光，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煤。
「那是領頭的。「王富貴低聲說，「桃木釘還沒完全失效，它還能控制後面的六具。「
「那就先拔釘子。「
「你瘋了？拔了釘子它就不是活屍了——「
「我知道。拔了釘子，它變回屍體。屍體不會動。「
王富貴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陸離從樓梯上走下去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慢。銅鈴聲從下方傳來，和上方樓梯間裡的鈴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走到地下一層走廊。
七具乾屍的隊伍停住了。
領頭的那具緩緩轉過頭。
石灰覆蓋的臉上，釘著鐵釘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。
從縫裡，傳出聲音。
不是咕嚕聲。是說話聲。
沙啞的、乾澀的、像砂紙摩擦玻璃的聲音：
「修復師……來了。「
領頭乾屍的嘴唇剛吐出那三個字，陸離口袋裡的宣紙冊子突然自己翻開了，薄紙上的字跡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筆一划地重新描摹——這一次，寫的是陸離自己的名字。而走廊盡頭044號房間的木門，從裡面傳出了「咚、咚、咚「的撞擊聲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棺材裡敲打蓋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