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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因果之線初現

  「修復師……來了。「

  領頭乾屍的嗓音像生鏽的鋸子鋸過骨頭,每一個字都帶著胸腔里積壓了四十年的石灰粉,乾澀、冰冷,從釘著鐵釘的唇縫裡擠出來。

  陸離的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
  他口袋裡的宣紙冊子正在發燙。隔著圍裙的粗布,熱度像一塊燒紅的炭,烙在胯骨上。他不用掏出來也知道——薄紙上的字跡在動,寫著他的名字。

  「陸離。「

  乾屍又喊了一聲。這一次不是從嘴裡發出的,是從它後腦勺那根桃木釘的釘孔里滲出來的,像回聲,在走廊的水磨石牆面之間來回彈射。

  「它在叫你的名字。「王富貴的聲音壓到了最低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別回頭。守則第一條——背後叫名不回頭。「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「陸離的手指已經摸到了圍裙口袋裡的針錐。銅鈴在左手裡攥得發燙,鈴聲卻越來越慢,從「叮-叮-叮「變成了「叮……叮……「,像電池快沒電的玩具。

  「鈴快停了。「他低聲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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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說明它把聲音吃了。「王富貴的手伸進腰包,摸出一把糯米,攥在手裡,「陸師傅,你那個漿糊符還能用嗎?「

  陸離攤開左手掌心。掌心裡那個用漿糊畫的網狀符號已經幹了,裂紋像乾涸的河床,但還有一點餘溫。

  「能撐一次。「他說。

  「一次夠了。「王富貴把糯米塞進嘴裡,嚼了兩口,吐在掌心裡,往自己眼皮上一抹,「開天眼。「

  糯米混著唾沫在眼皮上糊出兩道白印。王富貴眨了眨眼,瞳孔猛地收縮——

  「我操。「

  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「

  「你……你身上有線。「王富貴的聲音在發抖,「紅色的線,從你手腕上長出來,連到它身上。「

  陸離低頭看自己的手腕。

  紅線還在。從三角肌的位置往鎖骨方向延伸,像一條紅色的蜈蚣。但這一次,他看見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。像瞳孔後面的某個開關被打開了,視野里突然多了一層半透明的紅色絲線,從他手腕的紅線末端延伸出去,穿過空氣,連在領頭乾屍的後腦勺上。

  因果之線。

  趙建國說的,每修復一本被污染的書,線就往心口爬一寸。但趙建國沒說的是——這些線不是單向的。它們像蜘蛛網一樣連接著修復師和書里的東西。修復師被線牽引,書里的東西也被線錨定。

  「它認識我。「陸離低聲說,「不是因為我的名字在殘頁上。是因為我的因果之線連著它。四十年前,趙建國把什麼東西寫進了書里——那個東西就是它。而我……「

  他的聲音頓住了。

  「你是趙建國的……「王富貴的眼睛瞪得溜圓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「陸離打斷他,「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「

  領頭乾屍又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布鞋底摩擦水磨石的聲音,像鈍刀子割肉。它身後的六具乾屍也跟著動了,步伐整齊劃一,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。

  那根線。

  陸離的視野里,紅色的因果之線從他手腕延伸出去,分叉成七條,分別連在七具乾屍的後腦勺上。每一條線都在微微顫動,像琴弦被撥動。

  「七條線。「他說。

  「什麼七條線?「王富貴看不見,只能幹著急。

  「因果之線。連著它們七個。我手腕上的紅線是主線的末端,但主線分叉了——像樹根一樣,扎進了每一具活屍的身體裡。「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「

  「剪斷。「

  陸離從口袋裡掏出針錐。古籍修復用的針錐,鋼針細如髮絲,尖端用油石磨得鋒利無比,原本是用來挑開蟲蛀孔洞裡的碎紙纖維的。但現在——

  他盯著針尖。

  因果之線在視野里是紅色的、半透明的、像血管一樣微微搏動的絲線。針錐的鋼尖能不能碰到它們?它們是實體還是虛幻?

  「陸師傅,它又動了!「

  領頭乾屍加快了速度。不再是拖著腳走,而是邁開了大步,灰布長衫的下擺揚起來,露出一雙腐爛了一半的布鞋。它抬起手,十根烏黑的指甲直直地抓向陸離的喉嚨。

  陸離沒有躲。

  他把針錐舉到面前,對準那條連接著領頭乾屍後腦勺的紅色絲線——

  刺了下去。

  鋼針穿過空氣,刺中因果之線的瞬間,針尖像是扎進了一根繃緊的橡皮筋。

  「錚!「

  一聲清脆的斷裂聲。不是金屬聲,是弦斷的聲音,在走廊里迴蕩。

  領頭乾屍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它的身體猛地一僵,像被按了暫停鍵。後腦勺上那根桃木釘的釘頭「啪「地裂開了一條縫,暗紅色的符文光芒驟然熄滅。

  然後它倒了下去。

  不是慢慢倒下,是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,直挺挺地往前栽倒,「砰「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。石灰粉從它臉上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皮膚。

  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死了?「王富貴瞪大眼睛。

  「不是死。是斷了線。「陸離的呼吸急促,「因果之線是它和書之間的連接。我剪斷了連接,它就變回了普通的屍體。「

  他低頭看針錐。

  鋼針上沾著一滴紅色的液體。不是血——是比血更稠、更暗的東西,像融化的硃砂,掛在針尖上,緩緩滑動。

  「剩下的六條。「

  陸離轉過身,面對那六具還在往前走的乾屍。

  它們失去了領頭者的控制,步伐變得混亂。有的往前,有的原地轉圈,有的突然加速,像斷了線的木偶。

  但六條因果之線還連在它們身上,像六根紅色的提線,在空氣中微微飄蕩。

  「我一次只能剪一條。「陸離說,「針錐的尖太細了,每次只能刺斷一根線。六條線,我需要——「

  「需要時間。「王富貴從腰包里掏出三枚桃木釘,咬破食指,在釘頭上畫了一道血符,「我來拖住它們。你剪你的。「

  他往前跨了一步,銅鈴往地上一頓。

  「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「

  鈴聲急促而整齊,三急兩緩,和趕屍引路鈴的節奏一模一樣。六具乾屍的動作頓了一下,像被按了減速鍵。

  「管用!「陸離喊。

  「管用個屁!「王富貴額頭上青筋暴起,「我最多控三具!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!「

  他搖著銅鈴往前走,三枚桃木釘夾在指縫裡。最近的一具乾屍被鈴聲吸引,緩緩轉向他,釘著鐵釘的嘴唇微微張開。王富貴把一枚桃木釘甩出去——

  釘子的飛行軌跡不是直線,是弧線。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著,精準地釘進了乾屍的百會穴。

  乾屍的身體一顫,停住了。

  「一具!「王富貴喘著粗氣,「還有五具!「

  陸離沒時間看了。他舉起針錐,對準第二條因果之線——

  刺。

  「錚!「

  第二條線斷了。第二具乾屍倒地。

  第三條。第四條。

  每刺一次,針錐上的紅色液體就多一滴。陸離的手開始發抖——不是累的,是因果之線斷裂的反噬。每剪斷一條線,就像從他自己的血管里抽走了一截。手腕上的紅線在發燙,往心臟方向又爬了半寸。

  第五條。

  「錚!「

  第五具倒地。

  只剩最後一條了。

  陸離抬起頭。

  最後一具乾屍站在走廊盡頭,離044號房間的木門只有三步遠。它沒有往這邊走,而是轉過身,面對著那扇門。

  門縫裡滲出的灰白色霧氣更濃了。門板在震動,「咚、咚、咚「的撞擊聲越來越急。

  乾屍伸出手,抓住了門把手。

  「它要開門!「王富貴喊。

  「別讓它開!「陸離衝上去。

  乾屍的手指已經擰動了門把手。門開了一條縫,從縫裡湧出來的不是霧氣——是黑色的、粘稠的液體,像墨汁,又像血,沿著門框往下淌。

  陸離衝到乾屍身後,舉起針錐——

  因果之線就在眼前。紅色的、搏動的、連接著乾屍後腦和虛空深處的絲線。

  他刺了下去。

  「錚——「

  這一次的聲音不一樣。不是清脆的弦斷聲,而是像玻璃碎裂,尖銳、刺耳,在走廊里炸開。

  乾屍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,然後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。

  但門已經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黑色的液體從門縫裡湧出來,在地面上蔓延。陸離低頭看——

  液體表面倒映著他的臉。

  不是他現在的臉。是一張蒼老的臉,布滿皺紋,眼神疲憊,穿著灰布長衫。

  趙建國。

  倒影里的人是趙建國。

  「陸離。「

  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。不是乾屍的聲音,不是張阿四的聲音。是一個溫和的、帶著書卷氣的男聲。

  「你來了。「

  陸離的呼吸停了。

  「趙建國?「

  「是我。「聲音頓了頓,「也是你。「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「

  「你以後會明白的。現在——「門縫裡的黑色液體突然收縮,像被什麼東西吸了回去,「先修好封條。青石棺在裡面,棺蓋上的符已經裂了。用屍油調硃砂,畫三遍。記住,最後一筆要倒著畫。「

  「倒著畫?「

  「倒著畫。從最後一筆回到第一筆。因果之線只能逆著走。「

  聲音消失了。

  門縫重新合上,黑色液體全部收回。走廊里恢復了安靜,只剩下王富貴粗重的喘息聲。

  陸離低頭看自己的手腕。

  紅線停在鎖骨下方,不再往前爬了。但手腕上的皮膚燙得嚇人,像剛被烙鐵燙過。

  針錐上的紅色液體已經幹了,變成一層暗紅色的鏽跡。

  「六具。「他低聲說,「全斷了。「

  王富貴癱坐在地上,唐裝被汗浸透了,銅鈴掉在一邊,鈴舌歪了。

  「我控了三具,你剪了六具。「他數了數倒在地上的乾屍,「七具全倒了。但——「他指了指044號房間的門,「裡面那具還沒出來。「

  「裡面那具是源頭。「陸離說,「棺材裡的才是本體。這些只是它的分身——用因果之線從本體上分出來的。「

  他掏出宣紙冊子。薄紙上的字跡已經變了,不再是他的名字。

  「封印修復度:0%。建議:立即進入B1-044修復青石棺封條。」

  「警告:棺內本體生命體徵正在增強。預計15分鐘後突破封印。」

  「剩餘錨定時間:93小時51分鐘。」

  陸離把冊子合上。

  「十五分鐘。「

  他看向044號房間的木門。門框上的七枚桃木釘已經完全褪色了,其中三枚的釘頭裂開,符文徹底熄滅。

  「走。「他拉開門。

  門後是一段向下的台階,比通往地下一層的樓梯更窄、更陡,台階兩側的牆壁上滲著水珠,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石灰味和屍臭。

  台階盡頭,是一個圓形的石室。

  石室中央,放著一口棺材。

  不是木棺。是青石棺。整塊青石鑿出來的,表面刻滿了符文,棺蓋上的符文最密——但已經裂了。一道從棺頭到棺尾的裂縫,像一條黑色的蜈蚣趴在石面上。

  裂縫裡,正往外滲著黑色的液體。

  和門縫裡湧出來的一模一樣。

  陸離走近青石棺。棺蓋上,原本用屍油調硃砂畫的封條已經模糊不清了。符文的線條斷裂、褪色,像被雨水沖刷過的粉筆字。

  「屍油調硃砂。「他自言自語,「畫三遍。最後一筆倒著畫。「

  他從口袋裡掏出小瓷瓶——裡面是漿糊,不是屍油。又看了看王富貴。

  「屍油。「他說。

  王富貴從腰包里摸出那瓶「屍油·外用「,遞給他。

  陸離拔開瓶塞。瓶里的液體是渾濁的灰白色,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腐味。他倒了少許在瓷碟里,加入硃砂粉末,用排筆攪拌均勻。

  屍油和硃砂混合的瞬間,液體變成了暗紅色,像血。

  他拿起排筆,蘸了符墨,落在棺蓋的第一筆上——

  倒著畫。

  從最後一筆的位置開始,往回畫。每一筆都逆著符文原本的走向,像倒著寫字。排筆在石面上划過,暗紅色的符墨發出輕微的「滋滋「聲,像燒紅的鐵碰到水。

  第一遍畫完。

  棺蓋上的裂縫沒有變化。

  第二遍。

  裂縫的邊緣開始收縮,像被縫合了一樣,黑色的液體不再往外滲了。

  第三遍。

  最後一筆。

  陸離的排筆停在棺蓋的末端,然後——倒著往回畫。筆尖逆著石紋的走向,從右往左,從下往上,每一筆都和正常的書寫方向相反。

  最後一筆收尾的瞬間,棺蓋上的裂縫「咔「地一聲合攏了。

  暗紅色的符文亮了起來。不是之前那種快要熄滅的暗光,是鮮亮的、熾熱的紅光,像燒紅的鐵,在青石棺蓋上緩緩流動。

  然後光滅了。

  符文重新變成暗紅色,但這一次,線條完整、清晰,沒有裂紋。

  「封印修復度:100%。評價:甲。獎勵:因果之線視覺永久解鎖。」

  「錨定時間延長:48小時。」

  「剩餘錨定時間:141小時51分鐘。」

  陸離長出一口氣,排筆從手裡滑落,掉在地上。

  他的手腕上,紅線不再往心臟方向爬了。它停在了鎖骨下方,像一條紅色的蜈蚣趴在那裡,安靜地蟄伏著。

  但視野里,紅色的因果之線依然可見。不是一條,是無數條。整個石室里,空氣中飄蕩著密密麻麻的紅色絲線,像一張巨大的網,連接著每一件物品、每一個符號、每一粒石灰粉。

  他看見了。

  「陸師傅?「王富貴站在台階口,不敢下來,「修好了?「

  「修好了。「

  陸離轉過身,走向台階。

  他每走一步,腳下的石灰粉里都浮現出一條新的因果之線,從地面延伸到他的腳踝,像在標記他的路徑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「他說,「天快亮了。「

  兩人沿著台階往上走。身後,青石棺安靜地躺在石室中央,棺蓋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亮。

  走廊里,七具乾屍還倒在地上,石灰粉從它們臉上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皮膚。它們不會再動了——因果之線已經斷了,它們變回了普通的屍體。

  走到樓梯口,陸離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044號房間的木門緩緩合上了。門框上的七枚桃木釘重新亮起了暗紅色的光,符文恢復了完整。

  封印重新生效了。

  但陸離知道,這只是暫時的。

  四十年都封不住的東西,不可能因為一次修復就永遠安靜。因果之線在視野里織成了一張網,而這張網的每一個節點,都連著一本被污染的書。

  他低頭看手機。

  「新任務發布:《酉(yǒu)陽雜俎(zǔ)》殘卷·黃泉客棧。截止時間:三日後。」

  「建議:攜帶照明工具、雄黃粉、至少一名後勤人員。」

  陸離把手機合上,塞進口袋。

  「胖子。「

  「嗯?「

  「下次再有這種活兒,加錢。「

  王富貴咧嘴笑了,臉上的肉擠成一團:「行。我讓二舅給你漲到五萬。「

  兩人沿著樓梯往上走,腳步聲在密閉的樓梯間裡迴蕩。

  陸離沒有回頭。

  但他視野里的因果之線,正從他的手腕延伸出去,穿過樓梯、穿過走廊、穿過修復室的門,一直延伸到某個看不見的盡頭。

  像一條路。

  一條他不得不走下去的路。

  回到修復室,張明遠還縮在雄黃圈裡,臉色蒼白得像紙。陸離剛想說話,修復台上那本《聊齋志異》的封面突然自己翻開了——第44頁上,原本空白的襯紙浮現出一行新的字跡,不是血寫的,也不是墨寫的,而是用某種暗紅色液體一筆一划地刻上去的:

  「下一本:《酉陽雜俎》。黃泉客棧。規則:一、子時後不許照鏡子。二、掌柜請你吃飯,只吃前兩碗。三、——」

  第三行規則還沒寫完,字跡就斷了。襯紙上滲出一滴黑色的液體,緩緩凝聚成一張人臉的輪廓——是趙建國的臉,但表情不是溫和的,而是驚恐的。他的嘴唇在動,像在喊什麼。

  然後臉碎了。

 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碎,黑色的液體濺在修復台上,留下一個圓形的水漬。

  水漬里,映出了一張紙條。

  紙條上寫著一行字:

  「讀者已至。小心。」