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復室的門被一腳踹開的時候，陸離正盯著那摞舊書發呆。
不是輕輕推開，是踹。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，又被一隻肉乎乎的手掌抵住。
門口堵著一個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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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微胖，是那種站在那裡就占滿整個門框的寬度。圓臉，寸頭，臉上肉多到擠出了雙下巴，但眼睛不大，眯縫著，透著一股精明勁兒。穿一件松垮的藏青色唐裝，領口敞著，露出裡面印著「不吃飽哪有力氣幹活「字樣的白色T恤。腰上別著一個帆布腰包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裝了什麼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拎著的東西——
一根銅鈴。
不是那種巴掌大的小鈴鐺，是一根長約一尺的銅管，管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頂端掛著三枚銅鈴，鈴舌是鐵質的，表面鏽跡斑斑。銅管底部纏著一圈褪色的紅布條，布條上浸著暗褐色的污漬——像是血。
胖子站在門口，銅鈴往地上一頓。
「咚「的一聲悶響，修復室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。
「陸師傅！「胖子嗓門大得像擴音器，「聽說你這兒鬧屍氣了？「
張明遠從雄黃圈裡彈起來，眼鏡都歪了：「你誰啊？「
胖子沒理他，徑直走到修復台前，把銅鈴往檯面上一放。銅鈴和台面接觸的地方，發出一聲極輕的「嗡「——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，是鈴鐺自己響了，三枚銅鈴同時震顫，發出同一個頻率的嗡鳴。
陸離的視線從舊書上移開，落在胖子臉上。
「你就是那個胖子。「
「王富貴。「胖子拍了拍肚子，唐裝下擺被震得微微晃動，「道上朋友給面子，叫我一聲'富貴哥'。你叫我胖子也行。「他掃了一眼修復台上的狼藉——碎瓷片、硃砂粉末、雄黃圈、那片金鑲玉修復好的薄紙——鼻子抽了抽，「湘西陳家坳的味兒。趕屍張家的手藝。「
「你認識？「
「我祖宗就是幹這個的。「王富貴拉開帆布腰包，從裡面掏出一把東西——樟木屑、雄黃粉、糯米、硃砂、還有一小瓶渾濁的液體，瓶身上貼著「屍油·外用「的手寫標籤，「湘西趕屍王家的第三十七代傳人。雖然到我這輩已經沒落了，但手藝沒丟。「
他拿起那瓶「屍油「，對著檯燈晃了晃：「你這夾層里滲出來的，品相不行。正宗的湘西屍油應該是琥珀色的，你這個是灰白色的——說明屍體防腐做得不到位，石灰比例太低。「
陸離：「……「
張明遠：「……「
「你是來送書的？「陸離指了指那摞蓋著趙建國印章的舊書。
「對。「王富貴把腰包拉上，拍了拍那摞書，「館長老頭讓我送來的。說是'待銷毀'，其實都是好東西。1986年舊城圖書館移交的，封了四十年沒開封。「
他伸手解開麻繩，最上面那本書露出來——《子不獄》，第三個字不是「語「是「獄「。
「這本我看過。「王富貴說，「我太爺爺的手札里提過。清代有個落第秀才，把《子不語》改了，加了三篇湘西的趕屍故事，自己抄了一本，叫《子不獄》。後來書丟了，沒想到在這兒。「
他翻開書頁，直接翻到第44頁。
一張地圖。
陸離已經看到了——博物館地下一層的平面圖，標註得清清楚楚。走廊、庫房、檔案室、配電間，每一個房間都有編號。地圖中央，B1-044被紅筆圈了出來。
「B1-044。「王富貴念了一遍，「地下一層044號房間。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
「是舊城圖書館的舊址。「王富貴的表情突然正經了，「1986年，舊城圖書館拆了，地下書庫整體搬遷到市博物館。但044號房間——他們沒搬。「
「為什麼？「
「因為搬不動。「王富貴的聲音壓低了，「我太爺爺的手札里寫，044號房間是舊城圖書館的'鎮館之室'，裡面封著一具'活屍'。趕屍人用桃木釘封了七竅，用雄黃和屍油畫了符，封在青石棺里。搬遷的時候，工人打不開門——不是鎖的問題，是門自己焊死了，用撬棍都撬不動。「
他指了指地圖上B1-044的位置。
「你猜現在裡面是什麼？「
陸離低頭看手機。
「剩餘錨定時間：95小時12分鐘。」
「地下一層已經封鎖了。「他說，「保安說聽到了腳步聲。「
「腳步聲？「王富貴眯起眼睛，「整齊劃一的？「
「對。「
「那就對了。「王富貴的手伸進腰包，摸出了一個小布包，打開——裡面是三枚桃木釘，指甲蓋大小，尖端發黑，「桃木釘封七竅，但封的是活人的七竅。活屍不是死人，它有意識，能聽能看能走。封印四十年，桃木釘早就朽了。你剛才修復那片殘頁，等於給它鬆了綁。「
「鬆了綁？「
「信息載體被激活，封印就鬆動了。「王富貴把桃木釘放在修復台上，「你用松煙墨寫'封'字，暫時壓住了，但只是表面。真正的封印在B1-044裡面——那具青石棺。「
他看著陸離，眯縫眼裡閃過一絲光。
「你得下去一趟。「
「不去。「
「三萬塊。「
「不——多少？「
「三萬塊。館長老頭給的價。「王富貴豎起三根手指，「修好那具棺材上的封條，三萬塊到手。加上你之前那本《聊齋》的黑活兒錢——「
「等等，你怎麼知道《聊齋》的黑活兒？「
「館長老頭是我二舅。「王富貴咧嘴一笑，臉上的肉擠成一團，「我媽是他親妹妹。「
陸離沉默了三秒。
「所以你是……關係戶？「
「後勤。「王富貴糾正他，「我負責物資供應。你負責修書。小張負責——「他看了眼張明遠，「小張負責被嚇和遞工具。「
張明遠：「我也能幫忙的！「
「你後頸上那條線還沒消乾淨呢。「王富貴一針見血，「剛才陸師傅用漿糊給你糊的吧？那只是臨時處理。要徹底消掉，得去B1-044拿一樣東西。「
「什麼東西？「
「屍油。正宗的。不是你夾層里那種次品。「王富貴把桃木釘推到陸離面前，「用屍油調硃砂，畫在異常標記上，才能永久消除。「
陸離拿起一枚桃木釘。尖端發黑，是長期接觸屍氣的痕跡。釘身上刻著極細的符文，和銅鈴上的一模一樣。
「你太爺爺的手札，還在嗎？「
「在。燒了。「
「……燒了？「
「我小時候燒了。當柴火燒的。後來想起來後悔，但已經晚了。「王富貴嘆了口氣，「不過我記得大概內容。趕屍王家有三樣傳家寶：銅鈴、桃木釘、還有一本《鎮屍錄》。前兩樣在我這兒，最後一本……「
他指了指那摞舊書。
「應該在裡面。「
陸離重新看向那本《子不獄》。第44頁的地圖上，B1-044的紅圈正在慢慢擴大，像一滴血在宣紙上洇開。地圖的線條開始蠕動，走廊變成了血管，房間變成了器官，整張地圖變成了一顆跳動的心臟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不是心跳聲。是從地板下面傳來的。
地下一層。
「它醒了。「王富貴說，「桃木釘封了四十年，今天第一次有人激活了信息載體。它知道外面有人了。「
陸離低頭看自己的手腕。紅線停在三角肌的位置，不再往上爬了，但也沒有消退。像一條紅色的蜈蚣趴在那裡，隨時準備繼續前進。
「三萬塊。「他重複了一遍。
「三萬塊。「王富貴點頭，「而且我陪你下去。「
「你？「
「我祖宗幹了一輩子趕屍，我雖然沒實戰經驗，但理論知識豐富。「王富貴拍了拍腰包，「裝備齊全。銅鈴、桃木釘、雄黃、屍油、糯米、樟木——你要什麼我有什麼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而且我胖，跑得慢。萬一出事，我能給你擋幾秒。「
陸離看了他兩秒。
「成交。「
王富貴咧嘴笑了，從腰包里掏出一副白色手套扔給張明遠：「小張，你留守。如果一小時內我們沒回來，你就打這個電話。「他寫了一個號碼在修復台的雄黃粉末上，「打給誰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——別下來找我們。「
張明遠接過手套，手還在抖：「你們……要下去？現在？天還沒亮。「
「天亮前解決。「陸離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「屍氣在夜間最強，天亮後會弱一些。但封印鬆動了，拖到明天就來不及了。「
他拿起那碗剩的漿糊——小麥澱粉、明礬、一比十五——倒進一個小瓷瓶里。又抓了一把硃砂、那塊辰砂、幾根針錐和絲線，塞進圍裙口袋。
最後，他拿起那部翻蓋手機，長按綠色鍵。
屏幕亮起。
「新任務發布：《子不獄》殘卷·地下封印。截止時間：黎明前。」
「警告：地下一層已檢測到異常生命體徵×7。」
「建議：攜帶照明工具、防護裝備、至少一名後勤人員。」
陸離把手機合上，看向王富貴。
「七具。「他說。
「七具什麼？「
「異常生命體徵。地下一層，七具。「
王富貴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我太爺爺手札里寫的是一具……「他咽了口唾沫，「怎麼變七具了？「
「四十年。「陸離走向門口，「封印鬆了四十年，一具變七具，很合理。「
「這合理個屁！「
「走吧。「
陸離拉開門，走廊的燈光照進來。地面上，他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瓷磚上——瘦長的、微微佝僂的影子，和趙建國的一模一樣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影子。
影子沒有異常。
但影子的大小，比他本人的體型大了大約三分之一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，正站在他身後。
王富貴的影子正常，張明遠的影子正常，但他自己的影子，肩膀上多了一雙手的輪廓。兩隻手，十根手指，正搭在他的影子上，像在推他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